水佐崗在南京不是個出名的地方,但它對我們來說,地理位置很好,屬於進退兩可的地段,離鼓樓、頤和路、長江路,包括汽車站、輪船碼頭,這些重要的街道、口岸都不遠,也不近。或者說聽起來不近,實際上不遠,便於我們行動,萬一有事方便撤退。高寬給我安的「家」就在水佐崗,一個獨門獨戶的小院,以前是國民黨中央大學一位教古典文學的老教授的家,門口有一排樹冠遮天的法國梧桐。老教授因為太喜歡南京——據說是喜歡家門口的這一排風景如畫的梧桐,師生們都走了,他卻不走,大膽又詩意地留了下來,天天關在鐵門裡面讀《詩經》、《楚辭》。
當然,這說法有虛張的成分,也許他是不相信鬼子會那麼兇殘,也許是別的什麼原因,總之他沒有及時離開南京。鬼子進城後,實施大屠殺,街上血流成河,把他嚇壞了,嚇瘋了!畢竟是被四書五經泡大的,即使瘋了依然悲天憫人,他天天上街把橫陳街頭的一具具屍體扛回家,據說到後來小院裡屍體堆成山,腐爛後整條街上都臭氣沖天,沒人敢走進院子,只有他一個人死死守著這些可憐的死者,直到被臭氣燻死為止。這成了當時南京城裡一個奇談,人們既敬仰老先生,又覺得那院子真可怕,有那麼多冤魂集結於此。
這院子一直無人敢租住。
高寬是唯物主義者,不信鬼神,他託人以超乎主人理想的價錢(其實並不高),把它從偽中央大學手上租下來,進行簡單的修繕,準備迎接我——一位從馬來西亞來的大小姐。因為來自異國他鄉,我怎麼曉得這房子可怖的「劣跡」?這叫欺生,生意場上經常有這樣的成功案例,不足為怪。
這天晚上九點鐘,我悄悄入住此地,進門就喜歡上了這裡的一切:花園、洋樓、鐵門、圍牆、門前的梧桐、院裡的香樟。當然,我最喜歡的還是這裡面的人:司機就是高寬,管家是老g——就是趙叔叔,傭人是阿牛哥的物件、徐娘的女兒小紅。還有一個小夥子,長得白生生的,性格有點靦腆,見了我都不敢抬頭看我。我正要問阿寬他是誰,居然阿寬也問上了:「你是誰?」趙叔叔說是他的兒子,一個小時前才從上海來的。這有點違反紀律,隨便把外人帶到這麼秘密的地方,阿寬決定要批評一下趙叔叔,把他兒子支走了。
「我想讓兒子也來參加革命。」受了批評,趙叔叔解釋說。
「你兒子多大了?」
「十九歲。」
「在做什麼?」
「剛剛學校畢業。」
「讀的是什麼學校?」
「淞江水運學校。」趙叔叔說,「當初還是靠羅總編的關係才上的學,學費也是羅總編出的。羅總編說過,等他學校畢業了,要動員他參加革命,所以……」
原來是這樣,趙叔叔這麼做是有前因的,我覺得阿寬批評得不是太有道理,便有意找了個輕鬆的話題對趙叔叔說:「我看你兒子長得還是挺像郭阿姨的。」就是老p,此刻她也在南京。趙叔叔說:「可他性格一點也不像他媽,要像他媽就好了。」我說:「不像郭阿姨就像你,也挺好的。」趙叔叔說:「也不像我,你都看見了,他性格很內向,見了生人就臉紅,可能不太合適參加革命吧。」我說:「他才多大嘛,性格也是鍛煉出來的。」阿寬接著說:「當初你要知道嫂子的性格那麼橫,你會娶她嗎?」阿寬說這話,我知道他也原諒趙叔叔了。阿寬轉而問我:「你知道你的郭阿姨現在在幹什麼嗎?」
此刻,郭阿姨在離我們大約五公里外的一個霓虹燈閃爍的地方,這地方有一個很香豔色情的名字:香春館。這是上海出了名的一家妓院的名字,二哥在二嫂死後一段時間,經常去那兒鬼混,他殺鬼子也是從那兒開始的,因為那是日本人愛去逛的一家窯子。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南京也有了同名的一個地方,只是這裡要低檔一些。它是偷借上海香春館的名氣仿造的一家妓院,不免有點下三濫,規模和檔次跟上海正牌的香春館沒法比。郭阿姨剛到南京,要找個身份掩護,有一天,她在街上看到它在招管理人員,便去試,居然就錄用了,而且乾得很像回事。她長年在船上生活,養成了像男人一樣的脾氣和性格,做事潑辣,敢作敢當,很適應在這裡做管理工作。進去不到一個月,原來管店的老闆娘突然發病,要交給一個人來臨時管店,老闆娘看中郭阿姨風風火火的性格,把大權交給了她。郭阿姨不辱使命,老闆娘病好後懶得親自做老闆娘,讓她繼續履職,自己則當後臺老闆,經常不在店裡。正因此,這兒後來成了我們經常聯絡活動的地方,因為管事的人是咱們自己人,有人罩著,行動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