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最愛你的人,阿寬
一連多天,高寬天天下午來看我,我天天在「生病」,臥床不起,小燕天天給我帶回來相似的信。每一封信,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捅我心、刮我肉。我恨死小燕子,對他洩露了「我沒走」的天機。我更恨自己,命這麼苦!其實小燕是無辜的,後來我才知道,背後有一隻「黑手」在操縱著這一切,就是阿牛哥。
後來阿牛哥告訴我,他其實早知道我跟高寬的戀情,因為有一天晚上高寬送我回來,分手時他吻我的一幕恰好被他撞見。二嫂的死,說明了我們活著的苦難,真是生不如死啊。大嫂還好,有兩個孩子扯著她,天天吵著她,時間要容易打發一些。我和小蘭是最難過的,天天睜開眼睛都不知道怎麼過,想得最多的就是一個字:死。小蘭不久離開了我們家,走了,回老家去了,那裡沒人知道她的痛苦,她也許會好過一些。可我能去哪裡?我只能呆在房間裡,像我的床,床又像我的棺材。小弟是沒腳出不了門,我是身體空了,魂丟了,不知道去哪裡。阿牛哥看在眼裡,急在心裡,他想讓高寬來陪我度過最難的時光,於是四處找他。可學校已經停課,劇院已經歇業,要在偌大的上海亂世裡找到行蹤詭秘的地下共產黨員高寬,那實在太難了。阿牛哥最後找到了,但他想不到的是,這非但不能減輕我的痛苦,反而是增加了。鬼子已剝奪了我愛高寬的權利!我怎麼能面對他?面對他我能說什麼呢?我還能給他什麼?我給他他會要嗎?再見了,高寬,我的愛人,請你把我忘記了吧……不是我絕情,而是命不該如此。高寬,你饒了我吧,忘了我吧,快走,快離開我,去找你新的愛人,我已經無臉見你……讀著他一封封要求見面的信,我只能在心底無聲地吶喊。
我的冷漠和沉默終於把高寬激怒了,一天傍晚,小燕給我送來這麼一封信:
我的點點:你到底怎麼了?我知道你沒生病,你為什麼要這樣折磨我?請你別折磨我了好不好!現在請你聽著,我一定要見你!明天下午三點鐘,老地方,雙魚咖啡館,風雨無阻,不見不散!如果不去,你就再也見不到我了。
這是對我的威脅,但更是他的痛苦。我呆呆地看著這信,心裡反而感到出奇的輕鬆,因為我知道我是不會去的。只要我不去,他就對我絕望了,我就解脫了。這樣好,我想,就讓這段孽緣這麼結束吧。我的生命似乎也就這麼結束了。從看到這封信起我一直躺在床上,一動不動,聽不到自己心跳聲,只聽到鐘擺在一下一下地擺動:喳、喳、喳……天黑了,天亮了,約定的三點鐘快到了,我仍然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形同枯木。我腿腳齊全,但我失去了任何行動的能力。我體會到了另一種形式的死。真的,這才是真正的死亡。可是,當樓下的自鳴鐘打響三點鐘的鐘聲時,我的心突然劇烈地跳動起來,我又活過來了。
我決定要去見他!
我抓起披風,飛快地跑出去。
雙魚咖啡館,雙魚咖啡館……我拚命跑去。可當我看到咖啡館時,像看到了鬼子強暴我的那個哨所,嚇得我渾身哆嗦起來,兩隻腳像被冬天的寒冷釘在地上,根本動彈不了。沒辦法,我只好爬,最後爬上一輛黃包車。車伕問我去哪裡,我說哪裡也不去,就在這裡待著。我就這麼躲在黃包車上,偷窺著咖啡館裡的高寬,我的阿寬……一個小時,兩個小時,時間在我的眼睛裡緩慢而又迅速地流逝。這段時間比一個世紀還長,我聽到時間齒輪的轉動聲,心間滴血的聲音,淚水流淌的聲音。命運在考驗我,終於,我還是敗下陣來,恥辱和對恥辱的恐懼把我牢牢捆在車上,除了心痛和淚流,我失去了一切,變成了廢物。
五點半鐘,高寬走出咖啡館,離去。我看著他一步步走遠,看他清瘦了很多的身子消失在凋敝的冬天的寒冷裡時,我忍不住號啕大哭。我以為從此他就消失了,可第二天他又來了。他食言了!他還想見我!我們的孽緣還沒有結束!這使我再一次認識到他有多麼深地愛著我,正因如此我又刻骨地恨著自己。我的心靈成了一個黑洞,我無法驅散自己心裡深刻的黑暗,我認輸了。這天下午,我給高寬寫了一封信,交給小燕,讓她轉交。
信是這樣寫的:
對不起,高老師,我現在什麼都不想多說,我只想告訴你,我爸已經把我許配給一個富家子弟。今生無緣,但願來世我還能遇上你,愛你。高老師,你就忘了我吧,忘了我這個無情無義的壞學生……
小燕告訴我說,高寬見信後當即就看了,看了信當即就掉頭走了,什麼話也沒說。我以為,這下我們的孽緣終於盡了頭,哪知道還沒有!也許我們真的是天定的一對,老天要我們相愛,愛到死,人是拆不散的,任何人都拆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