峨眉山。
怎麼去?
山高水遠,就算派專車送,這一路走下來至少也得三五天。如果不順,遇到塌方或者斷橋什麼的,十三四天都到不了。陳家鵠那身體,也許經不起三四個小時的顛簸就會喪命。但若不去,留在重慶也是等死,不如死馬當活馬醫,試試看吧,或許絕處逢生了。窮則思變,天地另開。這麼想著,陸從駿定了小思,便緊急驅車去找杜先生定奪。
杜先生一聽火了,指著陸從駿的鼻子一通數落,「我看你是昏了頭了,最好的醫院、最好的大夫你不相信,竟然去相信一個草頭老和尚!那是和尚,不是神仙,可以點石成金,起死為生。」陸從駿心裡憋屈著一團火,他嘔心瀝血累死累活,結果楊處長死了,陳家鵠垂死,整個黑室風雨飄搖。追根溯源,這都是因杜先生一定要拆散陳家鵠和惠子而起。他在內心深處對杜先生是有意見的,儘管這意見他不敢提,甚至不敢想,但此刻不知怎麼的內心變得執拗起來,嘴上硬邦邦地頂了杜先生,「可陳家鵲不是死人,他不需要神仙,他只是病了,需要一個醫術高明的大夫,而我們最好的醫院、最好的大夫對此束手無策,不如放手給外人一搏。」
杜先生視一眼陸從駿,不動聲色地問:「怎麼,你的意思是說全重慶的大夫都不如一個老和尚?」
陸從駿低眉輕聲地說:「先生知道,山外有山,天外有天,自古道士僧人中不乏高人。我親眼看過他替難民治病,仁心仁術,藥到病除,而且他對陳家鵠病情的判斷也很精到。」
杜先生往椅背上一靠,有點皮笑肉不笑的味道:「那就請他就地醫治,也好讓重慶的大夫們學習學習嘛,幹嗎非要大老遠跑峨眉山去?」陸從駿只好把老和尚的原話向杜先生轉述,最後加上自己的意見,「我也認為換個環境對陳家鵠有好處。重慶本是他的傷心之地,所看見的人和物都叫他耽於舊事,他的心情如何好得起來?心情好不起來,病就好不了。去峨眉山,換個環境,看看山水,或許能改變他心情,那裡風景秀甲天下,又是普賢菩薩的道場,他的戾氣大,讓菩薩化解化解,也許就好了。」
杜先生沉吟著掏出煙來,陸從駿上前要幫他點,杜先生卻轉過頭去自己點上了,分明是沒有說動他。過了半晌,杜先生才回過頭來問:「那你打算怎麼送他去?」陸從駿早想好了,「讓老孫和小周開車送,輪流開,晝夜兼程,只要不出意外,三四天應該就能到。」杜先生冷冷地說:「可萬一出了意外呢?你能確定這老和尚不是江湖中人?他要是把車引到土匪窩裡去了,不光是陳家鵠,你那兩員干將都只能跟著一起完蛋。」這個問題陸從駿著實沒有想過,他愣了一下牽強地說:「應該不會吧。」
杜先生哼一聲說:「應該?這世界上應該的事情太多了,汪主席當年不是口口聲聲說日本人應該不會武力侵華,現在呢,大半個中國都淪陷了。」
陸從駿在猶豫,杜先生說得有一定道理,誰也不能保證老和尚到底安的是什麼心。但片刻之後,他堅定下來,比之前更加堅定:一則,他覺得老和尚那一身慈悲正氣斷然假裝不來;二則,陳家鵠生命之火即將熄滅的徵兆也絕非虛假。便再番據理力爭,不依不休的樣子,叫杜先生煩不勝煩。
「別說了。」杜先生起身而走,一邊忍著脾氣說,「我看你中了邪,就依了你行吧。但有一點無須諱言,這事你在我這兒是減了分的,如果一路平安無事,陳家鵠祛病而歸,算你有運,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就這麼峰迴路轉。
次日一大早,黎明的曙色中,老孫駕車,帶著陳家鵲和大小和尚,還有助手小周,一行五人,出發了。陸從駿默默地看著車子的尾燈越來越小,快消失時才想起剛才沒有跟他們道個別,便臨時補一句,對著行將消失的一點點亮光犬聲地說:「一路走好啊——」
這時陸從駿心裡陡然生出一個奇怪的想法,覺得自己前輩子一定對陳家鵠行過大惡,這輩子註定要做他的牛馬來還債。
這是陳家鵠咳血後的第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