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
「你不要說了,沒有什麼可說的,今天不是她走,就是我走!」
惠子冷不丁從門外進來,對二老深深地鞠一個大躬,鎮靜自若地喊道:「爸爸,媽媽,對不起,我這就走。」
陳父聞之,率先拂袖而去,繼而是家鴻,繼而是陳母,都未置一詞,氣呼呼地走了。家燕悲痛地抱住惠子哭,倒是惠子反而出奇鎮靜,安慰她:「小妹,別哭,是我不好,我對不起爸爸媽媽,讓他們丟臉了。來,幫我收拾一下東西。」
家燕哭:「惠子姐……」
惠子笑:「別哭小妹,別為我難過。家鵠經常說,人生就像一個方程式,一切因果都是註定的。」
兩個人,一個哭著,站著,一個靜靜地收拾著東西,好像受難的是家燕,好像惠子昨天吃了那藥後,完全變成另一個人,不再是那個羞澀、靦腆、溫順、說話小聲、做事膽小的那個小女子,而是一個處事不驚、大難嚇不倒、風浪吹不垮的女強人。她鎮定、麻利地收拾完東西,乾脆地與家燕擁抱作別,然後提著箱子下樓來,沒有淚水,沒有悲痛,好像是住完旅館,沒有任何依戀和感情地走了。
經過客廳門前時,家鴻突然從裡面出來。家鴻遞上紙筆,冷冷地說:「請你在這上面籤個字。」
是離婚協議書!
惠子看著它,思量著。
家鴻說:「你走了,我們家鵠還要重新生活。」
惠子聽了,說:「好,我籤。」
就簽了。
家鴻掉頭又進了客廳,關了門。惠子繼續往外走。走到門廊裡,她猶豫地站了一會兒,放下箱子又回來,回到天井裡,對著二老的房間咚的一聲跪在地上:「爸爸媽媽,對不起,我走了,希望我的走能帶走我給你們帶來的不幸和痛苦,祝你們身體健康……」
說著說著,頭越埋越低,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變成嗚嗚的哭聲,越哭越傷心,哭著哭著腰軟下來,整個人趴在地上,像一堆垃圾。家燕剛才一直尾著她下樓,只是走得慢,沒有跟上。這會兒,她上來扶起惠子說:「惠子姐,好了,起來吧,我們走。」
兩人一起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家鴻趕出來,喊:「小妹,爸叫你呢。」老頭子確實也在叫她,叫她別跟個賤貨到大街上去丟人現眼。
惠子說:「小妹,爸叫你呢,快回去吧。」
家燕哭:「你去哪裡呢?」
惠子笑:「我也不知道去哪裡,但我必須走。」
就走了,就又變成剛才那個女強人惠子,沒有回頭地走了。從此,惠子就像一隻鳥兒永遠飛出巢穴,再也沒有回來過。家燕哭了好一會,又猛然甩開腿追到巷子口,遠遠地看見惠子拎著皮箱,埋著頭,左一腳,右一腳,搖搖擺擺獨行在大街上。
這是惠子留給家燕最後的記憶,像一個被逐出天堂的女鬼,渾身散發出一種孤獨、悲傷、貧寒、弱小、可憐的氣味,好像風隨時都要把她吹走,又好像隨時都可能冒出一個壞人把她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