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風語2 麥家 第1頁,共2頁

老孫在打什麼牌?

還得回頭說,得看看惠子這幾天是怎麼過的。老孫說過,那天他送惠子回家一路上她都在哭,哭得人都快虛脫了。到了天堂巷口,下了車還在哭,進了巷子還在哭,直到敲門時才強忍住不哭。但眼淚忍不住啊,淚水像動脈血從創口冒出來一樣,汩汩地流著,流啊流,流得她渾身像一團棉花一樣輕,又像一隻秤砣一樣沉。她就這樣淚流滿面地走著,一腳輕,一腳重,穿過廊道,經過庭園,往樓上走。

上樓梯時,她連著跌跤,有一回差點從樓梯上滾下來。當時家鴻和家燕沒在家,家裡只有兩位老人,惠子敲了門,是陳父去開的。老頭子開門看見是她,像見了鬼似的,掉頭就走,溜進客廳。陳母也是這樣,知道是她回來了,連忙鑽進廚房。好像真的是一個鬼子進了家,他們都躲著,藏起來。後來聽她在樓梯上跌跤的聲音,陳母出來張望,看她撲通撲通跪下來的樣子,有點心酸,想上去扶她一把,但就是邁不開腳步.,腳步像是被釘在了地上!

最後幾步樓梯,惠子幾乎是爬上去的,看了著實叫人心酸。

「作孽啊!」陳母心裡難過,就這麼含糊其辭地感嘆了一句,不知是在可憐自己還是惠子。

惠子進了房間,鞋子都沒脫,便上了床,用被子裹著,放聲痛哭。哭到什麼時候呢?不知道,反正後來就沒有時間了,所有的時間她不是在哭就是昏迷,昏迷醒了,繼續哭,哭累了,又昏過去。

下午五點多鐘,家燕放學回來曾上樓去看過她,見她穿著鞋子昏睡在床上,什麼話都沒說,只是幫她脫了鞋子。七點多鐘,家燕又上樓來喊她去吃飯。惠子沒力氣說話,用搖頭表示。家燕問她是不是病了,她還是搖頭表示。家燕想再跟她說什麼,但想了好久又不知從何說起,一聲不吭走了。

第二天晚上同一時間,家燕又來喊她去吃飯,她還是一如昨天地搖頭。這時她已經一天多沒吃東西了,這哪行,要餓出毛病來的。家燕便把飯打上樓,勸她吃,惠子還是搖頭。要喂她吃,還是搖頭,把家燕弄急了。

「你一天多不吃飯怎麼行,快吃吧。」

「……」

「你到底怎麼了,昨天你去哪裡了?」

「……」

「不管有什麼事,飯總是要吃的,否則要生病的。」

「……」

「惠子姐,你求你了好不好,快起來吃一口吧。」

「……」

不論怎麼勸,說什麼,問什麼,惠子都不出聲,最多是搖頭,搞得家燕又氣又急,氣急敗壞地朝她吼了一句:「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想死……」惠子突然睜開眼這麼說了一句,又閉了眼,跟著淚水嘩嘩流出來,好像淚水是被聲音控制的,一齣聲,開關開了,想關都關不上,洶湧的樣子像血流,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擠似的。

死!這是這兩天惠子醒著時唯一的念頭。她真的想死,如果身邊有把槍,她一定朝腦門開槍了。毫不猶豫,決不後悔。家鵠有了新的女人!這個訊息不啻于晴天一個大霹靂,把她徹底擊垮了。

撕碎了!

碾成了粉!

像故鄉暮春的櫻花,在冰涼的風雨中撲簌簌地搖落,落得滿地都是,落得花雨紛紛,碾成了泥,化作了塵,連香味都不剩一縷。

生不如死啊!

讓我去死吧!

惠子的整個身心都被巨大的痛苦和悲傷包圍起來,死亡是唯一的突破口,她要用死亡突圍出去,用生命的死。亡來洗滌生命的苦痛——無法擺脫、忍無可忍的苦痛!可是,她被粉碎了,癱軟如泥,神志不清,有氣無力,連弄死自己的力氣都沒了。

那就餓死自己吧!

這就是惠子為什麼不吃飯的原因,她要通過絕食接通去天國的路。家鵠已有新愛,人間已經了無牽掛,只有苦和痛,走吧,堅決地走,決不後悔!惠子死的決心和曾經對家鵠的愛一樣大、一樣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