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節

風語2 麥家 第1頁,共2頁

中國有句老話: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家鴻曾有一兒一女,哪知道從南京到重慶的逃難路上,一對金童玉女,還有他們的媽媽,都被敵機炸死了。家鴻本人也受了傷,成了獨眼龍,半個殘廢人。轉眼事過境遷快一年,母親曾多次明的暗的想給他張羅一場新婚姻.但家鴻似乎被悲痛擊垮了,整日沉浸在不能自拔的悲痛中,碌碌無為,心如死灰,對母親的期望不聞不顧。他的心死了,只留下了一顆復仇的種子,一顆被仇恨碾碎的心,不論在電影上還是報紙上,只要看見日本人他就會氣得咬牙切齒。想到家裡有一個日本人,他就不想回家。回到家裡,就老躲在樓上,儘量迴避與惠子碰見。碰了面,他總是有種衝動,想破口罵人,想踩她的影子。過分的悲痛讓他失去了基本理智和正常生活的信念,他對老孫憑空編織著惠子的一個個罪狀,心裡充滿隱秘的期待。不用說,現在的他,更樂於為這個家庭趕走一個女人,而不是再迎接一個。

家鴻的這個樣子,其實是放大了兩位老人對惠子「現狀」的欣賞和愛戴,他們是那麼想讓她儘快生個寶寶,以續他們陳家的香火。所以,惠子懷孕的訊息不僅成了這家裡的頭等喜事,保胎也成了他們的頭等大事。

這天惠子下班回來,見母親正在庭院裡託著一個笸籮在揀米中的石子和稗穀子,就丟下拎包,跑上來蹲在母親身邊準備幫忙。陳母趕緊將她拉起來,不無憐愛地埋怨她,說她現在是有身孕的人了,怎麼能這樣蹲著。惠子甜蜜地笑著,說沒事.,陳母嗔怪道:「等有事了還來得及?快坐下吧,好生休息著。以後啊,燒飯買菜你就別管了,我管得過來。」惠子說她沒那麼嬌氣。陳母說:「你不嬌氣孩子嬌氣,媽是過來人,知道厲害,前四個月的身孕最難養,一定要多注意,這可是咱們陳家現在的骨肉哦,你沒看這兩天老頭子高興的樣子,從來不上街買菜的,現在也提著菜籃子陪我去買菜,我心裡呢也像喝了蜜一樣,甜著呢。給家鵠寫信了吧?」

惠子點頭,說:「寫了。」

陳母望著惠子,美美地笑著,「他看了信後,還不知道會高興成了什麼樣子呢。快三十的入了,也該當爹了。下午老頭子還在跟我說,怕你上班累著,乾脆不要去上班了。」惠子說沒必要,她上班很輕鬆的,就在辦公室裡坐著,沒什麼事。陳母疑惑地盯著她,問:「薩根先生真的沒事了?那老闆還會像以前一樣對你好嗎?」

惠子笑道:「媽你放心,老闆對我和薩根叔叔都好著呢。…

坐在屋簷下看報的陳父已將她們的話都聽進了耳裡,這時禁不住走過來,高興地說:「沒事就好,你們好著,大家都好著,我們也就放心了。這個家鴻啊,也不知從哪裡聽來那些鬼頭鬼腦的東西,害得我們都瞎擔心了一陣。不過現在兵荒馬亂,人心惶惶的,有些謠言亂傳也正常。」說完又坐回到屋簷下,戴上老花眼鏡,看起了當天的報紙。

連日來薩根有事沒事總往外面跑,重慶飯店,國際總會,戲院,電影院,大街小巷,走家串戶,所到之處,全是一副大搖大擺、四方招搖的模樣,不是跟這人招手,就跟那人點頭,如同全重慶的人都是他家祖上的。

這就是薩根的老奸巨猾了,你們不是懷疑我是間諜嗎,在重慶有同夥嗎?他便有意跟些莫名其妙的人嘻嘻哈哈,打情罵俏,攪渾水,讓人摸不著頭腦。相對之下,重慶飯店他還是來得最多,咖啡館,酒吧,前臺,車行,七轉八轉,轉到最後,總是負不了要去見見惠子。

他頻繁出入惠子辦會室,自有用意和目的。

這天,薩根在酒吧跟一個年輕漂亮的小姐調笑一陣後,又徑直去了惠子的辦公室。惠子見他最近老是來找她,還嬉皮笑臉的,有些煩,便直通通地問他怎麼又來了。薩根卻毫不介意地聳聳肩,說:「想你唄,就來了。」惠子調侃道:「想我是假,想這樓裡的某一個女人才是真的。」薩根哈哈大笑,徑自坐到惠子對面,故作神秘說:「你無法獲知我內心真的在想誰,但我卻知道你在想誰。」

「誰?」

「陳家鵠。」

「這人人都知道,有什麼奇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