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風語2 麥家 第1頁,共2頁

老錢在郵局是個新人,但彷彿又是個有來頭的人,一來就高居二樓,坐進了負責受理收發電報的辦公室裡,整天日不曬,雨不淋,悠悠閒閒地喝著茶,看著報,幹著活。稍加觀察,發現局長大人還對他蠻客氣的。有一次兩人在小酒館裡喝酒,被樓下張阿姨瞅見,張阿姨是張快嘴,第二天郵局上下都在悄悄議論這回事。這更讓局裡的同仁驚異,把他想得很是複雜,暗暗地把他當成了一個有什麼來路的人,有關係和背景的人。會不會是局長大人的什麼秘密親屬?抑或是某個大官的三親六戚?這兒不是黑室,人們的想象力有限,根本沒有往他的胳肢窩裡去想。如果大家知道他的胳肢窩裡夾著一個「延安」,估計誰都不會挨近他。現在大家都喜歡挨近他,好像挨近他就挨近了局長大人似的。

對一個背景黑糊糊的人,關心他的背景是大家熱衷的事。於是一有空閒,局裡人就在肯地裡打問老錢的過去、外圍、老底。可打問來打問去,準都沒能打問到任何有關他的資訊,就連他從哪裡來、家住何處、有無家小,局裡人都全然不知。問老錢,他也不說,總是淡淡一笑。有一次他好像很高興,跟樓下張阿姨說什麼戰亂歲月,國破山河碎,有家即無家,無家即有家,四海就是家。說得雲裡霧裡,高深莫測,更讓張阿姨覺得不可小瞧。跟快嘴張阿姨說什麼,等於是對全域性人說什麼。老錢是闖過江湖的,他知道該怎麼來對付這些小龍蝦們的熱情關注,就是:要保持一定的神秘度,又不能趾高氣揚;要給他們一定距離,又要給他們一定的親近感。平時沒事,他喜歡往樓下跑,去跟那些跑外勤、負責送信的人抽菸,插科打諢。有時見他們忙不過來,還幫他們分信,幫他們把腳踏車推出去,吩咐他們在路上慢點,注意安全,等等。漸漸地,他跟這些跑外勤的人都熟了,大家都覺得他人好,有情義,好親近,可交際。

老錢這是有意為之的,只有跟他們親密上了,稱兄道弟了,有些工作才有施展的空間。老錢想幹什麼?當然是找黑室的地盤。老錢一直在悄悄找尋給黑室送信的人,卻怎麼也找不到,好像黑室的信根本不是從這兒走的。為什麼會出現這種情況?昨天晚上天上星找他聊,對這個問題進行了深入的分析。天上星認為信肯定是從郵局走的,只是可能黑室剛成立不久,往來信件還不多,要他耐心等待機會。

說來也巧,機會說來就來。這天午後,老錢辦完手裡的事,照例又逛去樓下幫郵遞員們分發信件。才剛分了幾鰣,他猛然看見惠子寫給陳家鵠的信,便有意套郵遞員的話:「嘿,陳家鵠?這名字我怎麼這麼眼熟?哦,想起來了,上次有人曾上樓來找我問過這個人。」說的就是汪女郎以陳家鵠小妹陳家燕之名來打聽這單位地址的事。

郵遞員是個年輕的小夥子,本地人,二十出多,留著偏分頭,看樣子是讀過幾天書的。他把信放在一邊,向老錢擠擠眼,帶點兒炫耀的口氣說:「那人後來被抓走了你知道嗎?」

「怎麼不知道?親眼看見的。」

「你知道為什麼抓她嗎?」

「據說這是個保密單位,不能隨便問的。」

小夥子抬頭警覺地問他:「你聽誰說的?」

老錢指指樓上:「頭兒說的。」接著又說,「我還聽說這單位裡的人都是很有分量的高階知識分子,還有好多氣質非凡的大美女,你整天給他們送信一定見過不少大美人吧。」

小夥子說:「大美人我倒還沒見到,我見到的只有一個大黑鬼,北方佬。」

老錢笑道:「難道他們從來就沒讓你進過大門?」小夥子說:「大門我也沒見過。」這怎麼可能?聽小夥子說了老錢才明白,黑室的信都是他們自己來取的,小夥子不知道,可能這裡也無一人知道,黑室到底在哪個死角落。好了,既然有人來取,把這個人挖出來,然後尋機會跟蹤他即可。這麼想著,老錢繼續不動聲色地套小夥子的話,很快就把那個「北方佬」的情況都挖清楚了:長什麼相貌,一般什麼時候來取信,是開車來的還是騎車的。

第二天,老錢掐著時間注意觀察著、守望著。果然,正如小夥子說的,到了上午九十點鐘,便有一個大塊頭北方人騎著車來郵局交接信件。他的打扮很普通,穿的不是制服,而是一身廉價便衣,騎的車也是破破爛爛的,看上去像一個負責買菜的伙伕。從騎車這點上判斷,黑室就在本區域內,至少不可能過江,也不可能上山,因為那都是腳踏車去不了的地方。重慶的腳踏車很少的,因為到處是坡坎,用處不大,只有在小範圍內可以用。老錢沒有腳踏車,眼睜睜看著那個北方人灑下一路鈴聲消失在視線中嘆息。

次日,老錢在八辦借了一輛腳踏車,請了半天假,穿了件鄉下人的粗布對襟衫,戴了頂大斗笠,架了兩簍子的山珍,一個上午都貓在郵局對門的小巷子裡當小販,推銷山珍,一邊盯著那個北方人的來和去。

這回,自然是跟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