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常有這種尷尬,這種逼迫;你迫得我無奈,我也只好這般了。
天上有顆星,地上有個人。
再說另一天下午,也是天漸漸暗下來時,我去朋友家看片子,經過文化公園時,感覺像是到了另外一個世界,空氣中瀰漫濃郁的花香,路兩邊彩旗獵獵,一個個五顏六色的氫氣球像一個個優美的念頭浮在空中,微微而動,彷彿在呼吸、長大。開始我不知是怎麼回事,以為是在拍什麼廣告,後來還是花香和季節提醒了我:是文化公園在舉辦一年一度的迎春花展。文化公園的迎春花展素來是很有名的,辦得很有氣魄,也很有特點,常常把方圓幾百里的人都吸引來看,其中我母親總是這些人中的一員。我母親很少進城,她腿腳不靈,怕上街,也怕花錢。但為了看文化公園的花展,她又似乎什麼也不怕,就是在病榻躺著也要硬撐來走一趟。我母親從前在地主家當過幾年保姆兼花工,想不到這段歷史把她跟花草粘上了,老了一心一意養花種草,把家裡弄得跟花園似的。這些年,母親年年都來看文化公園的花展。這天晚上,我回家後,就把房間打掃了一遍,準備母親隨時到來。
果然,第二天下午,我母親牽著我侄女的手,敲開了我門。
第二天上午,我陪母親去看花展,出門前,我把昨晚看了幾頁就知曉要丟的一本書:一本簇新的不忍丟棄的書,順便帶出門,丟入了垃圾桶。母親見了,非常生氣地訓斥我:「你這人讀書讀呆了,怎麼把一本好端端的書丟了?你不怕瞎了眼!」
母親雖無知少識,卻十分崇尚知識,崇尚得近乎迷信。小時候,她經常告誡我們:不能拿有字的紙張當草紙擦屁股,否則就會瞎眼。多少年來,我確實這樣做了。只是我覺得這些書的本質便是垃圾(文字垃圾),把它們當垃圾扔掉——不是當草紙擦屁股——實屬理所當然,所以對母親的指責滿不在乎,甚至當母親將書從垃圾桶裡揀起,強迫我儲存時,我仍是堅定地將它扔回垃圾桶,並且吐了一口痰,斷了母親保留之念。
母親氣憤地指點著我罵:「你要遭報應的!」
我為母親無知的善心感到好笑。
但怪異的是,看完花展回來,我見家裡掀的掀,爛的爛,一屋子狼藉。開始以為是遭劫了,幾處一查,見該劫的都沒劫,只是我的寵物——一條黑白斑駁的牧羊犬不見了。不見也不是被劫,而是——後來發現,是死在了衛生間,吐了一身泡沫,像是被泡沫淹死的。看來,盜賊是確實沒來,所有「惡跡」都是這可憐的狗在垂死掙扎時創下的。
可是好端端的狗怎麼轉眼就死了?
母親一針見血地指出:「這就是報應!」
雖是無稽之談,但心有餘悸,棄書之手從此就發軟了。
誰也不敢跟神秘的看不見的世界較真,何況我是個膽小怕事的人。狗的猝死,母親的迷信——轉眼就變成是我的,成了那些書殺破我誓言的刀口,從此那些書開始慢慢在我家裡聚集起來,就像蚊蠅日日聚集於一個虔誠的僧侶室內一樣。僧侶收養蚊蠅是因為慈悲,我收存這些書是因為疑懼,是膽怯。狗的猝死,母親的預言,使我變得懦弱無力,變得像只驚弓之鳥。你不得不承認,那些書是了不起的,它們不但像雲雨滋生蘑菇一樣容易又多,而且還擁有各式各樣的理由和力量,甚至不乏神秘的理由和力量,殺傷你,佔領你。「棄書之手」變得發軟,是它們佔領我的開始,我就像被命運擊敗一樣,神秘又荒唐地被它們擊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