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爾赫斯的願望讓c深得鼓舞,她從這位作家的願望中很容易就看到了自己的願望,就像我們常常從別人的恐懼中看到自己的恐懼一樣。有一天,c突然對我說:沒有誕生時日的東西世上是沒有的,所以你也不可能找到,但是天空中飄揚著來自星辰之外的運氣,這種運氣具有無窮無盡的神性和力量,它們中的任何之一都交織著人類的各種探求與渴望,你只要獲得它們中的任何之一,都會在某一方面領悟一切,從而形成一個唯一的也是無限的幸福。
c多次問我:有一天,你要獲得了這種運氣,將拿它來創造什麼?
我多次聽到c這樣告訴我:如果她獲得了這種運氣,她要用它來創造一個沒有誕生時日的東西;這東西可以是無用的、渺小的,就像一條隱匿無用的蟲;材料也是不講究的,可以是水做的,或火做的,即便是由一堆垃圾衍生的也無所謂,只要它沒有誕生時間,就像天幕一樣,沒有人能指出它的起始邊沿。
問題是當c擁有這麼神秘而神奇,甚至足以創造一個世界的運氣時,為什麼不想創造其他,而獨獨想創造這樣一個虛無縹緲的東西——哪怕是一條隱匿無用的蟲?
這是c生命的密碼,它充滿了問題和問題的問題。
c不止一次地對我喃喃自語: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問題和問題的問題……
沒有生日
多少年來,c一直在尋找一種沒有誕生時日的某一。
多少年來,c也一直在尋找c自己的生日。
不論是前者或後者,只要找到其中之一,c的尋找就會全部結束。
但是,不論是前者還是後者,c都感受不到它們的存在,都是一樣地難以尋覓。
所以,c的尋找沒有結束,雖然結束的條件是很寬容和低等的。
作為天地間一人,一具血肉之軀,c當然有自己的生日。但c的生日就像叢林中的一盤蛇或一根草的生日一樣,沒有人知曉,實際上也就等於沒有。沒有生日,心裡就少了樣東西,照理說,心裡少掉一樣東西就會變得空暢一些——這是一個物理的概念,就像加減法一樣,既簡單又樸素。但c的心靈深處(空間)卻因為沒有生日而變得更加擁擠又混亂,多少年來,她深刻地感到,正因為她生活中少掉了生日,她心裡反倒像伸入了無數只細小的手,每天都把她的心擠捏得緊緊張張,不得安寧。我憂鬱地發現,c的內心世界要明顯比周圍的人陰鬱、潮溼,就像c的心靈是生長在陰暗的地窖裡,而不是陽光明媚的大地上。
這全是因為c沒有生日!
沒有生日,首先給c帶來的麻煩是對自己身世的無盡探索和懷疑。孩童時代,c一直相信她的父親是個患肺病的老幹部,在她出生不久,這位老幹部就像某個國王一樣終於被病魔奪去了生命和權力,而c母親則是在很遠很遠的城市裡工作,等c長大了她就會回來接她進城讀書、工作。天真的歲月,c幾乎每一天都在等待這一天降臨。由於等待,c童年的每一天都被拉長了,由於等待的痛心失望,c開始學會了懷疑和憂鬱。現在,c已再也不相信那些胡說八道,不相信老幹部的父親和很遠很遠的母親,c更相信另一種說法——
她母親是古書裡的狐狸精,水性楊花,肉蒲團,方屁股母馬;她父親可能是個老幹部,也可能不是。因為對一匹方屁股母馬的後代來說,她的父親就像行雲一樣,是個不定數,我們只能說他是個男人,也許該說是個膽小的、失德的男人。因為只有膽小和缺德的男人才會無視自己的孩子……有一天,c躺在一隻木盆裡,像一件破衣服一樣,從河的上流漂到了下流,一個漁夫懷著一種撿到一隻木盆的高興發現了c。起初漁夫有些猶豫,因為當時正是我們國家著名的困難時期(三年自然災害),他家裡可以多一隻木盆(求之不得),卻無法多出一張嘴。看著c那張嗷嗷待哺的小嘴,他咬咬牙,想讓c繼續漂流。但正當這時,c精靈地哭了起來——像看見了漁夫詭秘的心思似的。
那個哭聲啊——啊啊,誰也沒聽過這樣撕心揪肺的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