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小甲放歌

檀香刑 莫言 第2頁,共2頁

「好兒子!」

爹爹爹爹你知道嗎?人家說俺跟知縣在一個鍋裡掄馬勺呢……

俺早就看到,囚車上有兩個囚籠,一個囚籠裡有一個孫丙,兩個囚籠裡有兩個孫丙。乍一看兩個孫丙一模一樣,細一看兩個孫丙大不相同。這兩個孫丙的本相一個是一隻大黑熊,一個是一頭大黑豬。俺老丈人是大英雄,不可能是豬,只能是熊。俺爹講給俺的第八十三個故事,就是一頭大狗熊和一個老虎打仗。在那個故事裡,狗熊跟老虎每次都能打個平手,後來狗熊敗了。狗熊敗了不是因為它的本事小,是因為它的心眼太實在。每打完一仗。俺爹說老虎就去抓野雞、黃羊、兔子充飢,還去山泉邊喝水。狗熊不吃也不喝,氣鼓鼓地在那裡拔小樹清理戰場,它總是嫌戰場不夠寬敞。老虎吃飽了喝足了,回來又跟狗熊打。最後,狗熊氣力不支,被老虎打敗了,就這樣老虎成了獸中王。另外從他們兩個的眼神上,俺也能把俺的老岳父認出來。俺岳父孫丙的眼睛炯炯有神,眼睛一瞪,火星子飛濺。那個假孫丙眼睛晦暗,目光躲躲閃閃,好像怕人似的。俺感到假孫丙也很面熟,輕輕一想俺就把他給認出來了。他不是別人,正是叫花子隊伍裡的小山子,是朱老八的大徒弟。每年八月十四叫花子節時,他的耳朵上掛著兩顆紅辣椒,扮演媒婆。眼下他竟然扮演起俺岳父來了,這傢伙,簡直是胡鬧。

俺爹比俺更早地就看到多了一個人犯。但他老人傢什麼樣子的大陣勢都見過,別說多一個人犯,就是多十個人犯,也不在話下。俺聽到爹自言自語地說:

「幸虧多預備了一根橛子。」

俺爹真是有先見之明,諸葛亮也不過如此了。

先釘哪一個?先釘真的還是先釘假的?俺想從爹的臉上找到答案。但爹爹的眼神卻飛到了監刑官錢丁的臉上,錢丁的臉正對著俺爹的眼,但是他的眼神卻是灰濛濛的,好像一個瞎子。錢丁的眼神告訴俺爹,他什麼都看不見。願意先釘哪一個就先釘哪一個,隨便。俺爹把眼神挪到眼前的兩個死囚犯臉上。假孫丙的眼神也很散漫。真孫丙的眼睛卻是大放光芒。他對著俺爹微微地一點頭,響亮地說:

「親家,別來無恙!」

俺爹滿臉是笑,將兩個握成拳頭的小手抱在胸前,對著俺岳父做了一個大揖,說:

「親家,大喜了!」

俺岳父喜氣洋洋地說:

「同喜,同喜!」

「是您先還是他先?」俺爹問。

「這還用問?」俺岳父爽朗地說,「俗話說‘是親三分向’嘛!」

爹沒有說話,微笑著點點頭。然後俺爹的微笑就像一張白紙被揭走了,露出了生鐵一樣的臉龐。他對著押解人犯的衙役說:

「開鎖!」

衙役猶豫了一下,眼睛四下裡張望著,似乎是在等候什麼人的命令。俺爹不耐煩地說:

「開鎖!」

衙役上前,用哆哆嗦嗦的手,開了俺岳父身上的鐵鎖鏈。俺岳父伸展了一下胳膊,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刑具,胸有成竹地、很是自信地趴在了那塊比他的身體窄少許的松木板上。

那塊松木板十分光滑,是俺爹讓縣裡最好的細木匠精心地修理過的。木板平放在殺豬的床子上。這是俺家用了十幾年的松木床子,木頭裡已經吸飽了豬狗的血,沉得像鐵,四個身材高大的快班衙役一路休歇了十幾次,才把它從俺家的院子裡抬到這裡。俺岳父趴到木板上,把頭歪過來,謙虛地問俺爹:

「是不是這樣?親家?」

俺爹沒有理他,彎腰從床子底下拿起那條上好的生牛皮繩子,遞給俺。

俺早就等得有點著急了,伸手就把繩子從爹的手裡搶過來,按照事先演練過的方式,開始捆綁俺的岳父。岳父不高興地說:

「賢婿,你把咱家小瞧了!」

俺爹在俺的身旁,專注地看著俺的動作,毫不留情地糾正著俺系錯了的繩釦。岳父咋咋呼呼地反抗著,對俺們把他捆在木板上表示了十分的不滿。他鬧得實在是有點過分,爹不得不嚴厲地提醒他:

「親家,先彆嘴硬,只怕到了較勁的時候您自己做不了自己身體的主。」

岳父還在吵吵,俺已經把他牢牢地捆在松木板上了。爹用手指往繩子裡插了插,插不進去。符合要求,爹滿意地點點頭,悄聲說:

「動手。」

俺疾步走到刀簍邊,捏出了方才殺雞時使用過的那把小刀子,把岳父的褲子揪起,輕快地旋下了一片,讓岳父的半個屁股顯露出來。爹將那柄吃飽了豆油的棗木槌提到俺的手邊放下。他自己從那兩根檀木橛子中選擇了一根看起來更加光滑的,用油布精心地擦拭了一遍。他站在了俺岳父的左側,雙手攥住檀木橛子,把蒲葉一樣圓滑的尖頭插在俺岳父的尾骨下方。俺岳父的嘴巴還在嘮叨不休,說出的話又大又硬,在又大又硬的話語裡,還不時地插上幾句貓腔,好像他對即將開始的刑罰滿不在乎,但是俺從他的顫抖的嗓音裡聽出了,從他哆嗦不止的腿肚子上看出了他內心深處的緊張和恐懼。俺爹已經不再與俺岳父對話,他雙手穩穩地攥著橛子,滿面紅光,神態安詳,仰臉看著俺,目光裡充滿了鼓勵和期待。俺感到爹對俺實在是太好了,咪嗚咪嗚,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俺爹更好的爹了。俺能有這樣一個好爹真是太幸福了,咪嗚咪嗚,如果不是俺娘一輩子吃齋念佛俺不可能碰上這樣一個好爹。爹點點下巴,示意俺動手。俺往手心裡啐了兩口唾沫,側著身,拉開了馬步,腳跟站得很穩,好像橛子釘在了地上。

俺端起油槌,先用了一點小勁兒,敲了敲檀木橛子的頭兒,找了找感覺。咪嗚咪嗚,不錯,很順手,然後俺就拿捏著勁兒,不緊不慢地敲擊起來。俺看到檀木橛子在俺的敲擊下,一寸一寸地朝著俺岳父的身體裡鑽進。油槌敲擊橛子的聲音很輕,梆——梆——梆——咪嗚咪嗚——連俺岳父沉重的喘息聲都壓不住。

隨著檀木橛子逐漸深入,岳父的身體大抖起來。儘管他的身體已經讓牛皮繩子緊緊地捆住,但是他身上的所有的皮肉都在哆嗦,帶動得那塊沉重的松木板子都動了起來。俺不緊不慢地敲著——梆——梆——梆——俺牢記著爹的教導:手上如果有十分勁頭,兒子,你只能使出五分。

俺看到岳父的腦袋在床子上劇烈地晃動著。他的脖子似乎被他自己拉長了許多。如果不是親眼所見,實在想不出一個人的脖子還能這樣子運動:猛地一下子抻出,往外抻——抻——抻——到了極點,像一根拉長了的皮繩兒,彷彿腦袋要脫離身體自己跑出去。然後,猛地一下子縮了回去,縮得看不到一點脖子,似乎俺岳父的頭直接地生長在肩膀上。

梆——梆——梆——

咪嗚咪嗚——

岳父的身體上熱氣騰騰,汗水把他的衣裳溼透了。在他把腦袋仰起來的時候,俺看到,他頭髮上的汗水動了流,汗水的顏色竟然是又黃又稠的,好似剛從鍋裡舀出來的米湯。在他把腦袋歪過來的時候,俺看到他的臉脹大了,脹成一個金黃的銅盆。他的眼睛深深地凹了進去,就像剝豬皮前被俺吹起來的豬,咪嗚咪嗚,像被俺吹脹了的豬的眼睛一樣。

啪——啪——啪——

咪嗚……

檀木橛子已經進去了一小半——咪嗚……香香的檀木……咪嗚……直到現在為止,俺岳父還沒有出聲號叫。俺從爹的臉色上,看出了爹對俺岳父十分欽佩。因為在執刑之前,爹與俺考慮了這次執刑可能出現的各種情況。爹最擔心的就是俺岳父的鬼哭狼嚎一樣的號叫聲,會讓俺這個初次執刑的毛頭小夥子心驚膽戰,導致俺的動作走樣,把橛子釘到不該進入的深度,傷了俺岳父的內臟。爹甚至為俺準備了兩個用棉花包起來的棗核,一旦出現那種情況,他就會把棗核塞進俺的耳朵。但是俺岳父至今還沒有出聲,儘管他的喘息比拉犁的黑牛發出的聲音還要大還要粗重,但他沒有嗥叫,更沒有哭喊求饒。

啪——啪——啪——

咪嗚……

俺看到爹的臉上也有汗水流了出來,俺爹可是一個從來不出汗的人啊,咪嗚,爹攥著檀木橛子的手似乎有點顫抖,爹的眼睛裡有一種惶惶不安,俺看到爹這樣子,心中也慌了。咪嗚,俺們其實並不希望孫丙咬緊牙關一聲不吭。俺們用豬練習時已經習慣了豬的嗥叫。在十幾年的殺豬生涯中,俺只殺過一隻啞巴豬,那一次鬧得俺手軟腿痠,連續做了十幾天噩夢,夢到那隻豬對著俺冷笑。岳父岳父您嗥叫啊,求求您嗥叫吧!咪嗚咪嗚,但是他一聲不吭。俺的手腕子一陣痠軟,腿腳也有點晃動,頭大了,眼花了,汗水流進了俺的眼睛,雞血的腥臭氣味燻得俺有點噁心。爹的頭變成了黑豹子的頭,爹的美麗的小手上生出了黑色的毛兒。岳父的身上也生出了黑毛,他的起起伏伏的頭成了一個龐大的熊頭。它的身體變得大極了,它的力量大極了,牛皮繩子變得又細又脆,隨時都會被崩斷。與此同時,俺的手拿不準了。俺一槌悠過去,打偏了,打在了爹的爪子上。爹呻吟了一聲,鬆開了手。俺又一槌悠過去,這一槌打得狠,橛子在爹的手裡失去了平衡,橛子的尾巴朝上翹起來,分明是進入了它不應該進入的深度,傷到了孫丙的內臟。一股鮮血沿著橛子剌剌地竄出來。俺聽到孫丙突然地發出了一聲尖厲的嗥叫,咪嗚咪嗚,比俺殺過的所有的豬的叫聲都要難聽。爹的眼睛裡噴出了火星子。他低聲地說:

「小心!」

俺抬起袖子擦擦臉,喘了幾口粗氣。在孫丙一聲高似一聲的嗥叫聲中,俺的心安靜了下來,手不酸了,腿不軟了,頭不大了,眼不花了,咪嗚,爹的臉又恢復了爹的臉。岳父的頭也不再是熊的頭。俺抖擻精神,拿捏著勁兒,繼續敲打橛子:

梆——梆——梆——

咪嗚咪嗚——

孫丙的嗥叫再也止不住了,他的嗥叫聲把一切的聲音都淹沒了。橛子恢復了平衡,按照爹的指引,在孫丙的內臟和脊椎之間一寸一寸地深入,深入……

啊~~嗚~~嗷~~呀~~。

咪嗚咪嗚喵~~。

他的身體裡也發出了鬧心的響聲,好像那裡邊有一群野貓在叫春。這聲音讓俺感到納悶,也許是俺的耳朵聽邪了。奇怪奇怪真奇怪,岳父肚子裡有貓。俺感到又要走神,但俺爹在關鍵時刻表現出的平靜鼓勵了俺。孫丙喊叫的越兇時,俺爹臉上的微笑就越讓人感到親切。他的眉眼都在笑,眼睛幾乎眯成了一條縫。好像他不是在執掌天下最歹毒的刑罰,而是在抽著水煙聽人唱戲,咪嗚咪嗚……

終於,檀木橛子從孫丙的肩頭上冒了出來,把他肩上的衣服頂凸了。俺爹最早的設計是想讓檀木橛子從孫丙的嘴巴里鑽出來,但考慮到他生來愛唱戲,嘴裡鑽出根檀木橛子就唱不成了,所以就讓檀木橛子從他的肩膀上鑽出來了。俺放下油槌,撿起小刀,把他肩上的衣服挑破。爹示意俺繼續敲打。俺提起油槌,又敲了十幾下,咪嗚咪嗚,檀木橛子就上下均勻地貫穿在孫丙的身體之中了。孫丙還在嗥叫,聲音力道一點也沒有減弱。爹仔細地觀看了橛子的進口和出口,看到各有一縷細細的血貼著橛子流出來。滿意的神情在爹爹臉上洋溢開來。俺聽到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俺也學著爹爹的樣子,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咪嗚……

在爹的指揮下,四個衙役把那塊松木板子連同著俺岳父從床子上抬下來,小心翼翼地往那座比縣城裡最高的屋脊還要高的昇天臺上爬去。昇天臺緊靠著蓆棚的一側,用原木和粗糙的木板架設了長長的漫道,爬起來並不費力,但那四個身體強壯的衙役全都汗流浹背,把一個個的溼腳印鮮明地印在木板上。孫丙還被牢牢地捆在木板上。他還在嗥叫,但聲音已經嘶啞,氣脈也短促了許多。俺和爹跟隨在四個衙役的背後爬上了高臺。高臺的頂端用寬大的木板鋪設了一個平臺,新鮮的木板散發著清香的松脂氣味。平臺正中央豎起了一根粗大的松木,松木的頂端偏下地方,橫著釘上了一根三尺長的白色方木,就跟俺在北關教堂裡看到的十字架一個樣子。

衙役們小心翼翼地把孫丙放下,然後就退到旁邊等待吩咐。爹讓俺用小刀子挑斷了將孫丙捆綁在木板上的牛皮繩子,繩子一斷,他的身體一下子就脹開了。他的四肢激烈地活動著,但他的身體因為那根檀木橛子的支撐,絲毫也動彈不了。為了減少他的體力消耗,也為了防止他的劇烈的動作造成對他內臟的傷害,在俺爹的指揮下,在俺的參與下,四個衙役把孫丙提起來,將他的雙腿捆紮在黑色的豎木上,將他的雙手捆綁在白色的橫木上。他站在平臺上,只有腦袋是自由的。他大聲罵著:

「操你的姥姥克羅德——操你的姥姥袁世凱——操你的姥姥錢丁——操你的姥姥趙甲——操你們的姥姥——啊呀——」

一縷黑色的血沿著他的嘴角流下來,一直流到了他的胸脯上。

咪嗚咪嗚……

走下昇天臺前,抬起頭四下裡一望,心就猛地縮了上去,堵得俺喘氣都不流暢,咪嗚……

俺看到校場的四邊上鑲滿了人,白花花的陽光下一片人頭在放光。俺知道人們的頭上都出了汗,如果不出汗,絕對不會這樣明亮。孫丙的叫罵聲跟著鴿子在天上飛翔,像大浪一波催著一波滾向四面八方。百姓的裡邊是一些木樁子一樣的大兵,洋兵和袁兵。俺心裡有個念想,咪嗚,你知道俺的念想是什麼。俺的目光在人群裡尋找著。啊,找到了。俺看到俺的老婆的胳膊被兩個身體強壯的女人抱住,還有一個高大的女人從後邊緊緊地摟住了她的腰,使她的身體不能前進半步,她的身體只能往上躥跳。俺的耳朵裡突然地聽到了她發出的尖厲得像竹葉一樣的青油油的哭喊聲。

老婆的哭叫讓俺心中煩亂。儘管俺有了爹之後感到她不親了,但在沒有爹之前她還是很親的。她大白天都讓俺吃過她的奶呢。一想到她的奶俺的小雞雞就叫喚了起來,咪嗚咪嗚,俺想起了她說:滾,滾到你爹那裡去吧,死在你爹的屋子裡吧!俺不去,她就用腳踢俺……想起了老婆的好處俺的眼睛裡辣乎乎的,鼻子也酸溜溜的,咪嗚咪嗚,俺感到眼淚就要流出來了。俺跑下昇天臺,想往俺的老婆那邊去,去摸摸她的奶,去嗅嗅她的味。口袋裡還有一塊爹買給俺的麥芽糖,沒捨得吃完,就送給你吃了吧。但是俺的手腕子被一隻滾燙的小手抓住了。不用看俺就知道這是爹的手。爹拉著俺朝執刑的殺豬床子走去。還有一個人犯在那裡等著呢,還有一根煮得香噴噴油汪汪的檀木橛子在那裡等著呢。爹不用開口就通過他的手把他想對俺說的話傳達給了俺。爹的聲音在俺的耳朵裡轟轟地迴響著:兒子,你是個幹大事的,不要胡思亂想。不要因為一個女人把國家和朝廷的活兒扔在一旁,這是不允許的,這是要殺頭的。爹曾經多次告訴過你,幹咱們這一行的,一旦用白公雞的鮮血塗抹了手臉之後,咱就不是人啦,人間的苦痛就與咱無關了。咱家就是皇上的工具,咱家就是看得見摸得著的法律。在這種情況下你怎麼還能去給你老婆送一塊麥芽糖?即便爹允許你去送麥芽糖給你的媳婦吃,袁世凱大人和克羅德也不會答應。你抬頭看看你岳父曾經在上邊演過大戲的臺上,現在端坐著的那些大人們的模樣,哪一個不是兇如虎狼?

俺朝戲臺上望去,果然看到袁世凱和克羅德臉色靛青,眼睛放射著綠光,好似針尖和麥芒,齊打夥地射在了俺的身上。俺慌忙低了頭,跟著爹回到床子前。俺心裡唸叨著:老婆,別哭了,反正你這個爹也不是一個好爹,你說過,他讓一頭毛驢把你的頭咬破了。這樣的爹被檀木橛子釘了也就是釘了。如果是俺爹這樣的好爹,被檀木橛子釘了,哭一哭還是應當的。孫丙這樣的爹就別為他哭了。你覺得他被橛子釘得很痛,其實未必呢,其實他很光榮呢,他剛才還和俺的爹互相道喜呢,咪嗚咪嗚。

錢丁還站在那裡,眼睛似乎看著面前的景物,但俺知道他什麼也看不見。這個監刑官,雞巴擺設,啥用也不管,指望著他下令,還不如俺們爺們兒自己行動。既然囚車拉來了兩個孫丙,那就是讓俺爺們給這兩個孫丙都上檀香刑。俺們已經把真的孫丙成功地送到了昇天臺上,從爹的臉色上俺知道這活兒中間出過一點點差錯,但基本上還比較成功。第一個馬到成功,第二個一路順風。兩個衙役從昇天臺上把孫丙騰出來了的松木板子抬下來,放在了殺豬床子上。俺爹悠閒地對看守著假孫丙的衙役說:

「開鎖。」

衙役們把沉重的鐵鏈從假孫丙的身上解下來。俺看到卸去了沉重鐵鏈的假孫丙沒有像真孫丙那樣把身體挺起來,反而像一支烤軟了的蠟燭一樣不由自主地往地上出溜。他的臉色灰白,嘴唇更白,破爛的窗戶紙;眼睛翻白,一對正在甩子兒的小白蛾。兩個衙役把他拖到殺豬床子前,一鬆手,他就像一攤泥巴一樣萎在了地上。

俺的爹吩咐衙役,把假孫丙抬到了擱在了殺豬床子上的松木板上。他趴在板上,渾身抽搐。爹示意俺用繩子捆住他。俺熟練地把他捆在了板子上。不等爹的吩咐,俺就把那把剔骨頭的小刀子抓在手裡,將他屁股上的褲子扯成了一個篷,然後輕輕一旋——哎呀不得了呀——一股臭氣從這個混蛋的褲襠裡躥出來——這傢伙已經拉在褲襠裡了。

爹皺著眉頭,將那根檀木橛子插在了假孫丙的尾骨下方。俺提起油槌,往前湊了一步,沒及舉槌,就感到一股更加惡毒的臭氣撲面而來。俺扔下油槌,捂住鼻子就跑,好像被黃鼠狼子的臭氣打昏了的狗。爹在俺的身後嚴厲而低沉地喊叫著:

「回來,小甲!」

爹的喊叫喚醒了俺的責任感,俺停止了逃跑的腳步,避避影影地、繞著圈子往爹的面前靠攏。假孫丙大概是爛了五臟六腑,一般的屎絕對沒有這樣可怕的氣味。怎麼辦?爹還在那裡雙手攥著檀木橛子,等待著俺用油槌敲打。俺不知道當橛子進入他的身體時這傢伙的屁眼裡還會拉出什麼樣的東西。關於俺們今天干的事兒的重要性俺早就聽爹講述了許多遍了,俺知道即便是他的屁股裡往外射槍子兒俺也得站在那裡掄油槌,但他的屁眼裡放出來的臭氣比槍子兒還要可怕。俺稍微靠前一步,肚子裡的東西就打著滾兒往上躥。饒了俺吧,親爹!如果非要俺執這個刑罰,只怕檀木橛子還沒釘出來,俺就被他活活地給燻死了……

老天開眼,在最後的關頭,端坐在大戲臺上看起來好像在打瞌睡的袁世凱下達了命令,將原定執行檀香刑的人犯小山子改判斬首。接到命令後,俺爹將手中的檀木橛子一扔,皺著眉毛,屏住氣兒,從一個離他最近的衙役腰間抽出了一把腰刀,一個小箭步躥回來,用與他的年齡不太相稱的麻利勁兒,手起刀落,白光閃爍,眨巴眼的工夫,就將真小山子假孫丙的腦袋砍落在殺豬床子下。咪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