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在翠竹林中聚齊,侯小七把猴子也從樹上招了下來。俺們蹲在林中,聽到那三更的梆鑼在衙中的夾道里由遠而近,然後又由近而遠。從最前面的院子裡,傳過來一陣吵鬧聲,似乎是大門外計程車兵在換崗。過了片刻,所有的聲音都沒有了,只有那些死期將近的秋蟲,正聲聲緊,聲聲淒涼地鳴叫著。俺的心撲通撲通狂跳,想說話又不敢開口。看看朱八爺他們,都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沒有一點動作,不發出一點聲音,好像五塊黑石頭。只有那隻猴子,偶爾地不老實一下,馬上就被侯小七按住了。
月亮眼見著就偏了西,後半夜的月光冰涼,秋天的露水落在竹葉和竹竿上,看上去好似刷了一層油。露水打溼了俺頭上的破草帽,打溼了俺身上的破夾襖,連俺的胳肢窩裡都溼漉漉的。再不行動,天就要亮了啊,俺的朱八爺爺,俺焦急地想著。這時,就聽到前面又吵鬧起來了,喊叫聲,哭嚎聲,還有嘡嘡的銅鑼聲。隨即俺就看到,一片紅光把縣衙照紅了。
一個身穿公服的小衙役彎著腰從西花廳旁邊的夾道里溜了過來。過來了他也不說話,只是對著俺們一招手,俺們就跟隨著他,沿著夾道,越過了西花廳、稅庫房、主簿衙、承發房,眼前就是獄神廟,廟前就是監押房。
俺看到,前院裡起了一把火,火苗子躥天有三丈。起火的地方,正是那膳館大廚房。雲生雨,火生風,濃煙滾滾嗆喉嚨。亂糟糟好似螞蟻把家搬,吵嚷嚷恰如老鴰窩裡捅鐵棒。成群的兵丁來回躥,手提著水桶和擔杖。趁亂勁兒俺們過了外監過女牢,腳底都像抹了油,輕靈好似一群貓,神不知,鬼不曉,俺們溜進了死囚牢。監房裡臭氣能把人燻倒,老鼠賽貓,跳蚤如豆。監房裡只有矮門沒有窗,乍一進去,兩眼啥也看不見。
四老爺扭開了死牢的門鎖,嘴裡連聲說著快快快,朱八爺把那一包螢火蟲兒往裡一甩,屋子裡頓時就一片綠光。俺看到,爹爹臉色青紫,滿嘴血汙,門牙脫落,已經不成人樣。爹呀!俺剛喊出了半聲,就被一隻大手捂住了嘴巴。
俺爹的手腳都用鐵鏈子鎖住,鐵鏈子又拴在牢房正中的「匪類石」上。縱然你有千斤的力氣,也難以掙脫。藉著螢火蟲的光芒,四老爺開了鐵鏈上的大鎖,把俺爹解放出來。然後,小山子脫下外邊的衣裳,顯出了跟俺爹穿的顏色一樣的破衣裳。他坐在俺爹方才坐過的位置上,讓四老爺把他用鐵鏈子鎖起來。幾個人忙把小山子換下來的衣裳給俺爹穿上,俺爹彆彆扭扭,很不配合,口齒不清地喊叫著:
「你們幹什麼?你們要幹什麼?」
四老爺慌忙捂住了他的口,俺低聲說:
「爹呀,您醒醒吧,是你的女兒眉娘救你來了。」
爹爹嘴巴里還在出聲,朱八爺對準他的太陽穴打了一拳,俺爹連哼都沒哼就暈了過去。小亂子蹲下身,扯住俺爹的兩條胳膊把他背起來。四老爺低聲說:
「快走!」
俺們彎著腰出了死牢,趁著外邊的亂乎勁兒,跑到了獄神廟後邊的夾道上。迎面一群衙役提著水從儀門內跑出來。知縣錢丁站在儀門的臺階上,大聲地喊叫著:
「各就各位,不要慌亂!」
俺們蹲在獄神廟後的陰影裡,一動也不敢動。
幾盞紅燈籠引導著一個大員出現在儀門前的甬道上,大員的身後簇擁著一群護兵,不是山東巡撫袁世凱還能是誰。俺們看到錢丁疾步迎上去,單膝跪地,朗聲道:
「卑職管教不周,致使膳館失火,驚嚇了大人,卑職罪該萬死!」
我們聽到袁世凱命令知縣:
「趕快派人點驗監獄,看看有無逃脫走漏!」
我們看到知縣慌慌張張地爬起來,帶領著衙役,朝死囚牢的方向跑過去了。
俺們平息靜氣,身子恨不得縮排地裡。俺們聽到了四老爺在囚牢院子裡大呼小叫,還聽到了開啟囚牢鐵門發出的聲音。俺們等待著逃跑的機會,但袁世凱和他的護衛們站在大院當中的甬道上,絲毫沒有走的意思。終於,俺們看到知縣小跑步到了袁世凱面前,又是一個單膝跪地,口中喊報:
「回大人,監牢點驗完畢,人犯一個不缺。」
「孫丙怎麼樣?」
「在石頭上牢牢地拴著呢!」
「孫丙是朝廷重犯,明日就要執刑,出了差錯,當心你們的腦袋!」
袁世凱轉身往寅賓館方向走去,知縣站起來躬身相送。俺們鬆了一口氣。但就在此時,俺的爹,老混蟲,突然甦醒發了瘋。他愣愣怔怔地站了起來,嗚嗚嚕嚕地問:
「這是在哪裡?你們把我弄到哪裡?」
小亂子扯著他的腳脖子猛地把他拉倒。他翻了一個滾,滾到了亮堂堂的月光裡。小亂子和小連子餓虎撲食一樣撲上去,每人拉住他一條腿,想把他拖到陰影裡。他拼命地掙扎著,大聲地吼叫著:
「放開我——你們這些混蛋——我不走——放開我——」
爹的喊叫把大兵們吸引過來,明亮的槍刺和軍服上的紐扣閃爍著寒光。朱老八低聲說:
「孩兒們,跑吧!」
小亂子和小連子鬆開了俺爹的腿,愣怔了一下,就迎著那些大兵跑過去。在乒乒啪啪的槍聲裡,夾雜著士兵們的喊叫:「有刺客——!」朱老八像一隻鷂子,撲到了俺爹身上,從俺爹發出的聲音來判斷,他的脖子是被老八細長的手爪子給扼住了。俺明白朱老八的意思,他要把俺爹弄死,讓檀香刑無法施行。侯小七拉住俺的手,拖著俺拐進了西邊的更道,一群衙門裡的胥吏迎面跑了過來。侯小七將猴子往前一拋,猴子尖叫著躥到了一個胥吏的脖子上,隨即就聽到了胥吏發出的尖厲驚叫。侯小七拉著俺從承發房門前跑到了大堂後邊,二堂裡也有衙役跑出來。俺聽到儀門外的大院裡,槍聲、火聲、喊叫聲混成了一片,血的氣味和火的氣味衝進了俺的鼻子,銀色的月光突然間變得血紅了。
俺們沿著東邊的更道往北跑,希望跑到後花園裡去逃生。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多,頭上還有槍子兒在飛行。當俺們跑到東花廳一側的小廚房時,侯小七的身體往上聳了好幾聳。他抓著俺手的手無力地滑脫了,一股綠油油的血,就像剛榨出來的油,冒著熱氣,從他的背上竄了出來。正當俺手足無措時,一隻手拉住俺的手,把俺拖離了狹窄的更道。在一側身的光景裡,俺看到士兵們沿著更道奔跑過來。
原來是知縣的夫人把俺拖進了知縣的私宅東花廳。她伸手摘去了俺的破草帽,又把俺身上的大褂扒下來,隨手卷成一個團,推開後窗往外扔。她把俺推進了頂子床,讓俺躺下,還給俺蓋上了一條被子。兩邊的藍布帳子放下來,知縣夫人被隔在了外邊,俺的眼前一片漆黑。
俺聽到士兵們吵吵嚷嚷地追到後花園裡去了,兩邊更道里,前後堂院和左右跨院裡,整個的縣衙裡,吵嚷聲此起彼伏。終於,最可怕的時刻到了:東花廳的院子裡,響起了雜沓的腳步聲。俺聽到有人說:「都統大人,這是知縣大人的私宅!」隨即就響起了鞭子抽打到人身上的聲音。俺看到幔子一掀,一個只穿著單衣的冰涼的肉體鑽進了被窩,與俺的身體緊緊地貼在了一起。俺知道這是夫人的身體,這是俺的心上人錢丁曾經抱過的身體。接下來就響起了敲門聲。敲門聲變成了砸門聲,俺與夫人摟抱在一起,俺感到她的身體在顫抖,俺知道俺的身體抖得比她更厲害。俺聽到房門嚯啷啷開了。知縣夫人把俺推到床邊,用被子把俺遮蓋得嚴嚴實實,然後她就把帳子撩開半邊。俺知道夫人一定是一副雲鬢散亂、衣領半開、從睡夢中被驚醒的模樣。俺聽到一個漢子粗魯地說:
「夫人,遵照袁大人的命令,卑職前來搜捕刺客!」
夫人冷笑一聲,道:
「都統大人,我外祖父曾國藩當年領兵打仗,為了嚴明軍紀,爭取民心,維護綱常,制定了一條鐵打的紀律,那就是為兵者不進人家內宅,看樣子由袁世凱袁大人一手訓練出來的新軍,已經把這條紀律廢了!」
「卑職不敢,卑職冒犯夫人,還望夫人恕罪!」
「什麼敢不敢?什麼冒犯不冒犯?該搜的你們也搜了,該看的你們也看了。你們就是欺負我們老曾家已經衰敗,朝中無人,才敢這樣膽大妄為!」
「夫人言重了,卑職一介武夫,唯上司命令是聽!」
「你去把那袁世凱給我叫來,我要向他請教,天下可有這樣的道理?半夜三更,派兵侵入人家內室,辱人家眷,毀人名節,他袁世凱還是大清朝的臣子嗎?他袁大人家中難道沒有妻妾兒女嗎?俗言道,‘士可殺而不可辱,女可死而不可汙’,我要以死向袁世凱抗爭!」
正在此時,就聽到外邊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有人低聲說:
「知縣大人回來了!」
夫人放聲大哭起來。
知縣衝進房子,百感交集地說:
「夫人,下官無能,讓你受驚了!」
四
轟走了都統和他計程車兵,關閉了門窗,吹熄了蠟燭,月光從窗欞子射進來,房間裡有的地方明亮有的地方幽暗。俺從那張頂子床上爬下來,低聲道:
「謝夫人救命之恩,如果有來世,就讓俺給夫人當牛做馬吧!」
言罷,俺抽身就要往外走。她伸手扯住了俺的衣袖。俺看到她的眼睛在幽暗中閃閃發光,俺嗅到她的身上散發出桂花的幽香。俺想起了三堂院裡那棵粗大的桂花樹,八月中秋,金桂飄香,本應是知縣夫妻飲酒賞月的好時光,俺雖然不能與心上人兒一起把月賞,但後半夜偷偷進衙幽會滋味也很強。都說是俺爹攪了太平局,依俺看是德國人橫行霸道太強梁。想起了爹爹心悽惶,一團亂麻堵胸膛。爹呀,你這個昏了頭的老東西!為救你女兒跑細了兩條腿,為救你叫花子晝夜在奔忙。為救你小山子打掉牙齒整三顆,鮮血滴落在胸膛。為救你朱八親自出了馬,為救你眾多花子把命喪。俺們費了天大的勁,偷樑換柱把你救出了死牢房,大功眼見就要告成,你卻咧開大嘴瞎嚷嚷……
「現在你還不能走。」知縣夫人冷冷地說,打斷了俺的胡思亂想。俺聽到,前面的院子裡還沒安靜,不時地傳來士兵們的大呼小叫。
知縣去大堂親自值更,這是袁世凱下的命令。俺忘不了方才脫險的情景:都統帶著他的兵走了,知縣進了房。夫人起身關上了房門。俺躲在頂子床上。在那支紅淚斑斑的蠟燭照耀下,俺看到夫人滿面紅光,不知是激動還是憤怒。俺聽到她冷冷地說:
「大人,妾身自作主張,替你金屋藏嬌了!」
知縣探看了一下窗外的情景,疾步走到床前,掀開被頭,看到了俺的臉。然後他就把被頭猛地蓋上了。俺聽到他用低沉的聲音說:
「夫人深明大義,不計前嫌,果然是女中丈夫,錢丁感激不盡。」
「那麼,是送她走呢,還是留她在這裡?」
「悉聽夫人尊便。」
外邊有人喊叫,錢丁慌忙出走。看起來他是去執行公務,實際上也是逃避尷尬境地。這種情況在戲文裡經常發生,俺心裡明白。夫人吹滅蠟燭,讓月光照進來。
俺侷促不安地坐在牆角的一把凳子上,口中焦乾,嗓子冒煙。夫人好像神人一樣,知道俺口渴,親自倒了一碗涼茶,遞到俺的面前。俺稍微一猶豫,但還是伸手接了。俺將茶水喝乾,說:
「謝夫人。」
「想不到你還是一位藝高膽大的女俠!」夫人用嘲弄的口氣說。
俺無言以對。
「你今年多大歲數?」
「回夫人,民女今年二十四歲。」
「聽說你已經懷孕在身?」
「民女年幼無知,如有冒犯夫人之處,還望夫人海涵,俗言道,‘大人不見小人的怪,宰相肚子裡能撐船’。」
「想不到你還有這樣一副伶牙俐齒,」夫人用十分嚴肅的口吻說,「你能保證肚子裡的孩子是老爺的嗎?」
「是的,我保證。」
「那麼,」夫人道,「你是願留呢還是願走?」
「願走!」俺毫不猶豫地說。
五
俺站在縣衙前的牌坊柱邊,眼巴巴地往衙內張望著。俺一夜未眠,經歷了驚心動魄出生入死的大場面,雖然現在還不是戲,但用不了多久就會被編進戲裡眾口傳。昨夜晚夫人勸俺遠走他鄉避災難,她還將五兩白銀遞到了俺手邊。俺不走,說不走,就不走,俺死也要死在高密縣,鬧他個地覆又天翻。
鄉親們都知道了俺是孫丙的女兒,把俺層層地護衛起來,好像一群母雞護著一隻小雞。幾個白髮的老婆子把熱乎乎的雞蛋塞給俺,俺不接,就硬往俺的衣兜裡塞,她們還用哭咧咧的聲音說:
「吃吧,閨女,別餓壞了身子……」
其實,俺心裡明白,在俺爹沒出事之前,縣城裡這些老孃們、小娘們,不管是良家婦女還是花柳巷裡的婊子,提起俺的名字就牙根癢,恨不得咬俺一口。她們恨俺跟縣太爺相好,她們恨俺日子過得富裕,她們恨俺長了一雙能跑能顛、偏偏又讓錢大老爺喜歡的大腳。爹,從您扯旗放炮造了反,她們就對俺轉變了態度;當您被俘收監後,她們對俺的態度更好;當縣裡在通德校場上豎起了昇天臺,四鄉張貼告示,要將您處以檀香刑後,爹呀,女兒我就成了高密縣人見人憐的小寶童。
爹啊,昨夜晚俺們設計將你救,只差一毫就成功。如果不是您臨時發了失心瘋,咱們的大功已告成。爹呀爹,您這一瘋不要緊,送了叫花子四條命。你往那大門兩側八字牆上看,眼睛流血心口痛。左邊的八字牆上掛著人頭有兩個,還有那一顆猴頭兩顆人頭掛在右邊的八字牆。左牆上掛著朱八和小亂,右牆上掛著小連侯七和猴精(他們連一隻猴子都不放過啊,好不歹毒也!)
眼見著日頭漸升高,縣衙裡還是靜悄悄,估計是要等正晌午時到,才將我爹推出死囚牢。這時,從那條與縣衙大門斜對著的單家巷子裡,磨磨蹭蹭走出了一群穿袍戴帽的體面人。單家巷子是縣裡最有名的巷子。單家巷子有名是因為單家巷子裡曾經出過兩個進士。出進士是過去的光榮了,現在支撐著單氏家族的,是一個舉人。舉人老爺,姓單名文字昭瑾。昭瑾先生,是縣裡德高望重第一人,雖然他從不到俺家打酒買狗肉,雖然他深居簡出,躲在家裡讀書寫字畫山水畫小人,但俺跟他不陌生。俺從錢大老爺口裡,聽說過他老人家的名字不下一百遍。錢大老爺眼睛裡放著光彩,手捋著鬍鬚,看著昭瑾先生的字畫,嘴裡叨叨著:「高人啊,高人,這樣的人怎麼會不中?」一會兒他又感嘆道:「這樣的人怎麼可能中?」他的話聽得俺糊糊塗塗,俺問他,他不答,他用手扶著俺的肩頭說:「你們高密縣的才華,都讓他一人霸盡了,但朝廷即將廢科舉,可惜他再也沒有蟾宮折桂的機會了!」俺看著那些似山非山的山,似樹非樹的樹,影影綽綽的人,彎彎勾勾的字,實在看不出有什麼好。俺是一個婦道人家,除了會唱幾齣貓腔,別的俺不懂。但錢大老爺是進士出身,是天下有名的大學問,他懂,他說好,自然就是好,連他都敬佩得了不得的單先生,自然就是更加了不得的天人了。
單舉人濃眉大眼,大長臉,大鼻子大嘴,鬍子比一般人好,但比俺爹和錢丁差。自從俺爹的鬍鬚讓人薅了之後,錢丁的鬍鬚是高密第一,單舉人的鬍鬚就是高密第二了。只見單先生在那些人的前頭,昂著頭走,儼然是一個領袖。他的脖子有點歪,不知是一直就歪呢,還是今天才歪。往常裡也曾見過單先生幾次,但沒在意這個細節。他歪著脖子,顯出了一股野乎乎的勁頭兒,看去不是一個文學人,倒像一個手下嘍囉成群的山大王。簇擁在他身後的那些人,也都是高密縣的有頭有臉的人物。那個頭戴紅纓帽子的大胖子,是開當鋪的李石增。那位不停地擠咕眼的瘦子,是布店的掌櫃蘇子清。那位臉皮上有淺白麻子的是藥鋪的掌櫃秦人美……高密縣城裡的頭面人物都來了。他們有的神色肅穆,目不斜視;有的驚慌失措,目光左顧右盼,好像在尋找什麼依靠;有的則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好像怕被熟人認出他的臉。他們一齣單家巷子,就把大街兩側的目光全都吸引了過去。人們看著他們,有的不明白,有的馬上就明白了。明白了的人就說:
「好了,這下好了,單舉人出山,孫丙的命就保住了!」
「別說是錢大老爺,就是袁大人,也要給單先生一點面子,何況還有高密縣全體的鄉紳呢!」
「皇上也不會拂民意,大家一起去啊!」
於是大批的人群就尾隨在單先生與眾鄉紳的後邊,簇擁在縣衙前的空地上。大門兩邊的德國兵和袁世凱的武衛軍士兵,就好像被冷水澆了的昏狗,立即抖擻起了精神,把原先在腿邊當柺棍拄著的大槍托了起來。俺看到,那些德國兵的眼睛,撲簌撲簌地往外噴綠。
自從德國鬼子在青島登了陸,就有許多古怪的說法傳到俺的耳朵裡。說這些東西腿是直棍,中間沒有膝蓋,不會打彎,跌倒後就爬不起來。這分明是謊言了。德國兵近在俺的眼前,他們穿著瘦腿褲子,那些大膝蓋就像蒜槌子一樣往外凸凸著。還說這些東西幹起那事來像騾馬一樣,一上就洩,但俺聽到胭脂巷裡的婊子說:天神爺爺,什麼一上就洩像騾馬,他們都是些大公豬,上去不搗弄夠一個時辰不下來。還說這些東西到處蒐羅模樣周正、心靈嘴巧的男孩子,抓去後就用刀子給他們修剪舌頭,然後教他們學鬼子話。俺拿這話去問錢大老爺,錢大老爺聽罷笑哈哈,說也許都是真的吧,咱家沒有男孩子咱家也不必害怕。錢大老爺用柔軟的手指摩挲著俺的肚子,眼睛裡放著光說:「眉娘啊眉娘,你給我生個兒子吧!」俺說俺怕不能生,如果俺能生,與小甲這麼多年了,怎麼還不生?他捏著俺說:「你不是說小甲是個傻子嗎?你不是說小甲不懂這種事嗎?」他的手上用了狠勁,痛得俺眼淚都流了出來。俺說,自從跟你好了以後,就沒讓小甲動過,不信你去問小甲。他說:「虧你想得出來,讓我堂堂一縣之尊去問一個傻瓜?」俺說,一縣之尊的雞巴也不是石頭雕的,一縣之尊軟了不也像一攤鼻涕嗎?一縣之尊不也吃醋嗎?聽了俺的話,他鬆開手,嘻嘻地笑了。他把俺擁在懷裡,說:「寶貝,你就是我的開胸順氣丸,你就是玉皇大帝專門為我和的一味靈丹妙藥……」俺將臉紮在他的懷裡,嬌聲嬌氣地說,老爺乾爹啊,你把俺從小甲手裡贖出來吧,讓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侍候您,俺什麼名分都不要,就做您的貼身丫頭侍候您。他搖著頭說:「荒唐,我一個堂堂知縣,朝廷命官,怎麼能搶奪民妻,此事流傳出去,貽笑天下事小,只怕頭上的烏紗帽都難保。」俺說,那你就舍了俺吧,俺從今之後,再也不到你這縣衙裡踏半個腳印。他親了俺一口,「可是我又割捨不了你。」他學著貓腔調唱道:「這件事讓本官左右為難~~」你怎麼也會唱貓腔?你這是跟誰學的呀,俺的個親大老爺!「要想會,跟著師傅睡嘛!」他調皮地說著,然後又用手拍著俺的腚垂子,摹仿著俺爹的聲嗓,有板有眼地唱起來:「日落西山天黃昏,虎奔深山鳥奔林。只有本縣無處奔,獨坐大堂心愁悶~~」你愁悶個啥啊,不是有俺這個大活人躺在你的身邊給你消愁解悶嗎?他不答俺的腔,把俺的腚當了他的貓鼓,一下一下地拍著,節奏分明聲音脆生,接著唱:「自從結識了孫氏女,如同久旱的禾苗逢了甘霖。」你就會用好話蒙俺,俺一個賣狗肉的村婦,有什麼好的?「你的好處說不完~~三伏你是一坨冰,三九你是火一團。最好好在解風情,讓俺每個毛孔都出汗,每個關節都舒坦。為人能摟著孫家眉娘睡一覺,勝過了天上的活神仙~~」他唱著唱著就把俺翻到了下邊,他的鬍鬚就像散開的馬尾巴遮住了俺的臉……乾爹啊,有道是:
有心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那天你與俺顛鸞倒鳳赴雲臺,想不到珠花暗結懷龍胎~~本想給你個沖天喜,誰承想,你抓住俺爹要上樁刑~~。
俺看到,單舉人帶著眾位鄉紳迎著那些如狼似虎的大兵走了過去,那些大兵們一個個都把眼睛瞪圓了,都把大槍端平了,除了單舉人之外,鄉紳的腳步都黏黏糊糊起來,好像雙腿之間夾纏著麻團,好像腳底下沾滿了膠油。單舉人一個人漸漸地脫離了他的隊伍,突出在眾人之前,好像一隻出頭的鳥。單舉人走過了教化牌坊,大兵手裡的槍栓便嘩啦啦地響起來。紳士們畏縮在牌坊的後邊停步不前,單舉人在牌坊的前面立定站住。俺從女人堆裡往前跑幾步,躥到了牌坊下面,跪在了眾位鄉紳面前和單舉人背後,俺大哭一聲嚇了他們一跳,使他們都驚慌不安地迴轉了頭。俺夾唱夾訴:各位大爺啊各位大叔,各位掌櫃各位鄉紳,俺,孫丙的女兒孫眉娘,給你們磕頭了,求你們了,求你們救救俺爹吧。俺爹造反,事出有因,俗話說兔子急了也咬人,何況俺爹是一個通綱常、懂禮儀、血性男兒耿直人。俺爹他聚眾造反,為的也是大傢伙的利益。大爺們,大叔們,鄉紳們,行行好吧,保出俺爹一條命吧……
在俺的哭喊聲中,只見那身高馬大的單舉人,撩起長袍的前襟,往前撲了幾步,雙膝一屈,跪在了眾位大兵面前。俺知道單舉人跪的不是這些兵,單舉人跪的是高密縣衙,跪的是縣尊錢丁、俺的乾爹錢大老爺。
乾爹啊,眉娘肚子裡撲騰騰,孕育著咱家後代小寶童。他是您的虎狼種,長大後把錢家的香火來繼承。不看僧面您看佛面,救孩的姥爺一條命。
單舉人帶頭下跪,眾鄉紳在後跟隨,大街上跪倒了黑壓壓的一群人。單舉人從懷裡摸出一卷紙,在胸前展開,紙上的黑墨大字很分明。單舉人高聲道:
孫丙鬧事,事出有因。妻女被害,急火攻心。聚眾造反,為民請命。罪不當誅,法外開恩。釋放孫丙,以慰民心……
單舉人將請願帖子雙手舉過頭頂,長跪不起,好像在等待著什麼人前來取走。但被虎狼也似的大兵嚴密地封鎖住的縣衙裡靜悄悄的,好像一座冷冷清清的破廟。昨夜裡起火焚燒了的膳館廚房的樑架上還冒著一絲一縷的青煙,叫花子的頭顱散發出一陣陣的腥氣。
昨夜晚英雄豪傑鬧縣衙,火光沖天人聲喧譁。如果俺不是親身參加,從眼前的情景,往死裡想也想不出昨夜裡發生了那樣的大事,想起來就讓人後怕。又一想什麼也不怕,想起了慷慨赴死的叫花子,砍掉腦袋不過碗大的一個疤。想起了昨夜事不由得暗恨爹爹瘋病發,把一個成功的計劃斷送啦。你自己不活事情小,帶連了旁人事情大。眾花子都把性命搭。如果不是夫人出手來相救,女兒我的性命也罷休。為什麼為什麼,爹爹你到底為什麼?
偶爾有一個神色肅穆的衙役從院子裡匆匆地穿過,好像一隻詭秘的野貓。抽完一鍋煙的工夫轉眼過去了,單舉人保持著方才的姿勢,好似一座泥像。單舉人身後的鄉紳和百姓們保持著方才的姿勢,猶如一片泥像。縣衙裡一點動靜也沒有。又是抽完一鍋煙的工夫熬過去了,縣衙裡還是一點動靜也沒有,衙門前的大街上,士兵們瞪著眼,持著槍,如臨大敵,汗水從單舉人的脖子上流了下來。再熬過抽一袋煙的工夫,單舉人的雙臂開始顫抖了,汗水已經溻透了他的脊背,但衙門裡依然一片死寂。
孫家老婆婆在人群中突然地哭叫了一聲:開恩吧——
眾人隨著哭喊起來:開恩吧——開恩吧——
熱淚迷糊了俺的眼睛。俺淚眼朦朧地看到,眾鄉親在大街上叩起頭來。俺的身前身後有許多的身體起伏著,俺的身左身右混亂著哭喊聲和腦門子碰在石頭上的聲音。
眾鄉親在縣衙前的大街上一直跪到了日近正午,站崗計程車兵換了三班,也沒有人從衙門裡出來接走單舉人手裡的請願摺子。舉人老爺高舉著的兩隻手漸漸地低垂下來,筆直的腰板也漸漸地彎曲。舉人老爺終於暈倒在地上。這時,就聽到:縣衙內鑼鼓喧天軍號鳴,咕咚咚大炮放三聲,縣衙的大門隆隆開,閃出了儀門前面好陣營。俺不去看護衛計程車兵如狼虎,也不去看當官的儀仗多威風。俺只看,隊伍中間一囚車,囚車上邊兩站籠,籠中各站著人一個,一個是俺爹爹老孫丙,一個是小山子假孫丙。
咪嗚咪嗚,咪嗚咪嗚啊,我心悲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