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趙甲道白

檀香刑 莫言 第2頁,共2頁

咱家趕緊給袁大人叩了一個響頭,說:

大人,小的熱愛這個活兒,小的能用自己的手藝替朝廷出力小的感到三生有幸。

「趙甲,本官要是把你留在我的軍法處,你願意還是不願意?」

大人的抬舉,小的不敢不從,但小的在刑部大堂執法已經四十餘年,親手處死的犯人有九百八十七人,協辦不算。小的受國家厚恩,本當鞠躬盡瘁,幹到老死。但小的自從處死譚嗣同等六犯後,添了一個手腕痠痛的症候,發作時連筷子都拿不起來了。小的想回家養老,求大人知會刑部諸位大人恩准。

袁大人冷笑一聲,讓俺摸不著頭腦。

大人,小的該死,小的是連下九流都入不了的賤民,走是一條狗,留也是一條狗,根本用不著麻煩諸位大人。但小人斗膽認為,小的下賤,但小的從事的工作不下賤,小的是國家威權的象徵,國家縱有千條律令,但最終還要靠小的落實。小的與徒弟們無年俸更無月銀,小的們主要靠賣死人的幹臘給人入藥維持生活。小的在刑部幹了四十多年,無有一文積蓄。小的希望刑部能發給小的安家費,讓小的不至於流落街頭。小的斗膽替這個行當的夥計們求個公道,希望國家將劊子手列入刑部編制,按月發給份銀。小的既是為了自己,更是為了眾人。小的認為,只要有國家存在,就不能缺了劊子手這一行。眼下國家動亂,犯官成群,盜賊如毛,國家急需手藝精良的劊子手。小的冒死求情,求大人開恩!

咱家訴說完畢,給袁大人叩了幾個響頭,然後跪著,偷偷地看著他的反應。咱家看到,袁大人用手指捻著漆黑的八字鬍,面色平靜,彷彿在沉思默想。他突然笑了,說:

「趙姥姥,你不但有一手好活,你還有一張好嘴啊!」

小的該死,小的說的都是實情。小的知道大人眼光遠大,氣度非凡,因此才斗膽向您訴說。

「趙甲,」袁大人突然降低了嗓門,神秘地說,「你還認識我吧?」

大人威儀堂堂,小的過目難忘。

「我不是說的現在,我說的是二十三年前。二十三年前,本督的堂叔在刑部任左侍郎時,本督經常到衙門裡去玩耍。你那時沒有見過我嗎?」

小的眼拙,記性不好,小的的確認不出大人了。但小的認識袁保恆袁大人。袁大人在刑部任職時,小的受過他老人家的恩惠……

其實,咱家怎麼能認不出您的尊容?那時,袁大人您是一個頑皮的少年。您的叔叔想讓您讀書上進,科舉成名。但您不是塊讀書的材料。您一得空就溜到東跨院,與我們廝混。您熟知俺們劊子手的規矩,您曾經瞞著您的叔叔,說服了餘姥姥,偷偷地換上了劊子手的公服,用公雞血塗抹了您那張圓圓臉,跟著我們去菜市口執刑,斬殺了一個斗膽在皇陵打兔子、驚動了先帝陵寢的罪犯。執刑時,咱家用手拽住犯人的小辮,讓他的脖子抻出。您舉起大刀,面不改色手不顫,一下子,沒用第二下,就從容地把犯人的腦袋砍了下來。後來,您叔叔知道了這事,當著我們的面,抽了您一個大耳刮子,嚇得我們叩頭好似搗蒜。您叔叔罵道:「下流的東西!竟然敢幹出這等事兒。」您據理力爭道:「叔父大人息怒,為盜殺人,天理難容;執法殺人,為國盡忠。愚侄志在疆場,今日化妝執刑,是為將來鍛鍊膽氣也!」您的叔叔雖然還咆哮不止,但我們知道,他已經對您刮目相看了……

「老趙,你是個聰明人,」袁大人微笑著說,「你不可能認不出本督,你是怕本督怪罪於你。實際上,本督並不認為那是劣跡。本督跟隨叔叔在刑部大堂讀書時,對劊子手這個行當進行了深入透徹的研究,可以說是受益匪淺。跟隨著你們去執法殺人後,更讓本督對人生有了別樣的體驗。這段難忘的生活,對本督產生了巨大的影響。本督請你來,就是想謝謝你的。」

咱家叩頭不止,連聲道謝。袁大人說:

「起來吧,回北京等著吧,也許你會等來一個驚喜。」

文狀元武狀元文武狀元,有道是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咱家就是劊子行裡的大狀元。兒子啊,這狀元是當朝太后親口封,皇太后金口玉牙不是戲言。

——貓腔《檀香刑.父子對》

咱家在天津執刑成功、受到袁世凱大人親切接見的訊息,好比一塊石頭扔進水塘,在刑部大院裡激起了波浪。那些天衙裡的夥計們看咱家的眼色都不正常,咱家知道那些眼色裡有嫉妒也有敬佩。包括那些夾著衣包上班的員外郎們,見了咱家竟然也點頭打個不出聲的招呼,這說明連這些兩榜出身的大人們也對咱家另眼看待了。面對著這樣的局面,說咱家心裡不得意那是假話,說咱家得意忘形也是假話。咱家在衙門裡混了一輩子,知道海比池深、火比灰熱的道理。咱家知道,樹高高不過天,人高高不過山,奴才再大也得聽主子調遣。回京第二天,刑部侍郎鐵大人就在他的簽押房裡接見了咱家,典獄司郎中孫大人在一旁作陪。鐵大人詢問了咱家在天津執刑的情況,問得十分詳細,連一個細節也不放過,咱家一一地做了回答。他還訊問了小站新軍的武器裝備,問了士兵的裝束和軍服的顏色,問了小站的氣候和海河裡的水情,最後,實在沒的問了,竟然問起了袁大人的氣色,咱家說:很好,袁大人面色紅潤,聲若銅鐘,小的親眼看到,他一頓飯吃了六個煮雞蛋、一個大饅頭,還喝了一海碗小米粥。鐵大人看看孫大人,感嘆道:「年富力強,前程無量啊!」孫大人附和著說:「袁項城是習武的出身,飯量自然是好的。」咱家看到鐵大人這副模樣,就順著竿兒撒起了彌天大謊,說:袁大人讓小的向大人問好呢!鐵大人興奮地說:「真的嗎?」咱家肯定地點點頭。鐵大人道:「說起來本官與袁項城還是親戚——他叔祖袁甲三大人的二姨太太的內侄女兒,就是本官嫡親的嬸子!」咱家說:袁大人似乎提起過這件事。「瓜蔓子親戚,不值一提!」鐵大人道,「老趙,你這次代表咱們刑部去天津執刑,任務完成得很好,長了刑部的臉面,中堂王大人也很滿意。本官今日接見你,就是要給你一個獎勵。希望你戒驕戒躁,兢兢業業,替國家出力。」咱家說:大人,小的從天津回來之後,手腕一直痠痛,小的……鐵大人打斷咱家的話,說:「朝廷已經啟動了司法改革,凌遲、腰斬等等酷刑很可能就要廢除了。只怕你趙姥姥今後英雄無用武之地了!孫大人,」鐵大人站起來說,「從你們典獄司裡稱十兩銀子給趙甲,然後造冊報部!這也是王大人的意思!」咱家趕緊跪地叩頭,然後,彎著腰退了出來。咱家看到,鐵大人的臉色突然地陰沉起來,與方才跟袁大人攀親戚時的和氣臉色有天壤之別。大人物總是喜怒無常,咱家知道他們的脾性,不以為怪。

眼見著正月過去,二月降臨。刑部街前那條河溝邊沿上的垂柳已經有了一絲綠意,大院內槐樹上的烏鴉們也活潑了許多,但袁大人讓咱家等待著的驚喜遲遲沒有降臨。難道袁大人所說的驚喜就是鐵大人賞賜那十兩銀子?不是,絕對不是。袁大人賞給咱家百兩銀子咱家都沒要嘛!十兩銀子算什麼驚喜!咱家深信大人口裡無戲言,袁大人與咱家是故交,他不會讓咱家狗咬尿脬空喜歡。

二月二日晚上,孫郎中親自傳話來,讓咱家明早四更即起,燒湯沐浴,飯只許吃半飽,不許吃薑蒜等辛辣發散之物;衣服要穿全新,不許攜帶銳器。五更時分到獄押司堂前等候。咱家本想問個底裡,但一見孫郎中那張嚴肅的長臉,就把嘴巴緊緊地住了。咱家預感到,袁大人所說的驚喜就要降臨了。但咱家當時殺死也想不到竟然是萬壽無疆的慈禧皇太后和萬歲萬萬歲的皇上隆重接見了咱!

三更剛過,咱家就躺不住了。打火掌燈,抽了一鍋煙,吩咐外甥們起來燒水。夥計們個個興奮,一齊爬起來,眼睛都放著光,說話都壓低了嗓門。大姨伺候著咱家在一個大盆裡洗了澡,二姨替咱擦乾了身子,小姨幫咱換上了新衣。這小子眉清目秀,辦事機靈,是咱家把他從一個餓得半死的小叫花子一手提拔起來的。他對咱家,兒子一樣孝順。這小子心中的喜悅從眼睛裡流淌出來。那天凌晨,咱的徒弟們個個都是滿懷喜悅,師傅有喜,徒弟們都跟著沾光,他們的喜歡是由衷的,不是裝出來的。咱家說:

夥計們,先別忙著高興,還不知道是福是禍呢!

「是福,」小姨搶著說,「我敢擔保是福!」

師傅畢竟是老了,咱家嘆息道,萬一出點差錯,師傅這顆腦袋……

「不會的,」大姨道,「薑還是老的辣,幾十年前,姥姥就去大內執過刑。」

當時,咱家也以為是大內又有太監犯了事,讓咱家進去執刑。但感覺又不對,當年咱家跟隨著餘姥姥去給太監小蟲子執「閻王閂」時,大內可是提早把任務交代得清清楚楚,也並沒有讓咱家沐浴更衣,而且只許吃個半飽啊。但如果不是執刑,一個劊子手能進去幹什麼呢?難道……難道要砍咱家的腦袋?就這樣心裡七上八下著,咱家吃了半個夾肉火燒,用炒鹽擦了牙,用清水漱了口。出去看看三星,剛剛偏西一點,四更的鑼還沒響,天其實還早。咱家陪著徒弟們說了一會兒話,聽到人家的公雞叫了頭遍,就對徒弟們說:趕早不趕晚,走吧。徒弟們簇擁著咱家,來到了獄押司堂前。

京城的二月初頭,天氣還很冷。為了顯得精神點,咱家只在公服裡邊套了一件小棉襖。凌晨的寒氣逼上身來,牙齒止不住地打嘚嘚,脖子不由自主地往腔子裡退縮。天色突然變得漆黑,滿天星斗光彩奪目,格外地明亮。熬過了半個時辰,五更的鼓聲響起來,東邊的天際顯出了一片魚肚白。城內城外遠遠近近地起了動靜,有開城門的吱嘎聲,有運水車輛的吱呀聲。一輛馬拉轎車子匆匆地馳進了刑部大院,車前兩個僕人打著紅燈籠,燈籠上黑色的大「鐵」告訴咱家鐵大人來了。僕人掀開轎車的暖簾,身披狐裘的鐵大人鑽了出來。僕人將車子帶到一邊去,鐵大人搖搖晃晃地走到咱家面前。咱家慌忙給大人施禮,大人咳嗽吐痰後,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咱家,然後說:

「老趙,你真是洪福齊天!」

小的人微命賤,全靠大人照應。

「進去後好好應答,該說的說,不該說的嘛……」大人的眼睛在昏暗中閃閃發光。

小的明白。

「你們都回去吧,」大人對咱家的徒弟們說,「你們的師傅交了華蓋運了。」

徒弟們走了,獄押司前,只餘咱家和鐵大人。鐵大人的僕人遠遠地站在車邊。紅燈籠已經熄滅,昏暗中送來馬吃草料的聲音和草料的香氣。咱家嗅到,鐵大人的馬吃的是炒黑豆拌穀草。

大人,不知讓小的……

「閉住你的嘴,」大人冷冷地說,「如果我是你,就什麼也不說,除非是太后和皇上問話!」

難道是……

當咱家從太監抬著的青呢小轎裡鑽出來時,一個脊背微鍋、身著駝色直裰的太監對著咱家神秘地點點頭。咱家跟隨著他,穿過了層層院廊,到達一座似乎比天還高的大殿前。此時已是紅日初升,霞光萬道。咱家偷眼看到,四周圍一片連著一片金碧輝煌,好似起了一把天火。那位鍋背的太監伸出一根指頭指指地,咱家看到地上的青色方磚乾淨得就像剛剛刷過的鍋底。咱家不解太監公公的意思,欲想從他的臉上探個答案,但是他老人家已經把頭扭了過去。咱家看著他老人家束手而立、畢恭畢敬的背影,心裡明白了他的意思是讓咱家在這裡等候。這時咱家已經確定地明白了等待著咱家的是什麼事,這才是袁大人所說的那個驚喜!咱家看到,不時地有幾個紅頂子大人低著頭、彎著腰、躡手躡腳地從那間大殿裡走出來。大人們個個表情嚴肅,出氣兒都不均勻;有的臉上還掛著明晃晃的油汗。看到大人們的狀態,咱家的心撲撲通通地狂跳,兩條腿哆嗦不止,冷得很,但手心裡滿是汗水。不知等待著咱家的是福還是禍,如果由著咱家選擇,咱家馬上就會一溜小跑地躥回去,躲進那間小屋,喝上一壺老酒壓壓驚恐。但事到如今,已經由不得咱家了。

一位滿面紅光、戴著紅頂子的大太監,從那個令人不敢仰視的大門裡閃出來,對著咱家面前那位太監招招手。他老人家的大臉放著光彩,活像一件法寶。至今也沒有人對咱家說過他是誰,但咱家猜想到,他不是大太監李蓮英李總管還能是誰!他與咱家的相好袁大人是換過八字的把兄弟,咱家能受到皇太后的接見,十有八九就是李總管安排的。咱家不知就裡,傻瓜蛋子一樣地站著。眼前的鍋背太監扯著咱家的袖子低聲說:「快點走,傳見你了!」

咱家這才聽到一個洪亮的嗓門在喊叫:

「傳趙甲——」

至今咱家也回憶不出當初是怎樣走進了大殿。咱家只記得進了大殿就看到眼前一片珠光寶氣,彷彿有金龍和赤鳳在前面顯了身。咱家小的時候就聽到娘說過,說皇帝都是金龍轉世,皇后都是赤鳳託生。咱家膽戰心驚地跪在了地上。咱家感到那地面熱得就像剛燒過火的炕頭一樣。咱家磕頭,咱家一個接著一個地磕頭,事後咱家才知道把頭磕破了,血肉模糊,好像一個爛蘿蔔,讓太后和皇上看著不知道有多麼噁心,小民真是罪該萬死!咱家本來應該敬祝皇太后和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但咱家已經糊塗了,腦袋裡像灌進了一桶糨糊,咱家只知道磕頭磕頭不停地磕頭。

肯定是一隻大手揪著咱家的小辮子把咱家的磕頭制止了,咱家還硬掙著要將頭往熱乎乎的地上碰,聽到腦後有人說:

「別磕了,老佛爺問你話呢!」

一串咯咯的笑聲從前面傳來,咱家暈頭漲腦地抬起頭,看到了,在正面的寶座上,端坐著一個渾身放光的老太太。該死,咱家說溜了嘴。端坐著當朝的、聖明的、萬壽無疆的皇太后,老佛爺。咱家聽到一句慢騰騰的問話從上邊飄下來:

「我說殺把子啊,你叫個啥名?」

小的趙甲。

「你是哪裡人吶?」

小的是山東省高密縣人。

「幹這行多少年啦?」

四十年啦。

「經你的手殺了多少人?」

九百八十七人。

「喲,這不是個殺人魔王嘛!」

小的該死。

「你該死什麼,那些被你砍了頭的才該死呢!」

是。

「我說趙甲,殺人時你是怕還是不怕?」

剛開始時怕,現在不怕了。

「你去天津替袁世凱幹什麼啦?」

小的去天津替袁大人執了一次凌遲刑。

「就是把一個大活人用刀子零碎割不讓人家好死?」

是。

「我跟皇上商量了,要把這凌遲刑廢了。不是要變法嗎?這就是變法了。皇上啊,我說的對不對哇?」

「對。」一個鬱悶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咱家大著膽子抬眼一瞥,看到在皇太后左前方的一把椅子上坐著一個人。他身穿明黃袍子,胸前繡著一條鱗光閃閃的金龍,頭戴一頂高帽,帽子頂上一顆雞蛋大的珠子在閃閃發光。帽子下一張容長大臉,白得像瓷。皇上,天老爺爺,這就是大清朝的皇上啊。咱家當然知道讓康有為那些人鬧得皇上在太后面前不吃香了,但皇上還是皇上啊!萬歲萬歲萬萬歲,皇上!皇上說:

「親阿爸說得對。」

「聽袁世凱說你也想告老還鄉?」

太后的話裡明顯地透出了嘲諷的意思,咱家嚇得三魂丟了兩魂半,連連地磕了幾個響頭,說:

小的罪該萬死。小的是豬狗一樣的東西,不該讓老佛爺操心。小的不是為了個人。小的認為,劊子手雖然下賤,但劊子手從事的工作不下賤。劊子手代表著國家的尊嚴。國家縱有千條法規,最後還要靠劊子手落實。小的認為,應該把劊子手列入刑部的編制,讓劊子手按月領取份銀。小的還希望朝廷能建立劊子手退休制度,讓劊子手老有所養,不至於流落街頭,小的……小的還希望能建立劊子手世襲制度,讓這個古老的行業成為一種光榮……

太后威嚴地咳嗽了一聲。咱家打了一個哆嗦,趕緊地閉住了嘴巴,連連地磕頭,嘴裡嘟噥著:

小的該死……小的該死……

「他說的倒也在情在理,」太后道,「三行九作,缺一不可。有道是行行出狀元,趙甲,我看你就是這行裡的狀元了。」

皇太后封咱家為劊子手行當裡的狀元,天大的榮耀啊!咱家磕頭不止。

「趙甲,你為大清朝殺了這麼多人,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又有袁世凱李蓮英這些人替你說話,本宮就破一次例,賞你個七品頂戴,放你回家養老。」太后將一串檀香木佛珠扔下來,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去吧!」

咱家只有磕頭。

「皇上呢?」太后道,「趙甲替咱殺了這麼多人,連你那些親信走狗都砍了,你不該賞點東西給他?」

咱家偷眼看到皇上從椅子上慌忙地站起來,手足無措地說:

「朕一無所有,拿什麼賞他?」

「我看吶,」太后冷冷地說,「就把你騰出來的這把椅子賞給他吧!」

……

聽俺爹爹講歷史,小甲心中很歡喜。爹爹爹爹了不起,見過太后和皇帝。小甲也要當劊子,跟俺爹爹學手藝……

——貓腔《檀香刑.父子對》

夜漸漸深了,小甲坐在暄騰騰的草鋪上,背靠著蓆棚的柱子,眼睛迷離,像只大兔子。灶膛裡的火焰映照著他年輕的臉,從他油光閃閃的嘴巴里不時地冒出一句似傻非傻的話,塞進咱家的回憶和敘說裡——爹,皇帝的本相是什麼?——使咱家的回憶和敘說與眼前的事情建立起一種緊密的聯絡——爹,太后也有奶子嗎?——咱家突然嗅到從香油鍋裡散發出一股焦煳的氣味,不由得大吃一驚,猛然地醒悟:老天爺,油鍋不是水鍋,水只能把東西煮爛,油卻能把東西炸煳!咱家從鋪上彈起身子,大喊一聲:

兒子,快來!

咱家躥到了油鍋旁,顧不上找鉗子,伸手捏著那兩根檀木橛子的把柄就提了出來。咱家把它們提到燈籠下,仔細地打量著。它們放著黑幽幽的光,散發著香氣。看樣子沒煳。它們燙手。咱家用白布墊著手,擦擦它們,折折它們,謝天謝地,沒煳。煳了的應該是鍋裡的牛肉。咱家用勺子把那些煳了的牛肉撈出來扔到一邊。那個衙役的頭兒溜過來,詭秘地問:

「老爺子,有事嗎?」

沒事。

「沒事就好。」

「老宋,俺爹是七品官呢,俺現在不怕你們了!」兒子插嘴道,「往後你再敢欺負俺,就讓你吃槍子兒。」兒子用食指指著宋三的頭,說:「叭——把你的腦子就打出來了。」

「小甲兄弟,咱傢什麼時候欺負過您?」宋三陰陽怪氣地說,「別說老爺子是七品官,老爺子不是七品官咱也不敢招惹您,您媳婦只要在錢大老爺面前一歪嘴兒,就把老哥哥的差事給崴了。」

嗨,傻小子,又讓人家戲耍了。

咱家看到,在戲臺和昇天臺的暗影裡,站著一些衙役。咱家把鍋灶裡的火弄小,往鍋里加了油。然後把兩根寶貝橛子小心翼翼地放了進去。咱家提醒自己:趙甲,你要仔細啊!人過留名,雁過留聲,只有圓滿地完成了這次檀香刑,你才能成為名副其實的劊子狀元。如果完不成這次檀香刑,你的一世英名就完了。

咱家把老太后賞賜的檀香佛珠掛在脖子上,離開皇上坐過的龍椅,仰臉看看天,天上星斗稀疏,一個銀盆也似的月亮已經從東邊升起。這格外明亮的月亮讓咱家心中突然地感到一陣心煩意亂,彷彿就要發生什麼大事。咱家鎮定了一下心神,猛然想到,今天是八月十四,明天就是八月十五,中秋節,一個天下團圓的好日子。袁大人選了這樣一個好日子上刑,孫丙,你真是好福氣!藉著灶膛裡的火光和天上的月光,咱家看到,那兩根檀木橛子,在油鍋裡翻騰著,好像兩條兇猛的黑蛇。咱家用一塊白布墊著手,捏住一根檀木橛子,把它從油鍋裡提起來——咱家可不敢馬虎了——它通體油亮,光滑無比,成串的油珠子匯聚到橛子尖端,然後,那些油珠子連成一線,無聲無息地滴落到油鍋裡。油鍋裡的油明顯地黏稠了,散發著焦煳的香氣。咱家感覺到檀木橛子已經增添了分量,知道已經有不少的香油滋了進去,改變了木頭的習性,使它正在成為既堅硬、又油滑的精美刑具。

正當咱家獨自欣賞著檀木橛子時,衙役頭兒宋三鬼頭鬼腦地湊到咱家的身後,酸溜溜地說:

「老爺子,不就是釘個人嗎,何必費這樣大的精神?」

咱家斜他一眼,鼻子裡哼了一聲。他懂什麼?他除了知道狐假虎威、欺壓百姓、搜刮錢財之外還知道什麼?

「其實,您老人家完全可以放心地回家睡覺,這點小事吩咐給小的們就可以了。」他尾在咱家背後說,「這狗孃養的孫丙,說起來也算個傑出的人物。有才分,有膽量,敢做敢當,是條漢子,怨他命不好,生長在高密這小地場,耽擱了施展才華。」宋三站在咱家身後,聽起來好像要討咱家好感似的說:「老爺子您多年在外,不知道您這親家的底細,小的跟他是多年的朋友,他雞巴上長了幾個痦子咱都清楚。」

這樣的人咱家可是見多了,狗仗人勢,狐假虎威,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但咱家也懶得揭穿他,讓他在身後絮叨著,也算是個動靜。

「孫丙是大才,出口成章,過耳不忘。這人可惜了就是不識字,否則,十個進士也中回來了。」宋三說,「那年,老秦家的娘死了,請了孫丙的班子去唱靈堂。老秦是孫丙的好友,老秦的娘是孫丙的乾孃。孫丙唱起來就帶上了感情。這一帶感情不要緊,把那些靈前的孝子賢孫聽得肝腸寸斷不說,就聽到那棺材裡撲撲通通地響。把那些孝子賢孫和那些聽熱鬧的嚇得一個個魂飛魄散,面如土色。這不就是炸屍了嗎?只見那孫丙,走到他乾孃的棺材前,大模大樣地揭開了棺材蓋子,那個老太太忽地就坐了起來,眼睛裡精光四射,好像黑夜裡的兩盞燈。孫丙唱道:‘叫一聲乾孃你細聽,為兒的唱一齣《常茂哭靈》。如果沒活夠您就起來好好活,如果活夠了,聽完了哭靈您就上天庭。’孫丙一張嘴,一會兒唱生,一會兒唱旦,一會兒哭腔,一會兒笑調,中間還摻上了各色各樣的貓叫,把個靈堂唱成了一個生龍活虎的大舞臺。孝子賢孫們忘了悲痛,看熱鬧的人也忘了還有一個炸了屍的老太太坐在棺材裡與他們一起聽戲。直到孫丙唱完了最後一句高調,在風箏尾巴一樣的餘音裡,那秦老太太慢慢地閉上眼睛,心滿意足地長嘆一聲,然後,像一堵牆似的,倒在棺材裡。這就是孫丙能把死人唱活的故事。孫丙不但能把死人唱活,還能把活人唱死。被他唱活的死人只有秦老太太一個,被這雜種唱死了的活人那可就如天上的星星不計其數了……」宋三邊說著邊把身體探過來,從鍋沿上抓了一塊牛肉,滿臉都是無恥的嬉笑。「您老人家這炸牛肉裡有一股特殊的香氣——」

宋三一語未了,咱家就看到這個雜種的身子往上一挺,腦袋上砰然開了一朵花,然後就一頭扎進了熱浪翻騰的油鍋裡。與咱家的眼睛看到這些景象的同時,咱家的耳朵裡也聽到了一聲尖厲的巨響,隨即咱家的鼻子嗅到了漂浮在香油煮檀木的香氣裡的硝煙氣味。咱家馬上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有人在暗中打黑槍。黑槍的目標當然是咱家,饞嘴的宋三當了咱家的替死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