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行裡的說法,這第一片肉是謝天。
一線鮮紅的血,從錢胸脯上挖出的凹處,串珠般地跳出來。部分血珠濺落在地,部分血珠沿著刀口的邊緣下流,濡紅了肌肉發達的錢胸。
第二刀從左胸動手,還是那樣子乾淨利落,還是那樣子準確無誤,一下子就旋掉了左邊的乳粒。現在錢的胸脯上,出現了兩個銅錢般大小的窟窿,流血,但很少。原因是開刀前那猛然的一掌,把錢的心臟打得已經緊縮起來,這就讓血液迴圈的速度大大地減緩了。這是刑部大堂獄押司多少代劊子手在漫長的執刑過程中,積累摸索出來的經驗,可謂屢試不爽。
錢的臉還保持著臨刑不懼的高貴姿態,但幾聲細微得只有趙甲才能聽到的呻吟,彷彿是從他的耳朵眼裡冒了出來。趙甲儘量地不去看錢的臉,他聽慣了被宰割的犯人們發出的悽慘號叫,在那樣的聲音背景下他能夠保持著高度的冷靜,但遇到了錢雄飛這樣能夠咬緊牙關不出聲的硬漢,耳邊的清淨,反而讓他感到心神不安,彷彿會有什麼突然的變故出現。他聚精會神地把這片肉紮在刀尖上,一絲不苟地舉起來示眾,先大人,後軍官,然後是面如土色、形同木偶計程車兵。他的助手在一旁高聲報數:
「第二刀!」
據他自己分析,劊子手向監刑官員和看刑的群眾展示從犯人身上臠割下來的東西,這個規矩產生的法律和心理的基礎是:一,顯示法律的嚴酷無情和劊子手執行法律的一絲不苟。二,讓觀刑的群眾受到心靈的震撼,從而收束惡念,不去犯罪,這是歷朝歷代公開執刑並鼓勵人們前來觀看的原因。三,滿足人們的心理需要。無論多麼精彩的戲,也比不上凌遲活人精彩,這也是京城大獄裡的高階劊子手根本瞧不起那些在宮廷裡受寵的戲子們的根本原因。
趙甲在向眾人展示挑在刀尖上的第二片錢肉時想到了多年前跟隨著師傅學藝時的情景。為了練出一手凌遲絕活,獄押司的劊子手與崇文門外的一家大肉鋪建立了密切的聯絡,遇到執刑的淡季,師傅就帶著他們,到肉鋪裡義務幫工。他們將不知多少頭肥豬,片成了包子餡兒,他們最後都練出了秤一樣準確的手眼功夫,說割一斤,一刀下來,絕不會是十五兩。在餘姥姥執掌獄押司劊子班帥印時,他們曾經在西四小柺棍衚衕開辦過一家屠宰連鎖店,前店賣肉,後院屠殺,生意一度十分興隆。但後來不知是什麼人透了他們的底兒,使他們的生意一落千丈,人們不但不再來這裡買肉,連路過這裡時都避避影影,生怕被他們抓進來殺了。
他記得在師傅的床頭匣子裡,有一本紙張發黃變脆的秘笈,那上邊繪著笨拙的圖畫,旁邊加註著假代字很多的文字。這本書的題目叫做《秋官秘集》,據師傅說是明朝的一個姥姥傳下來的。書上記載了各種各樣的刑罰及施刑時的具體方法和注意事項,圖文並茂,實在是這一行當的經典著作。師傅指點著書上的圖畫和文字,向他和他的師兄弟們詳細地解說著凌遲刑。書上說凌遲分為三等,第一等的,要割三千三百五十七刀;第二等的,要割兩千八百九十六刀;第三等的,割一千五百八十五刀。他記得師傅說,不管割多少刀,最後一刀下去,應該正是罪犯斃命之時。所以,從何處下刀,每刀之間的間隔,都要根據犯人的性別、體質來精確設計。如果沒割足刀數犯人已經斃命或是割足了刀數犯人未死,都算劊子手的失誤。師傅說,完美的凌遲刑的最起碼的標準,是割下來的肉大小必須相等,即便放在戥子上稱,也不應該有太大的誤差。這就要求劊子手在執刑時必須平心靜氣,既要心細如髮,又要下手果斷,既如大閨女繡花,又似屠夫殺驢。任何的優柔寡斷,任何的心浮氣躁,都會使手上的動作變形。要做到這一點,非常地不容易。因為人體的肌肉,各個部位的緊密程度和紋理走向都不相同,下刀的方向與用力的大小,全憑著一種下意識的把握。師傅說,天才的劊子手,如皋陶爺,如張湯爺,是用心用眼切割,而不是用刀、用手。所以古往今來,執行了凌遲大刑千萬例,真正稱得上是完美傑作的,幾乎沒有。其大概也就是把人碎割致死而已。所以愈到近代,凌遲的刀數愈少。延至本朝,五百刀就是最高刀數了。但能把這五百刀做完的,也是鳳毛麟角。刑部大堂的劊子手,出於對這個古老而神聖的職業的敬重,還在一絲不苟地按照古老的規矩辦事,到了省、府、州、縣,魚龍混雜,從事此職業者多是一些地痞流氓,他們偷工減力,明明判了五百刀凌遲,能割上兩三百刀已是不錯,更多的是把人大卸八塊,戳死拉倒。
趙甲把從錢身上旋下來的第二片肉摔在地上,按照行裡的說法,這是謝地。
當趙甲用刀尖扎著錢肉轉圈示眾時,他感到自己是絕對的中心,而他的刀尖和刀尖上的錢肉是中心裡的中心。上至氣焰熏天的袁大人,下至操場上的大兵,目光都隨著他的刀尖轉,更準確地說是隨著刀尖上的錢肉轉。錢肉上天,眾人的眼光上天;錢肉落地,眾人的眼光落地。據師傅說,古代的凌遲刑,要將切下來的肉,一片片擺在案頭,執刑完畢,監刑官要會同罪犯家屬上前點數,多一片或是少一片,都算劊子手違旨。師傅說,宋朝時一個粗心大意的劊子手執凌遲刑時多割了一刀,被罪犯家屬上告,丟了寶貴的性命。所以這個活兒並不好乾,幹不好還會有性命之憂。你想想吧,既要割得均勻,又要讓他在最後一刀時停止呼吸,還要牢牢地記住切割的刀數,三千三百五十七刀啊,要割整整的一天,有時還要按照上邊的吩咐,將執刑的時間拖延三五天,這就使執刑的難度更加巨大,一個鐵打的劊子手,執完一個凌遲刑,也要累倒在地。師傅說,後來的劊子手們學精了,不再把割下來的肉擺放在案子上,而是隨手扔掉。老刑場的周圍,總是有大群的野狗、烏鴉和老鷹,所以每逢執凌遲刑,就成了這些畜生們的盛大節日。
他用一塊乾淨的羊肚子毛巾,蘸著鹽水,擦乾了錢胸上的血,讓刀口猶如樹上的嶄新的砍痕。他在錢的胸脯上切了第三刀。這片肉還是如銅錢大小,魚鱗形狀。新刀口與舊刀口邊緣相接而又界限分明。師傅說這凌遲刑別名又叫‘魚鱗割’,的確是十分地形象貼切。第三刀下去,露出的肉茬兒白生生的,只跳出了幾個血珍珠,預示著這活兒有了一個良好的開端,這令他十分滿意。師傅說,成功的凌遲,是流血很少的,據師傅說,開刀前,突然地一掌拍去,就封閉了犯人的大血脈。他的血此時都集中到腹部和腿肚子裡。這樣才能如切割蘿蔔一樣,切夠刀數,而犯人不死。否則血流如注,腥氣逼人,血汙肉體,影響觀察,下刀無憑,勢必搞得一塌糊塗。當然他們久幹這行,無論出現什麼樣子的情況,都不至於手足無措。他們總有一些辦法對付特殊情況。如果碰到血流如注、無法下刀的情況,應急的辦法是劈頭蓋臉地澆犯人一桶冷水,讓他突然受驚,閉住血道。如果涼水閉不住,就澆上一桶酸醋。《本草綱目》認為醋有收斂之功,劈頭澆醋,蓋取其收斂之意也。如果此法也無效,那就先在犯人的腿肚子上切下兩塊肉放血。但這種方法往往會使犯人在執刑未完時就因血竭而死。錢的血道看來是閉住了。趙甲的心中比較輕鬆,看來今天這個活兒已經有了五分成功的把握,那桶準備在執刑柱前的山西老陳醋,看樣子是省下了。省了一桶陳醋,按照劊子行當裡不成文的規矩,劊子手們可以向提供酸醋的店家索要一筆「省醋費」。醋是店家無償提供的,省下了醋,還得店家提供「省醋費」,這規矩實在是既霸道又專橫,沒有任何的道理好講。但大清朝是一個重視祖宗先例勝過重視法律的朝代,無論是什麼樣子的陳規陋習,只要是有過先例的,都不能廢除,不但不能廢除,還要變本加厲。臨刑前的犯人,在大清的先例裡,有向遊街時路過的所有商家要吃要喝的特權,而執刑的劊子手,也有著從店家白拿一桶醋或是索要「省醋費」的特權。省下的醋按理應該還給商家,但是不,這桶醋不能還給醬醋店,而是賣給藥店,說是這醋沾染了犯人的血腥氣,已經不是一般的醋,而是能夠治病救人的靈藥,美其名曰「福醋」,藥店收了這「福醋」,當然又要拿出一筆錢給賣醋的劊子手。劊子手沒有工食銀子,只好靠這些方式來撈錢餬口。他把第三片肉甩向空中,這一甩謂之謝鬼神。徒弟在一旁高喊:
「第三刀!」
甩完第三片肉他回手就割了第四刀。他感到錢的肉很脆,很好割。這是身體健康、肌肉發達的犯人才會有的好肉。如果凌遲一個胖如豬或是瘦如猴的犯人,劊子手就會很累。累是次要的,關鍵是幹不出俊活。他們如同廚房裡的大師傅,如果沒有一等的材料,縱有精湛的廚藝,也辦不出精美的宴席。他們如同雕花木匠,如果沒有軟硬適中的木材,縱有鬼斧神工般的技巧,也雕不出傳神的佳構。師傅說,他在道光年間做過一個夥同姦夫謀殺親夫的女人。那女人一身肥肉,像一包涼粉,一戳顫顫巍巍,根本無法下刀。從她的身上切下來的,都是些泡沫鼻涕狀的東西,連狗都不吃。更何況那個女人最能叫喚,鬼哭狼嚎,弄得人心煩意亂,沒心思精雕細琢。師傅說女人中也有好樣的,也有肌膚華澤如同凝脂的,切起來的感覺美妙無比。這可以說是下刀無礙,如切秋水。刀隨意走,不錯分毫。師傅說他在咸豐年間做過一個這樣的美妙女子。那是一個據說是因為圖財害了嫖客性命的妓女。師傅說那女子真是天香國色,嬌柔溫順的模樣人見人憐,誰也不會相信她是一個殺人犯。師傅說劊子手對犯人最大的憐憫就是把活兒做好,你如果尊敬她,或者是愛她,就應該讓她成為一個受刑的典範。你可憐她就應該把活兒幹得一絲不苟,把該在她的身上表現出來的技藝表現出來。這同名角演戲是一樣的。師傅說凌遲美麗妓女那天,北京城萬人空巷,菜市口刑場那兒,被踩死、擠死的看客就有二十多個。師傅說面對著這樣美好的肉體,如果不全心全意地認真工作,就是造孽,就是犯罪。你如果活兒幹得不好,憤怒的看客就會把你活活咬死,北京的看客那可是世界上最難伺候的看客。那天的活兒,師傅幹得漂亮,那女人配合得也好。這實際上就是一場大戲,劊子手和犯人聯袂演出。在演出的過程中,罪犯過分地喊叫自然不好,但一聲不吭也不好。最好是適度地、節奏分明地哀號,既能刺激看客的虛偽的同情心,又能滿足看客邪惡的審美心。師傅說他執刑數十年,殺人數千,才悟出一個道理:所有的人,都是兩面獸,一面是仁義道德、三綱五常;一面是男盜女娼、嗜血縱慾。面對著被刀臠割著的美人身體,前來觀刑的無論是正人君子還是節婦淑女,都被邪惡的趣味激動著。凌遲美女,是人間最慘烈悽美的表演。師傅說,觀賞這表演的,其實比我們執刀的還要兇狠。師傅說他常常用整夜的時間,翻來覆去的回憶那次執刑的經過,就像一個高明的棋手,回憶一盤為他贏來了巨大聲譽的精彩棋局。在師傅的心中,那個美妙無比的美人,先是被一片片地分割,然後再一片片地復原。在週而復始的過程中,師傅的耳邊,一刻也不間斷地繚繞著那女子亦歌亦哭的吟喚和慘叫。師傅的鼻子裡,時刻都嗅得到那女子的身體在慘遭臠割時散發出來的令人心醉神迷的氣味。師傅的腦後陰風習習,那是焦灼的食肉猛禽在扇動它們的翅膀。師傅的痴情回憶,總是在這樣一個關節點上稍做停頓,好似名旦在戲臺上的亮相:她的身體已經皮肉無存,但她的臉還絲毫無損。只剩下最後的一刀了。師傅的心中一陣酸楚,剜了她一塊心頭肉。那塊肉鮮紅如棗,挑在刀尖上宛如寶石。師傅感動地看著她的慘白如雪的鵝蛋臉,聽到從她的胸腔深處,發出一聲深沉的嘆息。她的眼睛裡似有幾粒火星在閃爍,兩顆淚珠滾下來。師傅看到她的嘴唇艱難地顫抖著,聽到她發出了蚊蟲鳴叫般的細聲:冤……枉……她的眼神隨即暗淡無光,她的生命之火熄滅了。她的在執刑過程中一直搖動不止的頭顱軟綿綿地向前垂下,頭上的黑髮,宛如一匹剛從染缸裡提出來的黑布。
趙甲割下第五十片錢肉時,錢的兩邊胸肌剛好被旋盡。至此,他的工作已經完成了十分之一。徒弟給他遞上了一把新刀。他喘了兩口粗氣,調整了一下呼吸。他看到,錢的胸膛上肋骨畢現,肋骨之間覆蓋著一層薄膜,那顆突突跳動的心臟,宛如一隻裹在紗布中的野兔。他的心情比較安定,活兒做得還不錯,血脈閉住了,五十刀切盡胸肌,正好實現了原定的計劃。讓他感到美中不足的是,眼前這個漢子,一直不出聲號叫。這就使本應有聲有色的表演變成了缺乏感染力的啞劇。他想,在這些人的眼裡,我就像一個賣肉的屠戶。他對這個姓錢的深表欽佩。除了開始時的兩刀,他發出了幾聲若有若無的呻吟之外,往後他就不出聲息了。他抬頭看看這個英武青年的臉。只見他頭髮直豎,雙目圓睜,黑眼珠發藍,白眼珠發紅,鼻孔炸開,牙關緊咬,腮幫子上鼓起兩條小老鼠般的肌肉。這副猙獰的面孔,著實讓他暗暗地吃驚。他的捏著刀子的手,不由得痠麻起來。按照規矩,如果凌遲的是男犯,旋完了胸脯肉之後,接下來就應該旋去襠中之物。這地方要求三刀割盡,大小不必與其他部位的肉片大小一致。師傅說根據他執刑多年的經驗,男犯人最怕的不是剝皮抽筋,而是割去襠中的寶貝。原因並不是這部位被切割時會有特別的痛苦,而是一種心靈上的恐懼和人格上的恥辱。絕大多數的男人,寧願被砍去腦袋,也不願被切去男根。師傅說無論多麼強悍的男人,只要把他的襠中物一去,他就再也威風不起來了,這就跟剪掉烈馬的鬃毛和拔掉公雞的翎毛是一個道理。趙甲不再去看那張令他心神不安的悲壯麵孔。他低頭打量著錢的那一嘟嚕東西。那東西可憐地瑟縮著,猶如一隻藏在繭殼中的蠶蛹。他心裡想:夥計,實在是對不起了!他用左手把那玩意兒從窩裡揪出來,右手快如閃電,嚓,一下子,就割了下來。他的徒弟高聲報數:
「第五十一刀!」
他把那寶貝隨手扔在了地上,一條不知從哪裡鑽出來的、遍體癩皮的瘦狗,叼起那寶貝,鑽進了士兵隊裡。狗在士兵的隊伍裡發出了轉節子的聲音,很可能是受到了沉重的打擊。這時,一直咬住牙關不出聲的錢雄飛,發出了一聲絕望地號叫。趙甲對此儘管早有思想準備,但還是嚇了一跳。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像打閃一樣眨巴著,他只感到雙手灼熱、脹麻,彷彿有千萬根燒紅了的針尖,刺著自己的手指,難忍難捱的滋味無法形容。錢的號叫聲非驢非馬,十分地瘮人。他的號叫,讓在場觀刑的武衛右軍全體官兵受到了深刻的刺激和巨大的震動。按理說袁世凱袁大人也不可能無動於衷。趙甲無暇回頭去探看自己身後的袁大人和他的高階軍官們的表情,他聽到那些馬都在打著表示驚恐的響鼻,馬嘴裡的嚼鐵和脖子下的鈴鐸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他看到執刑柱後那些被綁腿纏得緊繃繃的腿都在不安地抖動著。錢連聲號叫,身體扭曲,那顆清晰可見的心臟跳動得特別劇烈,「嘭嘭」的聲音清晰可聞。趙甲擔心那顆心撞斷肋骨飛出來,如果那樣,這次策劃日久的凌遲大刑就等於徹底失敗了。那樣不但丟了刑部大堂的面子,連袁世凱大人的臉上也不光彩。他當然不希望出現這樣的局面。此時,錢的腦袋也前後左右地大幅度擺動搖晃著,他的腦袋撞擊得執刑柱發出沉悶的聲響。血洇紅了他的眼睛。他的五官已經扭曲得面目全非,誰見了這樣一張臉一輩子都會噩夢連連。這種情況趙甲沒有遇到過,他的師傅也沒講過。他的兩隻手麻脹得難受,幾乎握不住那柄小刀子。他抬頭看看徒弟,這小子面色如土,嘴咧成一個巨大的碟子,指望他來接手完成任務是絕對不可能的。他硬著頭皮彎下腰去,摳出錢的一個睪丸——因為它們已經縮排囊裡,必須摳——一刀旋下來。第五十二刀,他低聲提醒已經迷糊了的徒弟。徒弟用哭腔喊叫報數:
「第……五十二……刀……」
他把那個東西扔在了地上。他看到它在地上的樣子實在是醜陋無比,他體驗了多年未曾體驗過的生理反應:噁心。
「狗孃養的……畜生啊!」彷彿石破天驚,錢雄飛竟然抖擻起精神大罵起來,「袁世凱,袁世凱,你這個奸賊,吾生不能殺你,死後化為厲鬼也要取你的性命!」
趙甲不敢回頭,他不知道自己身後的袁大人的臉是什麼顏色。他只想抓緊時間把這個活兒幹完。他再次彎下腰去,摳出了另一個丸子,一刀旋下來。就在他將要立起的瞬間,錢雄飛張口在他的頭上啃了一口。幸虧隔著帽子,才沒被咬出腦漿。儘管隔著帽子,錢雄飛的牙齒還是咬破了趙甲的頭皮。事後他感到不寒而慄,如果當時被錢咬住脖子,他就會被連連地蠶食進去;如果被錢咬住耳朵,耳朵絕對沒了。他感到頭頂一陣奇痛,情急之中猛地將腦袋往上頂去,這一下正好頂中了錢雄飛的下巴。他聽到錢雄飛的牙齒與舌頭咬在了一起,發出了令人心悸的「咯唧」聲。鮮血從錢的嘴裡噴出來。錢的舌頭爛了,但他還是詈罵不止。儘管他的發音已經含混不清,但還是能聽出,他罵的還是袁世凱。第五十三刀。趙甲隨便地扔掉了手中的丸子。他的眼前金星飛迸,他感到頭暈目眩,胃裡的一股酸臭液體直衝咽喉,他緊咬牙關,暗暗地提醒自己,無論如何,不能嘔吐,否則,刑部大堂劊子手的赫赫威名就葬送在自己手裡了。
「割去他的舌頭!」
他聽到袁大人威嚴而惱怒的聲音在腦後響起。他不由得回了頭,看到了袁大人青紫的麵皮。他看到袁大人拍了一下膝蓋,確鑿的命令又一次從那張闊嘴裡發出:
「割去他的舌頭!」
趙甲想說這樣做不合祖宗的規矩,但他看到了袁大人惱羞成怒的樣子,就把到了嘴邊的話嚥了下去。還有什麼好說的?連當今皇太后都敬讓三分的袁大人的話就是規矩。他轉回身,對付錢雄飛的舌頭。
錢的臉已經脹開了,血沫子從他的嘴裡噗嚕噗嚕地冒出來,根本就沒法子下刀。要挖去一個瘋狂的死刑犯的舌頭,馬虎就是虎口裡拔牙齒。但他沒有膽量不執行袁大人的命令。他用最短的時間回顧了師傅的教導和師傅傳授給他的經驗,然而,沒想到任何的可資借鑑的東西。錢還在嗚嚕著罵人,袁大人第三次說:
「割去他的舌頭!」
在這關鍵的時刻,祖師爺的神靈保佑著他生出了靈感。他將小刀子叼在嘴裡,雙手提起一桶水,猛地潑到了錢的臉上。錢啞口了。趁著這機會,他伸手捏住了錢的喉嚨,往死裡捏,錢的臉憋成了豬肝顏色,那條紫色的舌頭吐出唇外。趙甲一隻手捏著錢的喉嚨不敢鬆動,另一隻手從嘴裡拿下刀子,刀尖一抖,就將錢的舌頭割了下來。這是個臨時加上的節目,士兵隊裡,起了一片喧譁,彷彿潮水漫過了沙灘。
趙甲用手託著錢舌示眾,他感到那條不屈的舌頭顫抖不止,垂死的青蛙也是這樣。第五十四刀,他有氣無力地說。說完他就將錢舌扔在了袁大人面前。
「第五十……四刀……」他的徒弟報數。
錢雄飛的臉色變成了金子一樣的顏色。血從他的嘴裡噴出來。他的身上,血和水混合在一起。沒有了舌頭,他還在罵,但發音已經十分困難,儘管知道他還在罵,但罵的什麼,誰也聽不出來了。
趙甲的雙手灼熱難熬,他感到他的手隨時都會變成火焰燒成灰燼。他感到自己實在是支撐不下去了,但高度的敬業精神不允許他中途罷手。儘管因為袁大人下令割舌,打亂了程式,他完全可以將錢儘快地草率地處死,但責任和他的道德不允許他那樣做。他感到,如果不割足刀數,不僅僅褻瀆了大清的律令,而且也對不起眼前的這條好漢。無論如何也要割足五百刀再讓錢死,如果讓錢在中途死去,那刑部大堂的劊子手,就真的成了下九流的屠夫。
趙甲用鹽水毛巾揩乾錢雄飛被水和血汙染了的身體。蘸溼毛巾時,他把自己灼熱的雙手放在水桶裡浸泡了片刻,提起來擦乾。錢的無舌的嘴巴還在積極地開合著,但發出的聲音已經越來越微弱。趙甲明白,執刑的速度必須加快,切割的肉片必須縮小,血管密集的部位必須迴避,原來的切割方案必須實事求是地進行調整。這不能怨刑部大堂的劊子手無能,只怨袁大人亂下命令。他用觀眾覺察不到的小動作,用刀尖在自己的大腿上戳了一下,讓尖利的痛楚驅趕麻木和倦怠,同時也藉此分散自己對灼熱的雙手的關注。他抖擻精神,不再去顧念身後的袁世凱和他的部下們,更不去理睬前面那無法捉摸的五千士兵。他操刀如風,報數如雹,那些從錢身上片下來的肉片兒,像甲蟲一樣往四下裡飛落。他用兩百刀旋盡了錢大腿上的肌肉,用五十刀旋盡了錢雙臂上的肌肉,又在錢的腹肌上割了五十刀,左右屁股各切了七十五刀。至此,錢的生命已經垂危,但他的眼睛還是亮的。他的嘴巴里溢位一團團的泡沫,他的內臟器官失去了肌肉的約束,都在向外膨脹著。尤其是他的腸胃,就如一窩毒蛇裝在單薄的皮袋裡蠢蠢欲動。趙甲直起腰,舒了一口氣。他已經汗流浹背,雙腿間黏糊糊的,不知是血還是汗。為了成就錢雄飛的一世英名,為了刑部大堂劊子手的榮譽,他付出了血的代價。
只剩下最後的六刀了。趙甲感到勝券在握,可以比較從容地進行最後的表演了。他用第四百九十刀割下了錢的左耳。他感到錢的左耳涼得如同一塊冰。接下來的一刀他旋下了錢的右耳。當他把錢的右耳扔在地上時,那條已經撐得拖不動肚子的瘦狗,蹣跚過來,尖著鼻子嗅了嗅,便不勝厭煩地轉身走了。從瘦狗的屁股裡,竄出一股東西,異臭撲鼻。錢的雙耳寂寞地躺在地上,宛如兩扇灰白的貝殼。趙甲想起師傅說過,當年在菜市口凌遲那個絕代名妓時,切下她的玲瓏的左耳,真是感到愛不釋手,那耳垂上還掛著一隻金耳環,環上鑲嵌著一粒耀眼的珍珠。師傅說法律絕不允許他把這隻美麗的耳朵掖進自己的腰包,師傅只好把它無限惋惜地扔在地上。一群如痴如醉的觀眾,猶如洶湧的潮水,突破了監刑隊的密集防線,撲了上來。瘋狂的人群嚇跑了吃人肉的兇禽和猛獸。他們要搶那隻耳朵,也許是為了那隻掛在耳垂上的金耳環。師傅見勢不好,飛快地旋下妓女的另外一隻耳朵,用力地、誇張地甩到極遠地方。瘋狂的人群立刻分流。師傅真是聰明過人啊!
此時的錢雄飛樣子可怕極了。趙甲要下第四百九十七刀了。按照規矩,此時可有兩種選擇,一種是剜掉犯人的雙眼,一種是割去犯人的雙唇。但錢的嘴唇已經破爛不堪,實在不忍心再下刀。趙甲決定了挖他的雙眼。他知道錢雄飛死不瞑目,但死不瞑目又有什麼用處呢?兄弟,老哥哥不能徵求你的意見了,剜去你的雙眼,讓你做一個安分守己的鬼去吧,眼不見,心不亂,省得你到了陰曹地府還折騰。陽間不許折騰,陰間也不許折騰。無論在哪裡,折騰都是不允許的。
趙甲把尖刀對準錢的眼窩時,錢的眼睛突然地閉上了。這實在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心中對錢的配合感激萬分,因為即使對殺人如麻的職業劊子手來說,剜去目光炯炯的眼睛,也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他抓緊了這大好的時機,讓刀尖沿著錢的眼眶轉了一圈,然後刀尖一挑,一顆黑白分明的眼珠就鮮活地跳了出來……第四百九十七刀,他有氣無力地報了數字。
「四百九十七……」徒弟的聲音比他的聲音還要無力。
當他舉起刀子去剜錢的右眼時,錢的右眼卻出格地圓睜開了。與此同時,錢發出了最後的吼叫。這吼叫連趙甲都感到脊樑發冷,士兵隊裡,竟有幾十個人,像沉重的牆壁一樣跌倒了。趙甲不得不對錢雄飛那隻火炭一樣的獨眼動刀子了。那隻眼睛射出的彷彿不是光線,而是一種熾熱的氣體。趙甲的手已經燒焦了,幾乎捏不住滑溜溜的刀柄了。他低聲地禱告著:兄弟,閉眼吧……但是錢不閉眼。趙甲知道沒有時間可以拖延了。他只好硬著心腸下了刀子。刀子的鋒刃沿著錢的眼窩旋轉時,發出了極其細微的「噝噝」聲響,這聲響袁世凱聽不到,那些站在馬前、滿面惶恐、不知道會不會兔死狐悲的軍官們也不會聽到,那五千低著頭如同木人計程車兵也不會聽到。他們能聽到的,只有錢雄飛那殘破的嘴巴里發出的像火焰和毒藥一樣的嗥叫。這樣的嗥叫可以毀壞常人的神經,但趙甲習以為常。真正讓趙甲感到驚心動魄、心肝俱顫的是那刀子觸肉時發出的「噝噝」聲響。一時間他感到目不能視、耳不能聽,那些噝噝的聲響,穿透了他的肉體,纏繞著他的臟器,在他的骨髓裡生了根,今生今世也難拔除了。第四百九十八刀……他說。
他的徒弟已經暈倒在地上。
又有數十名士兵跌倒在地。
錢的兩隻眼睛亮在地上,儘管上邊沾滿了泥土,但還是有兩道青白的、陰冷的死光射出,似乎在盯著什麼。趙甲知道,它盯著袁世凱。這樣的兩隻眼睛射出的光芒,會經常地讓袁世凱袁大人憶起嗎?趙甲木木地想著。
執刑至此,趙甲感到乏透了。不久前處斬六君子,那也是轟動全中國、甚至轟動全世界的大活兒。為了報答劉光第大人的知遇之恩,他帶著徒弟們,把那柄鏽蝕得如鋸齒狼牙一樣的「大將軍」磨得吹毛寸斷,連那五君子,也跟著劉大人沾了光,享受了天下第一的無痛快刀。他用「大將軍」砍去他們的頭顱時,那真是如風如電,相信他們只是感到脖子上一陣涼風吹過,腦袋已經與脖子分離。由於刀速太快,他們無頭的身體,有的往前爬行,有的猛然躍起,他們的頭臉上的表情更是栩栩如生。他相信他們的身體與頭顱脫離之後相當長的時間內,他們的腦袋還在敏銳地思想著。執刑了六君子,京城裡傳遍了刑部大堂劊子手們創造的人間奇蹟。六君子受刑後的種種行狀,經眾口渲染,已經神乎其神,譬如說譚瀏陽譚嗣同大人的無頭身體,竟跑到監刑官剛毅大人面前,扇了他一個耳光。而劉裴村劉光第大人的頭顱,則在滾動中吟詩一首,聲音洪亮,數千人都親耳聽到。——即使這樣一件驚天動地的大活兒,都沒把趙甲趙姥姥累垮,可今日來到天津衛凌遲了一個不上品級的騎兵衛隊長,卻把大名鼎鼎的首席劊子手累得站腳不穩,而且還添了一個雙手動輒灼熱如火燒的怪症候。
第四百九十九刀,旋去了錢的鼻子。此時,錢的嘴裡只出血沫子,再也發不出一點聲音,一直梗著的鐵脖子,也軟綿綿地垂在了胸前。
最後,趙甲一刀戳中了錢的心臟,一股黑色的暗血,如同熬煳了的糖稀,沿著刀口淌出來。這股血氣味濃烈,使趙甲又一次體驗到了噁心的滋味。他用刀尖剜出了一點錢的心頭肉,然後,垂著頭,對著自己的腳尖說:
「第五百刀,請大人驗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