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匹倒掛在杏樹上的狼

老槍寶刀 莫言 第2頁,共2頁

「娘,給她們看看,她們還以為我在撒謊呢!」

「這難道還是件光榮的事?」許大娘抬頭看看樹上的我們,又轉身看著院子裡的人們,「要不是我們寶兒膽大,我就被這個狗東西給禍害了……」

她掀起腦後的髮髻,顯出了那片傷痕。那兒原本有四個深深的牙印,但此刻那四個牙印被一些黑乎乎的膏狀物覆蓋了。

「痛嗎?」

「痛得我,說句丟人的話,痛得我放聲大哭,大汗淋淋,衣服就像放在水裡泡過似的……多虧了他章大叔的藥,這藥一抹上,就感到一陣清涼,雖然還是痛,但比不抹藥時輕多了……」

「章古巴,你弄的什麼靈丹妙藥?」

「告訴你?告訴你我的飯碗不就打破了嘛!」章古巴笑嘻嘻地說,「這是祖傳秘方,你如果想知道,就跪下磕頭拜師吧!」

章古巴大叔從腰裡摸出一把剪刀,一個小布口袋。他用剪刀仔細地剪下狼身上的毛,一撮一撮地放到小口袋裡。

「老章,你剪狼毛幹什麼?」

「按說我不該告訴你這尖嘴猴腮的貨,但是我不能不告訴鄉親們,」章古巴掃了眾人一眼,大聲說,「鄉親們,寶兒娘去找我時,痛得嗚嗚地哭,像個小孩子似的,我拿出藥給她抹上,是個什麼效果,我不說,讓她自己說,我看她也不用說了,事實就在眼前明擺著。這藥,還是我闖關東時合下的,這十幾年來,咱這周圍十幾個村子裡,被狗咬了的,被貓抓了的,都到我那兒去討藥,都是藥到痛止。這藥我只剩下一個壺底子了,尋思著再也不能用我的藥給鄉親們服務了。但天賜良機,藥源來了!藥源是什麼?」他剪下一撮狼毛舉起來,說,「藥源就是這狼毛!鄉親們,親不親,一鄉人,今日個我就把這秘方毫無保留地貢獻給大家,也為我自己積點陰德。把一兩狼毛燒成灰,用一兩蜂蜜、二兩香油,攪拌在一起。要用新竹筷子攪,左攪三百六十圈,右攪三百六十圈,再左攪三百六十圈,再右攪三百六十圈,一直攪到用筷子一挑,能拉出像蛛網一樣的透明細絲,然後裝進不透明的瓶子裡,放到陰涼處就行了。鄉親們,我這秘方,要是賣給醫院,怎麼著也得賣個三百五百的,今天我把它無償的貢獻給大家了!」

章古巴剪了一小袋狼毛,對許大娘說:

「別說咱這大平原地區,現在,就是東北大森林地區,要弄匹狼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我剪你這口袋狼毛,就算我給你治傷的報酬了,剩下的狼毛,我看你把它剪下來,合成藥賣給醫院,沒準能讓你們孃兒倆發點小財。」

「賣藥的不積德,積德的不賣藥,」許大娘說,「鄉親們,你們誰想合藥,就過來剪狼毛吧!」

「寶兒娘,」章古巴說,「您這覺悟,真是沒說的!鄉親們,誰要狼毛?俺老章今日為大家服務!」

「俺要一點!」

「給俺剪點!」

「俺也來點!」

咔嚓,咔嚓,咔嚓……

一撮,一撮,一撮……

狼身上的毛被剪得亂七八糟,顯得更加瘦弱,從上邊往下看,如果不知道它是一匹狼,一定會把它看成一條可憐巴巴的癩皮狗。

一個抱著小孩子的年輕婦女擠到前面來,要了一撮狼毛。她懷裡那個拖著兩道黃鼻涕、正在咿呀學語的小男孩伸出一根胖嘟嘟的手指,指著倒吊在樹上的狼,含含糊糊地說:

「狗……狗……」

章古巴大叔停住剪狼毛的剪刀,目光炯炯地盯著那個小男孩。男孩的娘顯得很不好意思,拍了一把男孩的屁股,說:

「傻孩子,這不是狗,這是狼!」

男孩把嘴裡的手指拿出來,流著哈拉子,指著倒掛在杏樹上的狼,說:

「狗……狗……」

男孩的娘羞得滿臉通紅,不好意思地看看章古巴,再看看許大娘。

章古巴嘆口氣,把一撮狼毛塞給那個年輕婦女,說:

「別說一個吃奶的孩子,這滿院子的大人,除了我以外,誰又見過狼呢?」

「章球,你給我們講講狼和狗的區別吧,經這孩子一說,我也看著這東西像條狗。」白鬍子趙大爺拄著柺棍,顫顫巍巍地說。

「小孩子把狼看成狗,是情有可原的,可您經多見廣的趙大爺把狼看成狗,就丟了眼力架了!」章古巴盯著發問的老漢,說,「要說狼不像狗,那是不可能的,因為狗的祖先就是狼。但狗和狼還是有明顯的區別的,稍微有點見識,就能分辨出來,」他用剪刀敲敲狼的腦殼,發出嘭嘭的響聲,「聽到了嗎?像敲小鼓似的,你們自己去找一個狗腦殼敲敲,聽聽能不能發出這樣的響聲?為什麼?狼是銅頭麻稈腰!」他把剪刀揣進懷裡,搬起狼頭,讓狼的臉朝向眾人,「好好看看,狗臉是什麼樣子?狗臉是那樣的,可狼臉是這樣的!」他用手掰開狼嘴,狼齜出兩排雪白的牙,「看到了吧?狼牙是這樣的,可狗牙是那樣的!」他扯起一隻狼耳朵,說,「狗耳朵是耷拉著的,狼耳朵是支稜的!」他扒開一隻狼眼,「狼眼是綠的,狗眼呢?狗眼是什麼顏色?誰能說出狗眼是什麼顏色?」他抬頭看著我們,問:「你們三個大學生,能說出狗眼的顏色嗎?」

我和王金美看著老許,聽到老許低聲說,黃色,於是我們就像回答老師提問一樣,大聲回答:

「黃色!」

「對極了,狗眼是黃色的!」章古巴大叔高興地說,「現在,我相信大家都能分辨出狼與狗的區別了。」他猛地放下狼頭,還用力推了它一把,讓它的身體在杏樹下悠盪著。

「章大叔,」一個滿臉雀斑的小青年擠到前面來,用手指指狼尾巴,問,「俺有點鬧不明白,您說它是一匹狼,俺看著它也像匹狼,可它的半截尾巴是怎麼回事?」

「你問這個呀,」章大叔用手撥弄了一下狼的半截粗大尾巴,說,「這的確是個問題,但如果你知道了狼尾巴的功能,這個問題也就不成為一個問題了。」他環顧四周,看到眾人焦渴的目光,得意地說,「我這輩子,最有價值的是東北十年,其餘的都是白混日子。在東北,狼不叫狼,你們知道在東北狼叫什麼?」

我們在杏樹上大喊:

「章三!」

「對,狼在東北叫章三,為什麼把狼叫章三,這個問題比較複雜,我在東北問過好些個白鬍子老頭,請教為什麼把狼叫成章三,他們說祖祖輩輩都是這麼個叫法,為什麼他們也不清楚。到東北的頭一年,我在孫家大院裡當馬伕,睡到深更半夜裡,聽到圈裡的豬吱吱地怪叫,與我睡在一起的車喝子馬大叔一骨碌爬起來,對我說,‘小章小章,快快起來,章三來偷豬了!’我急毛火三的披上棉襖,提著一把鐵鍁,跟著馬大叔就往掌櫃家的豬圈那兒跑。馬大叔提著他的紅纓大鞭子跑在前,我提著鐵鍁跟在後。那天晚上,不是十五就是十六,月亮像個明晃晃的大銀盤,掛在半天空,照著地上的雪,亮堂堂耀眼明,就像大鏡子似的,連雪上的老鼠腳印都看得清清楚楚。我們大老遠就看到一個章三,用嘴咬著孫大爺家那頭白色的大肥豬的耳朵,用那條大掃帚一樣的粗尾巴,啪啪啪地抽打著肥豬的屁股。那頭大肥豬沒命地叫著,吱吱吱,吱吱吱,一邊叫著一邊跟著章三往樺木林子裡跑。那情景真是好看極了。大月亮明晃晃地照著白雪,章三的大尾巴啪啪啪地抽打著豬腚,捲起一陣陣雪粉……好看極了,真是好看極了……我看到這情景就呆了,馬大叔抽了一鞭,沒打著章三,打在了豬腚上,這等於幫了章三的忙。馬大叔說,‘小章,你還傻愣著幹什麼?上啊!’我提著鐵鍁衝上去,對準了章三的尾巴就是一傢伙!」

眾人都喘了一口粗氣,彷彿親眼看到了章古巴剷斷狼尾巴,救出大肥豬的情景。

「現在,你明白了它為什麼只有半截尾巴了吧?」章古巴對那個雀斑臉青年說。

雀斑臉青年點點頭,因為興奮,他的臉皮發紅,好像一個佈滿斑點的紅皮雞蛋。「可是,」他彷彿害羞似的喃喃著,「咱這地方離長白山好幾千裡,它為什麼要到這裡來?它又是怎麼樣來到了這裡?」

眾人都齊聲附和著雀斑青年,並把充滿期待的目光投射到章古巴的臉上。

「這個問題嗎……」他拖長了聲音,好像被這個問題逼到了絕境,但馬上他就提高了聲音、煥發了精神,「這個問題看起來是個問題,其實也算不上一個問題。實話對你們說吧———這匹狼是來找我報仇的。」

他的話彷彿是一撮鹽,投進了沸騰的油鍋,人們的口裡發出了各種各樣的聲音。他舉起一隻手,像一個權威很大的演說者,制止了人們的七嘴八舌。

「你們應該看得出,」他用崛起的中指與食指的關節,敲了敲狼的頭,說,「這是匹老狼,兩眼昏花,尾巴上的毛都發了白。它起碼有了三十歲。狼的三十歲,就是人的八十歲。這是匹公狼,一匹三十歲的老公狼,就相當於一個八十歲的老頭。章三,老夥計,我以為逃回家鄉,就把你擺脫了,沒想到事隔十多年,您又千里迢迢地追尋了來……」

「老章,您的意思是說,這匹狼就是當年那匹被您剷斷了尾巴的章三?」

「儘管我不願意承認,但我也必須承認,我不承認就對不起這匹狼,我不承認就埋沒了這匹狼的光榮……」他滿臉都是激動不安的表情,眼淚汪汪地說,「其實,我一進院子就認出了它。這個魔鬼,實在是太可怕了,實在是太可敬了,十幾年裡你讓我做了多少噩夢,從今之後我可以安眠了……」

接下來,章古巴大叔繪聲繪色地向我們講述了這匹斷尾巴狼的故事,聽得我們如醉如痴。他說,自從剷斷狼尾之後,壞運氣就跟他結了不解之緣。先是他的鹿皮靴子被嚼得爛碎,然後是馬車上的皮繩被全部咬斷,最後,那匹被孫大爺視為寶貝的大青馬青天大白日被咬斷了喉嚨。掌櫃的生了氣,攆了他的佃戶。他說,我揹著鋪蓋卷,走到樹林子裡,大聲喊叫著:章三,你這個狗雜種!你有種就出來,老子跟你拼個你死我活,人暗中使壞不是好人;狼暗中使壞也不是好狼!山林裡寂靜無聲,只有風吹著樹葉子沙啦啦響。我知道章三就在樹林子裡藏著,我的話它全部聽到,並且全部聽懂,但是它不露頭。我揹著鋪蓋往前走,這裡待不下去了,只能到別的地方去找飯吃。掌櫃的還算仁義,給了我三十塊錢,算是我半年的工錢,按說我給人家糟蹋了一頭大青馬,人家一分錢不給也是應該的。我沿著林間小道向三叉子林場走去,聽說林場正在招伐木工人,那時候我還沒有小爐匠的手藝,只能靠賣大力吃飯。走在林間小路上,我的心裡毛毛的,總感到後邊有腳步聲,可回頭看看,什麼都沒有。走著走著,忽聽到樹林子裡撲稜稜一陣響,嚇得我三魂丟了兩魂半,定眼一看,原來是一群野雞在打架。我擦了把冷汗,繼續往前走。樹林子裡的小鳥唧唧喳喳地叫著,一片和平景象,我的心裡漸漸放鬆了。走到一處山泉時,我感到口渴,正想停下來喝點水,就看到在前面十幾步遠的地方,斷尾巴狼蹲在那裡,滿臉冷笑地看著我。我倒退著,退到一棵大松樹旁邊,扔掉鋪蓋捲兒就往樹上爬,斷尾巴狼飛撲過來,猛地往上一躥,差一點就咬著了我的腿肚子。等它再一次上躥時,我已經爬到了它夠不著的地方。我蹭蹭地往上爬,一直爬到樹梢上。我怕自己掉下來,就解下腰帶,將自己綁在樹杈上。我坐在樹杈上,緊緊地摟著樹幹。山風把樹林子吹得嗚嗚響,松樹搖搖晃晃,好像坐在船上一樣。我低頭看著樹下的狼,狼仰臉看著樹上的我。就這樣不知過了多少時間,我的肚子裡咕嚕咕嚕地響著,眼前一陣陣發黑,如果不是用腰帶把自己捆住,早就掉下去被狼吃了。狼也有點煩了,它撕開我的鋪蓋卷,往我的被子上撒尿。

我知道它是故意氣我,想讓我下樹去跟它拼命,我可不上它的當。別說你往被子上撒尿,你就是往上邊拉屎,我也不會下樹。但這樣等到何時是個頭呢?一天行,二天還行,三天四天都能挺,五天六天,餓也把我餓死了。但我聽人說,狼可以一連半個月不吃東西,這樣熬下去,最終我還是要死在它嘴裡。天傍黑時,狼走了。狼走了我也不敢下樹。我往四下裡打量著,果然看到在灌木林子裡,有兩隻綠幽幽的眼睛。如果我冒冒失失下了樹,正好中了它的奸計。熬到太陽下山,月亮上山,樹林子裡處處都是暗影子。暗影子裡彷彿有無數的眼睛在閃爍。這時候我更不敢下去了。這時我要下樹,即使不被斷尾巴狼吃掉,也要被別的山貓野獸吃掉,長白山大森林裡可不止一匹斷尾巴狼。這時,山風停了,所有的樹梢都不動了。月光把樹葉子照得像塗了一層銀粉。夜貓子在樹影子裡喵喵地叫喚。我的心裡一陣發酸,眼淚嘩嘩地流出來。我知道斷尾巴狼不會輕易放了我,心裡一橫,我就是死在樹上變成人幹,也不能讓你吃了。想到此,我把自己更緊地綁在樹上。月亮升高變小,但月光卻更加明亮。這時,我看到一個特長的怪物從遠處飛奔而來,近前時才看清,原來是斷尾巴狼馱著一個三分像狗、七分像羊的東西。跑到樹下,那個東西從狼背上下來,後腿坐在地上,舉著兩條短短的前腿,那模樣活像一個袋鼠。我心中大驚,知道狼把狽搬來了。他特別對我們講解,說狽是狼的軍師,因為前腿太短,行動不便,平時待在狼窩裡,由狼打食供養著;遇到重大事情,就由狼馱到現場。他說,狽仰起臉,往樹上看著,月光照耀狽的臉,白白的,像一塊麵團。狽眼也是綠的,閃閃爍爍,好像墓地裡的鬼火。他說,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全世界都沒人看到過,被我親眼看到了,說是壞運氣吧,也是好運氣。狽往上看了一會,與斷尾巴狼碰了碰鼻子,好像是交換意見。然後,狽就把鼻子紮在地下,發出了一種低沉的叫聲,嗚嗚的,就像小孩子吹喇叭。他說這聲音聽起來不大,但傳得非常遠,方圓百里的狼都能聽到。狼國裡的規矩是,只要聽到狽的叫聲,不管多忙,都要趕來集合。他說大概有抽一袋煙的工夫,就有三十多匹狼在大松樹下集合了。新來的狼都走到狽面前,與狽碰碰鼻子,好像晚輩晉見長輩,好像學生晉見老師。把這套禮節弄完了,群狼就繞著樹轉起圈子來。它們一邊轉圈子,一邊仰臉號叫著。嗚———嗷———,嗚———嗷———聲音又尖又長,連月光都在哆嗦,幸虧我把自己捆在了樹上,否則非掉進狼口裡不可。它們折騰了一陣,看到不能把我從樹上嚇下來,狽就出了一計,讓它們五個一撥,輪番啃樹。樹下發出狼牙啃樹的咔嚓聲,樹梢在嗦嗦地抖動。我朝著老家的方向禱告著:娘啊娘,兒原本想闖關東掙點錢,回去好好孝敬您,想不到卻在這裡被狼給吃了……那些狼越啃越起勁,一片狼牙在月光下閃爍。我心裡絕望極了,再粗的樹,也架不住三十匹狼啃,何況還有狽在旁邊給它們出謀劃策。與其擔驚受怕活受罪,還不如讓它們吃了利索。想到此我就解開腰帶,正想往下跳,就聽到樹林深處一聲吼叫,震得大地都哆嗦。緊接著林子裡響起了乎乎的風聲,颳得那些枯樹葉子沙沙地響。群狼停止啃樹,都看著狽,狽用兩條後腿支撐著身體,三跳兩跳跳到了斷尾巴狼背上,尖叫一聲,斷尾巴狼馱著它就跑,群狼跟隨它們,如風而去。又一陣風響過去,枯樹葉子卷在小道上。隨後,我看到一隻金黃色的大老虎,懶洋洋地,一步一步地,邁著比馬蹄子還大的大爪子,啪噠,啪噠,啪噠,走到了樹下。我叫了一聲親孃,心裡想,狼跑了,老虎來了,這下子更沒有活路了……

他從懷裡摸出煙包和煙紙,不緊不忙地捲了一支菸,吧嗒吧嗒地抽起來。

「怎麼著了?」

「怎麼著了?」

……

「老虎蹲在樹下看了我一會兒,就邁著比馬蹄子還大的大爪子,啪噠,啪噠,啪噠,走了。」

我們蹲在杏樹上,長長地喘了一口氣。

「等到天亮,一夥挖參的人來了,把我從松樹上救下來。我的腿彎著,像羅圈一樣,伸不直了。我的手指像雞爪子一樣,伸不直了。出了山林,我一天也沒耽誤,買了一張火車票,就上了火車。我坐在火車上,還看到這個東西追著火車跑。」他盯著倒掛在杏樹上的狼,感動地說,「想不到啊,想不到,隔了十三年,你竟然翻山越嶺地追到這裡來了……」

「狼怎麼會知道你在這裡呢?」雀斑青年好奇地問。

「狗日的小金弟,就你事兒多!」他好像很生氣,其實沒生氣,壓低了嗓門,神秘地說,「告訴你們,狗鼻子嗅五百里,狼鼻子嗅一千里。幸虧咱這裡離長白山一千多里,有它的鼻子聞不到的地方,如果咱這地方離長白山不足一千里或是正好一千里,鄉親們,我哪能活到今天!」

「可是它為什麼不到你家去找你報仇,卻到許大嬸家來咬人呢?」

「這個嗎……吭吭……」他咳嗽著,說,「我經常坐在你大嬸的炕頭上抽菸,留下了氣味,另外,狼畢竟是老了,鼻子不太靈了,腦子也木了,就像八十多歲的老頭子,身上的器官,都不太靈了……」

許大娘的臉上的紅暈更大了,好像抹了一臉紅顏色。

「寶兒他娘,都怨我,給你招了禍,」他說,「讓你捱了咬,讓你費了一垛柴火,讓你炸了一口鍋,還讓你把炕掀了……」

「你這是說的什麼話?俺家也是該有這一劫。」

「你和寶兒,孤兒寡母,日子過得不容易,我不能讓你們白受了這磨難,」他拍拍狼頭,說,「鄉親們,狼這東西,全身都是寶,狼皮,做成褥子,能抗最大的潮溼,鋪著狼皮褥子,睡在泥裡也不會得風溼。狼油,是治燒傷燙傷的特效藥。狼膽,治各種暴發火眼,比熊膽一點也不差。狼心,治各種心臟病。狼肺,專治五癆七傷。狼肝治肝炎。狼腰子治各種腰痛。狼胃,裝上小米、紅棗,用瓦罐燉熟了,分三次吃下,即便你的胃爛沒了,它也能讓你再生出一個新胃,這個新胃,連鐵釘子也能消化得了!狼小腸,灌成臘腸,是天下第一美味,還能治小腸疝氣。狼大腸,用韭菜炒吃,清理五臟六腑,那些水泥廠裡的工人,吃一碗韭菜狼大腸,拉出的屎,見風就凝固,像石頭蛋子似的,用鐵錘都砸不破。狼的肛門,晾乾,炙成粉末,用熱黃酒沖服,專治痔瘡,什麼內痔外痔內外痔,都是藥到痔根斷,永不復發。狼尿脬,裝進蓮子去燉服,什麼樣的頑固遺尿症,也是一服藥。狼眼治青光眼。狼舌治小兒口瘡、大兒結巴。狼腦子,寶中之寶,給一根金條也別賣,留著給寶兒吃。狼肉,大補氣血,老關東說,‘一兩狼肉一兩參’。狼鞭嗎,治男人的病。狼骨,治風溼性關節炎,雖比不上虎骨,但比豹骨強得多。就是狼腸子裡沒拉出來的糞,也能治紅白痢疾……鄉親們,你們買不買?你們不買,我就把它弄到縣城裡去賣。」

眾人相互看著,好像拿不定主意。

「老章,賣什麼呀!」許大娘說,「你就把它收拾了,分給大家吧,沒被它咬死,俺就磕頭不歇了,還想靠這個賣錢?」

「話不能這樣說,你家受了這樣大的禍害,總得找補一下。再說,這樣的寶物,有錢也買不到的。」

「算了,算了。」許大娘說。

「不能算了,」他說,「禍是因我而起,這事就由我做主吧。我看還是把它弄到縣城裡去,賣個好價錢,讓你們孤兒寡母過幾天好日子!」

「既是這樣的好東西,肥水不落外人田,」許大娘紅著臉說,「還是分給鄉親們吧,有病的治病,沒病的補補身子,也算俺娘倆積點德。」

「他大嬸,」,趙大爺說,「你同意把它賣給鄉親們就是積了德。章球,把狼皮給我留著,我出五塊錢,少了點,但我這把子年紀了,你們就委屈點吧!」

「這話說的,讓俺臉紅,」許大娘說,「趙大叔,狼皮歸您,錢俺是不要的。」

「那不成,」,趙大叔說,「你捱了一口呢!」

「我看這樣吧,」章古巴說,「您也別一個錢不要,您要是一個錢不要,趙大叔也不會要狼皮,三塊錢,我斗膽替你做主了!」

這時,一群蒼蠅飛來,圍著狼飛舞,發出嗡嗡的叫聲。

眾人催促章古巴:

「古巴古巴動手吧,別讓蒼蠅下了蛆,糟蹋了好東西!」

「肥水不落外人田,」章古巴不錯眼珠地盯著許大娘的臉,說,「您這話說得多好啊!都說頭髮長見識短,我看您是頭髮長見識更長!」

在眾人的密切注視下,章古巴從懷裡摸出一把牛耳尖刀,弓著腰,開剝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