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匹倒掛在杏樹上的狼

老槍寶刀 莫言 第1頁,共2頁

元朝的時候,我們那地方荒無人煙,樹林茂密,野獸很多,有狼有豹有猞猁,據說還有一窩老虎。明朝的時候,朱元璋下令往這裡移民,還把一些犯了錯誤的人攆來。這裡人煙漸多,樹林被砍伐,土地被開墾,野獸的地盤漸漸縮小。到了清朝初年,我們這地方就成了比較富庶之鄉,樹林更少了,野獸自然更少。到了清末民初,德國人在這裡修建鐵路,樹木被砍伐淨盡,野獸徹底地喪失了藏身之地,只好眼含著熱淚,背井離鄉,遷移到東北大森林裡去了。到了近代,國家忘了控制人口,使這裡人滿為患,一個個村莊,像雨後的毒蘑菇,擁擁擠擠地冒出來,千里大平原上,全是人的地盤,野獸絕跡,別說狼虎,連野兔子都不大容易看見了。大人嚇唬小孩子雖然還說:狼來了!但小孩子並不害怕,狼是什麼?什麼是狼?大孩子在連環畫上也許還看到過,小孩子腦子裡就一團模糊了。在這樣的背景下,突然有一匹狼,深更半夜裡,進入了我們的村莊。

我們看到它的時候,它已經被拴住一條後腿,吊在杏樹的枝杈上。杏樹生長在我們的同學許寶家的院子裡,樹冠龐大,滿身疤瘤,是棵老樹。我們曾經蹲在樹杈上吃過杏子。現在,狼被掛在我們蹲過的樹杈上。今年的杏花已經落了,鵝黃色的葉片間,密集地生長著毛茸茸的小杏。

聽到狼的訊息時,我正在去學校的路上。同學蘇維埃從學校的方向迎著我狂奔而來。我攔住他問:

「蘇維埃,你跑什麼?是不是你的娘死了?」

「你娘才死了呢!」蘇維埃氣喘吁吁地說,「你這傻瓜,還到學校去幹什麼?」

「上學呀,難道今天不上學了?」

「還上什麼學呀!」他說,「都到許寶家看狼去了,都去了。」

蘇維埃不再跟我廢話,朝著許寶家的方向跑去。蘇維埃是個很不誠實的孩子,他曾經對我們說:快快快,快去生產隊的飼養室裡看看吧,那頭蒙古母牛生了一個妖怪,有兩條尾巴五條腿!我們一窩蜂竄到飼養室,才知道是個騙局。耽誤了上課,老師把我們訓了一頓。我們對老師重複了蘇維埃的謊言,老師揪著他的耳朵把他拖到門外罰站。我們在教室裡聽老師講枯燥的算術,他在門外對著我們扮鬼臉。我追著他的背影喊:

「蘇維埃,你又在撒謊!」

「愛信不信!」他不回頭,一邊喊著,一邊朝著許寶家方向跑去。

我還在猶豫不決,就看到一大群人,從我們學校的方向跑過來了。人群中有老師,有學生,還有村子裡的幹部。

「你們這是幹啥去?」我問。

我們班的體育委員王金美推了我一把,說:「走走走,看狼去!」

她長了兩條仙鶴腿,跑得快,跳得高,連男生都不是她的對手。我緊跟著她跑起來。她的步伐很大,她跨一步我要跑兩步。她很友好地伸出一隻手拉著我的手,我緊挪小腿跟著她躥,就像駿馬尾巴後的一頭笨驢。

我和王金美是許寶的好朋友。我們三個之所以能成為好朋友是因為我們都喜歡看小人書。我有一整套的《三國演義》連環畫。王金美有一整套的《鐵道游擊隊》連環畫。許寶什麼書都沒有,但他會刻圖章,還會講一些令人膽寒的鬼怪故事。許寶少年老成,額頭上有抬頭紋,咳嗽起來活像老頭。看熟了《三國演義》,他額頭上的皺紋更深,整天說一些老謀深算的話,我們不高興他這樣,就罵他:媽的許寶,不許冒充諸葛亮!我和王金美叫他老許,他聽了很喜歡。每逢星期天,我們就坐在他家的杏樹杈上,或是看那兩套看了幾百遍的連環畫,或是聽他講鬼故事。許寶的爹死了,許寶和他娘一起過日子。我們認識許寶的娘,許寶的娘也認識我們。我們認識許寶家房簷下那兩隻燕子,那兩隻燕子也認識我們。我們坐在杏樹杈上看書入迷時,那兩隻燕子就蹲在院子裡曬衣服的鐵絲上看著我們。我們還認識經常到許寶家來玩的小爐匠章球。章球臉色靛青,外號古巴人,也有叫他章古巴的。他閱歷豐富,闖過關東,有一手鋦鍋鋦盆的好活,據說能把電燈泡從裡邊鋦起來。我們坐在杏樹杈上,可以看到他坐在許寶家的炕沿上跟許寶的娘說話。

等我們跑到許寶家的土牆外邊時,院子裡已經擠滿了人。後來的人還想擠進去,兩扇不堅固的大門吱吱嘎嘎響著,連那個小門樓子也在搖晃。院子裡一片亂鬨鬨的議論聲,聽不清楚人們說了些什麼。只聽到許寶大聲喊叫:

「都走吧,都走!有什麼好看的?真是的。想看就回家等著去吧,沒準今天夜裡狼就到你家去!」

聽到了老朋友的聲音,我們興奮地大喊:

「老許!老許!」

「老許!老許!」

老許不回答我們,我們聽到他在院子裡大聲地罵人:

「滾滾滾,都滾,把我們家的大門擠破了!」

王金美髮揮了她的體育特長,伸手抓住土牆頭,一躥,就上去了。

我也跟著往上躥,上不去,著急。老王,拉我一把!真笨!還是個男的呢!她伸手把我拽了上去。牆外的人受到我們的啟發,跟著跳牆,許寶舉著一把竹掃帚,擠到牆根,對著牆頭上的人連戳帶罵:

「混蛋!下去!下去!」

除了我們之外,爬上牆頭的人都被許寶給戳了下去。

「老許。」

「老許。」

「還老許什麼,」他把我們拉下牆頭,說,「你們帶了壞頭,把我家的牆頭草都給毀了!」

「對不起,老許。」

「對不起,老許。」

「別客氣了,跟我來吧。」

我們跟著老許,向杏樹下擠去。

「閃開,閃開!」老許頭前開路,用掃帚把子粗魯地戳著人們的腰和屁股,「閃開,閃開!」

我們擠到杏樹下,眼睛一亮,見到了這匹神秘的狼。

我們看到它時,它已經被拴住一條後腿倒掛在杏樹的杈子上。它的頭和我的臉在同一條水平線上,後邊的人一擁擠,我的鼻尖就觸到狼的額頭。我從它的頭上,嗅到了一股煙熏火燎過的氣味。它的身體約有一米多長,全身的毛都是灰突突的。那條被拴住的後腿承受著它全身的重量,顯得特別細長。它的尾巴與那條沒被拴住的後腿委屈地順在一起往下耷拉著,尾巴根子正好遮住了它的屁眼,使我們一時也分不清它是公還是母。奇怪的是它的尾巴只剩下半截,根兒齊齊的,散著一撮長毛,好像是被人用鐵鍬剷掉的,或是讓人用菜刀剁掉的。這是一匹瘦骨嶙峋的狼,肚子兩邊肋條凸現,肚子癟癟的,看樣子胃裡沒有一點食兒。當然,它被掛在樹上時已經是條死狼,否則我怎麼敢與它面對面呢?

後邊的人拼命往前擠,像浪潮一樣。我的頭先是撞到狼的頭上,然後和狼的頭一起被擠到杏樹的老幹上。狼頭堅硬,宛如鋼鐵。王金美的臉和狼的肚子貼在一起,弄了她一嘴狼毛。狼正在褪毛,輕輕一捏,便成撮脫落。王金美呸呸地吐著狼毛,大聲喊:

「擠什麼?擠什麼?」

老許推了我一把,說:

「夥計,咱們上樹吧!」

我們三個輕車熟路,爬上杏樹的枝杈,坐在習慣的位置上,輕鬆地舒了一口氣。我們居高臨下地看著倒吊的狼和擁擁擠擠地看狼的人。當然也有人滿懷醋意地看著我們。蘇維埃在人堆裡踮著腳尖大喊:

「老許,讓我也上樹吧!」

「想上樹?」老許輕蔑地說,「那要綁住你一條腿,把你吊起來!」

眾人哈哈大笑起來。人們能看到狼的就看狼,看不到狼的就仰起臉來看我們。有的人還趴在許寶家窗臺上往屋子裡望著,好像要窺探什麼秘密。在人群裡,我突然看到了班主任老師陳增壽,他個頭很高,脖子特長,三角形臉上生滿了粉刺。看到他時我的心裡不由得咯噔了一下。他的嚴厲在我們學校是有名的,無論多麼調皮搗蛋的學生,到了他的班裡都變得服服帖帖。這傢伙像馴獸師一樣,掌握著一套馴服野學生的方法。我們私下裡送給他的外號也叫狼。

我低聲對老許說:

「壞了,狼來了。」

「我已經有了對付狼的經驗,我已經根本就不怕狼了!」老許大聲地說,好像故意要讓狼聽到似的。

「許寶,給大家說說,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狼在人群裡舉起一隻手,對著樹上的我們搖了搖。

樹下的人們困難地扭回脖子,看看陳增壽,然後又舉目看樹上,七嘴八舌地說:

「對對對,許寶,快給我們說說。」

許寶好像還嫌不夠高似的,手扶著樹杈站起來。他起身太猛,頭碰到上邊的樹杈,杏樹的枝葉沙沙地抖,十幾顆缺乏營養的小毛杏像雨點似的落在地上。我看到許寶佈滿小疤的腿在打哆嗦。樹下的人說:坐下說,坐下說,我們能看見你。於是他就坐回了原處。他清了一下嗓子,說:

昨天夜裡,我在東間屋裡給王金美刻圖章,從窗戶外邊刮來一陣風,把油燈刮滅了。我划著火柴把燈點燃,這時,俺娘在西屋裡說,‘寶兒,這麼晚了,還點燈熬油的幹什麼?’,‘給同學刻圖章呢。’‘火油五毛三一斤呢,快睡吧!’。俺爹死得早,俺娘一個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我不敢惹她生氣,就吹滅燈,爬到炕上睡了。我剛要睡著,就聽到俺娘在西屋裡大叫一聲。我沒顧得上穿衣服就跑了過去。‘娘,怎麼啦?’‘寶兒,寶兒快點燈!’我劃火點上燈,看到俺娘圍著被子坐在炕上,臉色像黃杏子似的。‘娘,怎麼啦!’俺娘把頭往牆上一靠,‘哎呀,嚇死我了……’‘什麼呀,娘。’‘你趕快端著燈,炕前鍋後的照照,看看有什麼東西?’我端著燈,炕前鍋後的照了照,什麼也沒有。‘照了,什麼都沒有。’娘著急地說,‘肯定有東西,有個毛茸茸的大東西,壓在我身上,還用大舌頭舔我的臉呢!’我端著燈,更仔細地把牆角旮旯都照了,什麼都沒有。‘您肯定是做了噩夢。’‘我還沒睡著呢,做什麼噩夢?’娘伸手摸摸臉,‘你試試,我的臉上還黏糊糊的呢!’,‘那肯定是您睡著了流出來的口水。’‘放屁拉臊,我會流出這樣的口水?’……

「我回到東間裡,看著月光很明地從窗欞間射進來,心裡想著那個用大舌頭舔俺娘臉的毛茸茸的大東西,迷迷糊糊地睡著了。這時,俺娘又發出了一聲尖叫,比剛才那一聲還要可怕,我顧不上穿衣服就跳下炕,跑到西間房裡。俺娘哭著說,‘寶兒,寶兒,快快點燈……’我慌忙點著燈,看到俺娘用手捂著後腦勺子說,‘痛死我啦……痛死我啦……’我掰開俺孃的手,把燈湊近俺孃的頭,一看,不得了了!俺孃的後腦勺子上,有四個像豌豆粒那麼大的洞,上邊兩個,下邊兩個,洞裡流出了黑血,看樣子很深。俺娘將身體縮到炕角上,嚇得渾身打哆嗦。俺娘打著哆嗦說,‘寶兒,一個大東西,一個毛茸茸的大東西……我說有毛茸茸的大東西,你非說沒有東西……’俺娘被嚇壞了,我心裡也怕得要命,但是我一想,我是男人,如果我也怕了,那誰來保護俺娘呢?‘娘,你別害怕,我給您報仇!’我從房門上抽下門閂,緊握在右手裡。我左手端著油燈,右手舉著門閂,在屋子裡搜尋著。我搜遍了三間房子的每個角落,連牆角上的老鼠洞都伸進門閂去戳了,還是什麼都沒有。堂屋的門是閂著的,即便是真有一個毛茸茸的大東西,它也只能在屋子裡,可屋子裡什麼也沒有。‘娘,什麼也沒有。’‘有,一個大東西,毛茸茸的,嘴巴里溼漉漉的一股臭氣……’我心裡納悶,看來屋子裡有個毛茸茸的大東西是肯定的了,有俺娘後腦勺子上的四個黑洞為證,但是這個毛茸茸的大東西到底能藏到什麼地方呢?我心裡怕極了,不管它是個什麼樣的大東西,如果我能看到它,我心裡的怕還不會這樣大,可怕的是我看不到它,但它又確實存在著。‘狗東西,’我大聲喊叫著,‘我不怕你,我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你個狗東西挖出來!’俺娘縮在炕角上說,‘不是狗,不是狗!’我端著燈,在屋子裡大聲叫罵著,來來回回地走著,看樣子我很野,其實我是靠這樣子給自己壯膽呢,因為我聽章古巴大叔說過無論什麼樣子的猛獸,說到底還是怕人,如果你自己先草雞了它就撲上來把你吃了;如果你不怕,硬對著它走過去,它就灰溜溜地跑了……」

我和王金美交換了一下眼神。對,章古巴大叔的確這樣說過,而且是當著我們三個人的面說的。那是在去年杏子黃熟的時候,我們三個蹲在樹杈上吃杏子,章古巴大叔坐在樹下抽菸,許寶的娘蹲在一塊捶布石前,用一根紫紅色的棒槌槌打著一塊白布。遠處傳來布穀鳥持續不止的叫聲:咕咕咕咕,咕咕咕咕;近處是許寶孃的不緊不慢的捶布聲,嘭—嘭—嘭—,嘭—嘭—嘭—;空氣裡滿是麥子花的清香氣,混合進杏子的香甜和菸草的辛辣。章古巴大叔仰臉看著我們說:這三個孩子,處得真是義氣。許寶娘說:俺寶兒孤兒一個,沒有朋友怎麼行?所以我再窮,這棵樹上的杏子一個也不去賣,讓孩子們吃。這兩個孩子長大了,沒準就是俺寶兒的左膀右臂。章古巴仰臉看看我們,堅定地說:我信!就是那天章古巴大叔給我們講了許多東北大森林的故事,給我們講了人跟野獸的關係,還給我們講了狼的故事。章古巴大叔說狼雖然兇惡,但全身都是寶,即便是在關東,誰要能打到一匹狼,也要發筆不大不小的財。許寶問:在我們這兒,誰要能弄到一匹狼,是不是要發大財?章古巴大叔說:那是肯定的。許寶說:你們等著吧,我一定會打到一匹狼!許大娘對章古巴大叔說:這孩子,看閒書看痴了,就喜歡說一些魔魔道道的話。

「我實在是有點累了,就把燈掛在門框上,一屁股坐在了門檻上。這時候,我的目光一斜,天哪!有兩隻綠油油的眼睛,在黑洞洞的鍋灶裡閃爍著。我不由地大叫一聲:‘娘,我看到了!’我舉起門閂,在鍋灶口揮舞著,嘴裡呀呀地叫喚著。這時,俺娘也從炕上跳下來,問:‘在哪裡?在哪裡?’‘在鍋灶裡!’俺娘搬過一塊麵板,堵住了鍋灶口,還用身體死死地頂住面板,生怕這東西跑出來。‘怎麼辦?寶兒?’我想起了《三國演義》,諸葛亮動不動就用火攻,點火,放煙,燒不死也燻死了。‘火攻,火攻!’我點燃了一個草捆,讓火燃得很旺了,然後讓俺娘把面板猛地撤了,我把熊熊燃燒的草捆猛地戳進了鍋灶。我找到那根俺娘用來捶布的大棒槌攥在手裡,在灶門口等待著,只要它敢往外鑽,我就一棒槌砸破的它的腦袋。俺娘忍著頭上的痛,不停地往鍋灶裡續草,讓灶中的火一刻也不熄滅。我聽章古巴大叔說過,野獸最害怕的就是火,不但狼怕,連老虎都怕。屋子裡的柴草燒完了,俺娘就跑到院子裡往屋裡搬草。燒著燒著,鍋上的蓋墊突然冒起了白煙,一掀鍋蓋,發現鍋已經紅了。我們光顧了燒火,竟忘了往鍋裡添水。我從水缸裡舀了一瓢水倒進鍋裡,只聽得滋啦啦一陣怪響,一股白氣直衝到房頂上去,把壁虎都衝了下來,掉到鍋裡燙死了。緊接著就聽到鍋裡一聲爆響,我家的鐵鍋爆炸了。俺娘哭起來:‘寶兒,鍋炸了,咱娘兩個用什麼煮飯吃呀……’我的心中充滿了對這東西的憤怒,那時候我還不知它是一匹狼。我說:‘娘,咱豁出去吧,反正鍋已經炸了,咱不能讓這個狗東西好過,烤不死它咱也要用煙嗆死它。’娘同意了我的意見。我們娘倆把一垛棉花柴都燒光了,積存的草木灰把鍋灶裡塞得滿滿的。我們把半年的柴草都燒光了,把那個烤糊了的破蓋墊也踩碎了塞進鍋灶。我們的鍋也燒化了,滿屋子煙氣騰騰,嗆得人喘不上氣來。我說:‘娘,差不多了。’娘拿起一把破扇子,使勁往鍋灶裡扇著風,沒燒透的草梗燃起青白的火苗,我知道這種藍白火熱度特別高,這也是章古巴大叔告訴過我的。後來草梗也燃完了,我掄起一張鐵鍁,猛地往鍋灶裡鏟去。鍁刃鏟到灶底上,一股熱灰從灶口飛出來。這東西不在鍋灶裡了。我說,娘,這個狗東西鑽到炕洞裡去了,而且百分之百是讓煙給燻死了。娘說,你怎麼知道它燻死了?萬一燻不死呢?我說保證燻死了,我天天研究《三國演義》,知道這火攻的厲害。我用面板堵住灶門,板外又頂上一塊捶布石。院子裡的風颳進我家,感到特別清涼,我家像個剛剛停火的大磚窯,堂屋裡熱,西間屋裡也很熱。我孃的炕就像熱鏊子似的,完全可以在炕上烙餅。炕上的葦蓆變成了黃色,炕蓆下的墊草也焦糊了。我說娘您伸手摸摸您的炕,有多麼熱,那東西即便是銅頭鐵腿也活不了了。我說娘您到院子裡涼快一會兒,我來揭開炕洞看看這東西到底是個什麼東西。俺娘還是不放心,她握著一把菜刀守在鍋灶旁,萬一那東西像孫悟空似的,掌握了避煙避火法,昏頭昏腦地往外躥,俺娘就會給它一菜刀。我搬走俺孃的鋪蓋,揭了炕蓆,抱走了鋪草。鋪草都酥了,一動就碎成粉末。我找了一把二齒鉤子,把炕面上的泥刨去,掀開了土坯。一股子嗆鼻的煙氣直衝屋脊。俺娘攥著菜刀,雙腿直打哆嗦。我掀開一塊土坯,看不到那東西;又掀起一塊土坯,還看不到那東西;我心裡撲撲通通亂打鼓。見了鬼了嗎?難道這東西變成青煙從煙囪裡飛走了嗎?又掀開一塊土坯,我看到這東西的尾巴了。我舉起二齒鉤子等待著,只要它一動,我就給它一下子,決不客氣。但是它一動不動,用二齒鉤子搗它也不動,我才知道它已經死了。我說,娘,它已經死了。俺娘攥著菜刀,晃晃悠悠地進來,問:‘在哪裡?在哪裡?’我伸手扯住它的尾巴,把它往外拽了拽。俺娘一看到它,叫喚了一聲,雙腿一羅鍋,就坐在了炕前地上。待了一會兒,俺娘問我:‘寶兒,這是個啥東西?’我想了想,說:‘娘,我看它是一匹狼……’」

老許說完了打狼經過,一時沒有人說話。眾人的眼睛一會兒盯著杏樹,一會兒又下移到狼身上。老許真不簡單,與咬人的惡狼鬥智鬥勇,最後取得了勝利。我感到他一夜之間變成了大人,跟我們拉開了距離。

「許寶,你是一個勇敢的少年,我回去一定要把你勇鬥惡狼的英雄事蹟往上彙報,你自己要有點思想準備。」我們的班主任陳增壽說,「許寶可以在家休息,其餘的人回去上課。」

陳老師往外擠去,有一些聽話的好學生跟隨著他往外擠。我看看王金美,看到她正在看許寶,我也看著許寶。許寶說:

「你們別走,咱們不是早就說好了嗎?‘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嗎?」

「我們不走,老許,」王金美說,「我們要好好陪著你。」

這時,杏樹下有人問:

「許寶,光聽你一個人吹,你娘呢?」

「俺娘到章古巴大叔家治傷去了。」

「是啊,」那人說,「你孃的傷,也只有章古巴能治好……」

「俺娘來了!」許寶激動地說,「俺娘和章古巴大叔一起來了!」

我們的目光越過土牆,果然看到許寶的娘與章古巴一起,從那條彎彎曲曲的小衚衕裡走了出來。

許寶的娘是個白臉長身的中年婦人,因為頭痛,雙眉之間捏出一個紫紅的印子,長年不褪,好像點了一個大胭脂。她說起話來細聲細氣,對我們態度和藹,我們叫她許大娘。

章古巴大叔的牙其實並不是很白,但由於黑得發青的臉色,他的牙看起來就特別白。

章古巴大叔與許大娘站在一起,對比鮮明,黑的更黑,白的更白。

眾人主動地讓開了一條道路,讓他們很順利地來到了杏樹下。

「娘。」

「許大娘。」

「許大娘。」

「你們這些孩子,怎麼又上了樹?」許大娘仰臉看看我們,幽幽地說。

她雙眉間的紫印象一塊葡萄皮,雙腮上有一些紅暈,好像喝了酒。

有一個女人問:

「許大嬸,咬得重嗎?」

她嘆了一口氣,眼睛裡汪著淚水,說:

「連狼也欺負我們孤兒寡母……」

「許大嬸,讓我們看看您的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