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匹馬

老槍寶刀 莫言 第2頁,共2頁

「你說誰沒有爹?」

「你沒有爹!」

「我爹在劉疃。我爹像黑塔那麼高,我爹的拳頭像馬蹄那麼大。我爹是神鞭。我爹能一鞭打倒一匹馬,鞭梢打進馬耳朵眼裡。我爹什麼都跟我說了。我爹那年去縣裡拉油,電線上蹲著一個家雀。我爹說:」著鞭!‘那家雀頭像石頭子兒一樣掉下來,家雀身子還蹲在電線上。我爹說:「我的兒,用刀子也割不了那麼整齊哩。’過兩年我就找我爹去,我爹給我說了,要買三匹好馬!哼,我爹才是棒爹!」

「你爹死了!你是個野種!」

「我爹活著!」柱子朝著這個比他高出一巴掌的男孩子,像匹小狼一樣撲上去。兩個光腚猴子摟在一起,滿地上打著滾。其他的幾個孩子,有拍手加油的。有吶喊助威的,有打太平拳的,有打抱不平的。最後,孩子們全滾到了一起,遠遠看著,像一堆肉蛋子在打滾。螃蟹扔在路旁青草上,半死不活地吐白沫。黃鱔快曬成乾柴棍了。柱子那條蟹子腿正被一群大螞蟻齊心協力拖著向巢穴前進。

「劉起,怎麼樣?答應跟你一塊回去吧?」花白鬍子關切地問。

劉起鐵青著臉,「噼裡咔啦」地收拾起草料笸籮,收起撐車支架。

「老弟,看樣子不順勁,下跪賠情了吧?瞧你那小臉蛋蛋,烏雞冠子似的。」黃四調侃地揶揄著。

劉起右手抄起鞭子,左手攏著連線著梢馬嚼鐵的細麻繩,大吼一聲,猛地掉轉車,車尾巴蹭著樹幹,剝掉了一大塊柳樹皮。

「劉起大哥,嫂子沒讓你親熱親熱?」金哥遠遠地站著,報復地戲謔著。

「我日你姥姥!」劉起怒吼一聲,兩滴渾濁的大淚珠撲簌簌地彈出來,落在灰塵僕僕的面頰上。他的手一直拽緊著那根連著嚼鐵的細繩,堅硬的嚼鐵緊緊勒住栗色小兒馬鮮紅的舌根和細嫩的嘴角,它暴躁不安地低鳴著,頭低下去,又猛地昂起來,最後前蹄凌空,身子直立起來。這威武做岸的造型使劉起渾身熱血沸騰,心尖兒大顫,他鬆開嚼鐵繩,沒來得及調正車頭,車身與大街成六十度夾角斜橫著。他在兩匹梢馬的頭頂上耍了一個鞭花,只聽到「叭叭」兩聲脆響,栗色馬和棗紅馬脖子上各捱了尖利的一擊,幾乎與此同時,粗大的鞭把子也沉重地捅到黑轅馬的屁股上。這些動作舒展連貫,一氣呵成,人們無法看清車把式怎麼玩弄出了這些花樣,只感到那支鞭子像一個活物在眼前飛動。

三匹馬各受了打擊。尖利的疼痛和震耳的鞭聲使栗色小兒馬和棗紅小騍馬荒不擇路地向前猛一躥,黑轅馬隨著它們一使勁,大車就斜刺裡向羞黃土大路衝過去。適才的停車點是一塊小小的空地,空地與大路的連線處是一條兩米多寬的小路。劉起的馬車沒有直對路面,梢馬與轅馬的力量很大,他沒有機會在馬車前進中端正車身方向,一個車輪子滑下了路溝,大車傾斜著窩車了。馬停住了。馬車上為劉疃供銷社拉的白鐵皮水桶、掃帚、葦蓆以及一些雜七拉八的貨物也歪斜起來,好像要把馬車墜翻。

「劉起,你吃了槍藥了?這哪兒是趕車?這是玩命。」花白鬍子說。

「老弟,卸下車上的貨吧,把空車鼓搗上去,再裝上。我們幫你一把手。」黃四說。

「劉起,快讓嫂子去把她相好的喊來,他最願幫人解決‘困難’。」金哥說。

「滾,都他孃的滾!」劉起眼裡像要躥火苗子,對著眾人吼叫,「想看爺們的玩景,耍爺們的狗熊?啊,瞎了眼!」

他把那件汗漬麻花的破褂子脫下來,隨手往車上一撂,吸一口氣,一收腹,把藍包袱皮猛地殺進腰裡,雙手在背後綰了一個結。一挺身,腰卡卡的,膀乍乍的,古銅色的上身扇面般的奓煞開,肌肉腱子橫一道豎一道,像一塊刀斧不進的老榆樹盤頭根。他的背稍有點羅鍋,脖子後頭一塊拳頭大的肌肉隆起來,兩條胳膊修長矯健,小蒲扇似的兩隻大手。這是標緻的男子漢身板,處處透著又蠻又靈性的勁兒。好身膀骨兒!花白鬍子心裡讚歎不已。金哥忽然感到脖子痠痛得不敢轉動,忙抬起一隻手去揉搓。

劉起在藍包袱皮上擦擦手上的汗,嘴裡「噢噢」地怪叫著,左手抖著嚼口繩,右手搖著鞭子,雙腳叉成八字步,兩目虎虎有生氣,直瞪著兩匹梢馬。那根鞭子在空中風車般旋轉,只聽見激起「嗚嗚」的風響,可並不落下來。栗色小兒馬和棗紅小騍馬眼睜得鈴鐺似的,腰一塌,腿一弓,猛一展勁,車軲轆活動了一下,又退了回來。

「劉起,別逞強了,把車卸了,先把空車拖上去,我們幫你幹。」花白鬍子說。

劉起不答話,一撤身退去三步遠,掄圓鞭子,「啪啪啪」,三個脆生生的響鞭打在三匹馬的屁股上,馬屁股上立時鼓起指頭粗的鞭痕。他重新招呼起來,三匹馬一齊用勁,將車軲轆拖離了溝底,困難地寸寸上挪,但終於還是一下子退回去,車輪陷得更深了。

「奶奶,連你們也欺負老子。」他往手心裡啐了幾口唾沫,一聳身跳上車轅杆,雙腿分開,歪歪地站在兩根車轅杆上,揮起大鞭。左右開弓,打得鞭聲連串兒響,鞭梢上帶著「嗖嗖」的小風,鞭梢上沾著馬身上的細毛。他左手累了換右手,右手累了換左手,哪隻手上的功夫也不弱。兩匹梢馬的屁股上血淋淋的,渾身冒汗,毛皮像緞子明晃晃地耀眼。這是兩個上套不久的小牲口,那匹栗色小兒馬,滿身生性,它被主人蠻不講理的鞭子打火了,先是伴著棗紅色小騍馬東一頭西一頭瞎碰亂撞,繼而鬃毛倒豎,後腿騰空,連連尥起雙蹄來。棗紅馬也受了感染,「咴咴」地鳴著,靈巧地飛動雙蹄,左彈右打,躲避著主人無情的鞭子,反抗著主人的虐待。四隻掛著鐵掌的馬蹄,把地上堅硬的黃土刨起來,空中像落了一陣泥巴雨。圍觀的人遠遠地躲開了。栗色兒馬一個飛蹄打在黑轅馬前胸上,痛得它猛地揚起頭。黑轅馬目光洶洶,瞅準一個空子,對著小兒馬的屁股啃了一口,小兒馬瘋了一樣四蹄亂刨,一個小石頭橫飛起來,打在劉起耳輪上。劉起猛一歪脖子,伸手捂住了耳朵,鮮血沾了滿手。

他的臉發了黃,眼珠子發了綠,脖子上的血管子「砰砰」亂蹦。他捂著耳朵跳下車,腳尖踮地,幾步躥到梢馬前邊馬路中央,正對著兩匹馬約有三五米遠。他低低嘟噥了一句什麼話,輕飄飄地揚起鞭來,鞭影在空中劃了個圓弧,像拍巴掌似的響了兩聲,兩匹活龍駒就癱倒在黃土路面上了。

劉起這一手把這一幫人全給震驚了。有好幾個人伸出了舌頭,半天縮不回去。花白鬍子屏住氣兒,哈著腰走近劉起。雙手一拱,說:「劉師傅,您今兒個算是叫小老兒開了眼了。」他俯下身去要看馬耳,劉起一鞭杆子把他撥拉到一邊,對著兩匹馬的大腿裡摳了兩鞭,馬兒打著滾站起來。都是俯首帖耳,渾身簌簌地打戰。

「兄弟,怪不得你這麼戀馬,怪不得喲!」黃四眼窩兒潮潮地說。

「劉大哥,神鞭!」金哥嚷著。

在眾人的恭維聲中,劉起竟是滿臉悽惶,那張黑黢黢的臉上透出灰白來。他摸著馬的頭,自己的頭低到馬耳上,彷彿與馬在私語。後來,他抬起頭來,大步跨到車旁,鞭子虛晃一晃,高喊一聲:「嗻——」三匹馬就像瘋了一樣,馬頭幾乎拱著地面,腰繃成一張弓,死命拽緊了套繩。六股生牛皮擰成的套繩「噝噝」響著,小土星兒在繩子上跳動,劉起一貓腰,把車轅杆用肩膀扛起來,車輪子開始轉動。栗色小兒馬前腿跪下來,用兩個膝蓋向前爬,十幾個觀景的漢子一擁而上,掀的掀,推的推,馬車「呼隆」一聲上了大道。

劉起再也沒有回頭,花白鬍子喊他重新捆紮一下車上晃晃悠悠的貨物,他也彷彿沒聽到。他腳下是輕捷的小箭步,手中是飛搖的鞭子,嘴裡是「嗻嗻」的連聲叫。那車那馬那人都像發了狂。那日頭也像發了狂,噴吐著熾熱的白光。車馬「隆隆」向前闖。路面崎嶇不平,車上的貨物被顛得「叮叮噹噹」地響。當馬車從窩車的地方衝出五百步、離鎮子東頭那座小小的軍營還有一千步的時候,車上小山般的貨物終於散了架。鐵桶滾下來,席捆滑下來,杈杆掃帚揚場木鍁橫七豎八砸下來……席捆砸在馬背上,鐵桶掛在馬腿上,掃帚戳到馬腚上。三匹馬驚恐萬狀,騰雲駕霧般向前飛奔。此時車已輕了,此時馬已驚了,此時的劉起被一捆掃帚橫掃到路溝裡,那支威風凜凜的大鞭死蛇般躺在泥坑裡。馬車如出膛的炮彈飛走了。他兩眼發黑,口裡發苦,心裡沒了主張。

柳樹下的男人們發了木。

劉起身腰苗條、面容清麗的小媳婦踩翻了凳子,無力地從牆頭那兒滑跌下來,雙目瞅著馬纓樹上燦漫的花朵發呆。

起初,他遠遠地看到一條鞭影在馬頭上晃動,鞭子落下去兩秒鐘之後,清脆的響聲才傳來。後來,響聲連成一片,像大年夜裡放爆竹。他想,噢,窩車了。我才不管哩,誰窩了誰倒霉,甭說窩輛馬車,窩了紅旗牌轎車我也不管。這年頭,好心不得好報,真是他媽的倒霉透了。上星期天,魯排長——山高皇帝遠,猢猻稱大王,你魯排長就是這裡的皇帝爺——你不問青紅皂白,訓了我兩小時,什麼大不了的事?你咋咋呼呼,刷子眉毛仄楞著。「張邦昌!」你他媽的還是秦檜呢,我叫張摹長。糾正多少次你也不改,滿口別字,照當排長不誤,要是我當了連長,先送你到小學一年級去補習文化,學習漢語拼音字母,省著你給八路軍丟臉。我說,我叫張摹長!你說:「張邦昌,你乾的好事!」我幹什麼啦?「你自己知道。」我知道什麼?「少給我裝憨!」你這不是折磨人嗎?給出個時間地點,我也好回憶。「上星期天中午十二點到兩點半你幹什麼去了?」我站崗了。「離沒離過崗位?」離過。「到哪兒去了?」玉米地裡。「玉米地裡有什麼人?」一個女人一個孩子。臭流氓!你血口噴人!「我噴不了你,劇團入伍的,唱小生的,男不男,女不女,什麼玩意兒。唱戲的男的是流氓,女的是破鞋,沒個好東西。」排長,不許你侮辱人,唱戲怎麼了?周總理在南開中學也唱過戲,還扮演過大姑娘哩!「好了,好了,不提這個。你擅離崗位,持槍聞人玉米林,欺侮婦女耍流氓!」我抗議你的誣衊!我以團性、人性保證。你可以去問問那位大嫂……

那天在哨位上,我聽到玉米地裡有一個孩子在哭,聲音喑啞,像一個小病貓在叫。我想,難道是棄嬰?難道是……我是軍人,我不能見死不救。再說和平時期,青天大白日,站崗還不是聾子耳朵——擺設。我去看看就回來,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大揹著衝鋒槍,鑽進了玉米林,循著哭聲向前鑽。我先看到了一塊塑膠布,又看到了一條小被子,一個小女孩在被子上蹬著腿哭,女孩旁邊放著一袋化肥、一把水壺、幾件衣服。我高聲喊叫,沒人應聲。順著壟兒向前走,猛見地上躺著一個婦女,露著滿身白肉。我猶豫了半分鐘,還是走上前去,扶起她,用手指掐她的人中。她醒了,滿臉羞色。我不知道這是個什麼人。我要送她回家。她謝絕了。她走回孩子身邊,給孩子餵奶。她說謝謝我,還說天氣預報有雨,要趁雨前追上化肥。我把口袋裡的人丹給她扔下,轉身鑽出玉米地。這就麼著,熱得我滿身臭汗,衣服像從鹽水裡撈出來的。

「有群眾來信揭發你!」排長說。

我一口咬破中指,鮮血滴滴下落。我說,對天發誓。排長罵我混蛋,找衛生員給我上了藥。他說:「這事沒完,還要調查!」調查個屁。你去找到那位大嫂一問不就結了。他竟打電話報到連裡,連部在六十里外,連長騎著摩托車往這趕,這老兄,駕駛技術二五眼,差點把摩托開到河裡去。來到這兒窮忙了幾天,還是跟我說的一個樣。連長還夠意思,批評我擅離崗位,表揚我對人民有感情。一分為二辯證法,我在學校裡學過。

今天,哪怕你窩下火車,哪怕你玉米地裡暈倒了省委書記,我也不離崗哨半步。排長這個神經病,中午哨,夜哨,還讓壓子彈。這熊天,熱得邪乎,褲子像尿了一樣粘在腿上。真不該來當這個兵,在京劇團唱小生你還不滿意,還想到部隊來演話劇。美得你,吃飽了撐得你,話劇沒演上,日光下的哨兵先當上了。這叫扒著眼照鏡子——自找難看。這幫猴崽子在糟踏那位大嫂的玉米,喊他們幾聲?算了,練你們的武藝去吧。這邊的車沒拉上來,哈,那兩匹馬怎麼也躺了?大概也是中暑了。我的人丹給那小媳婦吃了一包,還有一包在兜裡裝著。馬吃人丹要多大劑量?不許胡思亂想,集中精力站崗。最好來幾個特務搗亂,我活捉他們,立上個三等五等的功。狗小子們滾成一團了,像他們這麼大小時,我也是這樣,從端午節開始光屁股,一直光到中秋節,連鞋都不穿,赤條條一絲不掛,給家裡省了多少錢。那時也沒中過暑,那時也沒感過冒。好了,不必替別人發愁,不用愁老母雞沒有奶子。我沒去,這輛車也沒窩在那兒過年,瞧,已經上了大路,還放了跑車,嘿,熱鬧……

一隻鐵皮水桶不知掛在馬車的哪個部位了,反正車上是「咚咚咣咣」地亂響。真正高速行駛的馬車是一蹦一蹦地跳躍著前進,遠遠看上去,像是騰雲駕霧。三匹馬高揚著頭,鬃毛直豎著,尾巴像掃帚爹煞開,口吐著白沫,十二隻鐵蹄刨起煙塵,車輪子捲起煙塵,一捆掛在車尾巴上的掃帚揚起煙塵,車馬後邊交織成一個瀰漫的灰土陣。幾隻雞被驚飛起來,「咯咯」叫著飛上牆頭,有一隻竟暈頭轉向鑽進車輪下,被碾成了一堆肉醬。鎮子西頭那幾個男子漢泥菩薩一樣待著。劉起從那捆掃帚下邊爬起來,掉了魂一樣站著。劉起媳婦倚在牆上,滿臉都是淚水。光腚猴子們的戰鬥已進入膠著狀態,一個個喘著粗氣流著汗,身上又是泥又是土,只剩下牙齒是白的。

站崗的大兵張摹長打了一個寒戰,熱汗涔涔的身上爆起一層雞皮疙瘩。他焦躁地在哨位上轉著圈,像一隻被拴住的豹子。他突然亮開京劇小生的嗓門喊著:「孩子們,閃開!」孩子們不理他的茬,在路上照滾不誤。這時,他看到栗色兒馬瘋狂的眼睛和圓張的鼻孔。他想高叫一句什麼,可嗓子眼像被堵住了,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他把衝鋒槍向背後一轉,一縱身,像一隻老鷹一樣撲到栗色兒馬頭上,抱住了馬脖子。慣性和栗色兒馬瘋狂的衝撞使他滑脫了手。他憑著本能,也許是靠著運氣就地打了一個滾,車輪擦著他的身邊飛過去。完了!他想。馬車離孩子們還有一百米。還有九十米。八十米……

孩子們終於從酣戰中醒過來,他們被汗水和泥土糊住了眼,被勞累和驚恐麻痺了神經。他們呆呆地站在路上。甚至有幾分好奇地迷迷懵懵地望著飛馳而來的馬車。「三匹馬!是我爹的三匹馬!」柱子想。他很想把這想法傳達給夥伴們,可小嘴唇緊張得發抖,心裡像有隻小兔子在碰撞,他說不出話來。

還有七十米。我到底是離開了哨位,我又犯了紀律。我盡了良心,我沒有辦法了。他想,再有十秒鐘,根本不用十秒鐘,這車快得像一顆飛趲的子彈。他的腦袋裡忽然像亮起了一道火光,他興奮得手哆嗦。他不知道衝鋒槍是怎樣從背後轉到胸前的,好像槍一直就在胸前掛著。他幸虧沒有忘記拉動槍機把子彈送上膛,幸虧保險機定在連發位置上,他連準都沒瞄,以無師自通的抵近射擊動作打了半梭子彈。他眼見著那匹栗色馬一頭扎倒在路上,棗紅馬緩慢側歪在路上,黑轅馬凌空躍起,在空中轉體九十度,馬車翻過來扣在地上,兩個車軲轆朝了天,「吱吱嘎嘎」轉著。黑轅馬奇蹟般地從轅杆下鑽出來,一動不動地站在兩匹倒地的梢馬面前。灰土煙塵繼續向前衝了一段距離,把那七八個男孩遮住了。

槍聲震動了被褥暑折磨得混混沌沌的小鎮,也驚醒了鎮西頭那幾條漢子。他們,劉起,都跌跌撞撞地衝上前來。槍聲也驚醒了駐軍最高首長魯排長和全體戰士。戰士們穿著大褲衩子衝出營院,魯排長一見正往這兒匯攏著的大男小女,急忙下令統統回去穿軍裝,他自己也是赤膊上陣,所以一邊往回跑,一邊怒吼,「張邦昌,你這個混蛋,你等著!」

張莘長好像沒聽到排長的話,端著槍走到馬跟前,他感到疲倦得要命,腳下彷彿踩著白雲。

栗色小兒馬肚子被開啟了花,半個身子浸在血泊裡。它的腦袋僵硬地平伸著,灰白的眼珠子死盯著藍得發白的天,棗紅馬腹部中了一彈,脖子中了一彈,正在痛苦地掙扎著,脖子拗起來,摔下去,又拗起來,又摔下去。那雙碧玉般的眼睛裡流著淚,哀怨地望著張摹長,黑轅馬渾身血跡斑斑,像匹石馬一樣站在路邊,垂著頭,低沉地嘶鳴著。

他一陣噁心,腔子裡湧上一股血腥味,他想起適才攔車時胸口被兒馬猛撞了一下子。他看到排長已經跑過來。他看到一大群老鄉正蜂擁過來。他再次端起槍,背過臉,槍口對準棗紅馬的腦袋,咬著牙扣動了扳機,隨著幾聲震耳欲聾的槍響,隨著槍口嫋嫋飄散的淡藍色硝煙,他的眼裡流下了兩行淚水。

「下掉他的槍!」他聽到排長在對戰友們下命令。

「我的馬噸!我的馬……」他聽到那個高大漢子哭喊著。

「這是我爹!爹!」他聽到那個泥猴一樣的小男孩對著夥伴們炫耀。

他還聽到遠遠地傳來一個女人的哭聲。這哭聲十分婉轉,在他耳邊縈繞不絕,嫋嫋如同音樂。他還聽到人們七嘴八舌的、七粗八細的、七長八短的、一驚一咋一板一眼一揚一抑的呵斥、辯解、敘述、補正之聲。這一切也許他都沒有聽到,他的槍沒用「下」就從手裡鬆脫了,他口吐鮮血,倒在地上,他恍惚覺得躺在一團霓虹燈色的雲朵上,正忽悠悠地向高遠無邊的蒼穹飄揚……

黑馬長嘶一聲,抖抖尾巴,沿著玉米林夾峙著的黃土大道慢慢地極不情願地戀戀不合地向前走去。黃的土,綠的禾,黑的馬,漸漸融為一體,人們都看著,誰也不開口說話。

一九八三年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