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衛生隊長說得不錯,關鍵時刻,一把炒麵就能救一條性命。
我一把炒麵也沒有,我的乾糧袋翻了個底朝天,草地茫茫無邊,我是註定過不去啦。突然,有個人跑來對我說,八連在西村起出了一窖糧食,還沒分配。我想起八連的指導員胸口受傷那天,是我把他從火線上背下來的,我是他的救命恩人,不跟他要糧,跟誰要糧?
我飛跑到八連,找到指導員,拍著空空的乾糧袋說:指導員,您救我一命吧!
指導員把我帶到糧囤邊,我急急忙忙脫下一條單褲,把褲腿紮緊。指導員摘下我的乾糧袋,當著兩個持槍護衛糧囤的戰士,用一隻小搪瓷碗往我的乾糧袋裡裝糧食,他用一塊小木板,把每一碗糧食都颳得平平的。一碗兩碗三碗,六碗七碗八碗。兩個站崗的戰士目光灼灼,使我脊背一陣陣發涼。裝了八碗後,指導員說:行嘍,同志,不能多給你啦!指導員轉過身去跟兩個站崗計程車兵說話,趁著這個機會,我又趕緊盛了一碗糧食裝進了乾糧袋。
溫泉水涼了,水療室裡霧氣消散,老紅軍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
我說,老革命,快披上衣服,防止感冒。
他說,我從來不感冒。你聽我說,我要用親身經歷過的鐵的事實,粉碎你頭腦中的虛假革命浪漫主義觀念,幫你樹立真正的革命浪漫主義觀念。
他跳進池子,拔掉塞子,放掉涼溫泉,換上熱溫泉。他讓我也換水,他說水不熱血液不迴圈,要生出新屁股比登天還難。
蒸氣重新升騰起來,在我們頭上盤旋如華蓋。泉水滾燙,灼人肌膚,我的屁股早已喪失知覺。我用手摸了一下它,似乎比初入池時膨脹了一些,我的心頓時被希望之光照亮了。
老紅軍像一條隱匿在泉水中的大娃娃魚,說話聲如同從遙遠的洞穴中傳來。他說,貴州苗山地區的茅坑特別深,掉下去要淹死的。我們到達那裡時,老百姓也跑光了。夜晚漆黑,伸手不見五指,我的班長要去拉屎,又怕掉進茅坑,他點起一把稻草,舉著,像舉著火炬照耀道路。他光顧腳下,忘了頭上,頭上是低矮的草棚,早就點著,風隨火起,一片刮剌刺的火光,照得半山通明。第二天集合,我們都坐在地上,班長就坐在我前邊。軍團保衛局長訓話,訓完話就問:昨夜裡是誰弄起的火?我們班長站起來說:報告局長,是我不小心弄起的火。
軍團保衛局長盯著我們班長看了一分鐘,他的眼睛藍幽幽的,滿下巴的黑鬍子扎煞著,十分威嚴。我們班長滿臉愧疚地站著。
軍團保衛局長低沉地說:把他捆起來!
保衛局裡兩個幹部走進隊伍,把我們班長扭著胳膊拉出去,用繩子反剪了背,我們班長掙扎著,吼叫著: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
保衛局長說:拉出去,槍斃!
班長帶著繩子跪倒,哭著喊叫:局長,我參加革命五年多,身經百戰,大功小功都立過,大錯小錯都犯過,饒了我吧,讓我戴罪立功,讓我北上革命……
保衛局長一劈手,那兩個幹部把我們班長拉到一片草地上,讓我們班長站著,他們退後三步,兩人好像互相推讓著,顯出十分謙虛的樣子。後來,一個幹部閃開,另一個幹部拔出手槍,瞄準我們班長的後腦勺開了一槍。班長一頭栽倒,兩條腿在草地上亂蹬崴。那兩個幹部低垂著頭,提著手槍,無精打采地走過來。
槍聲一響,我心裡一陣冰涼,前後不到十分鐘,我們班長就完蛋了,死前連一句口號都沒喊,死後只能蹬崴腿,像條狗一樣窩囊。
班長的背包就在我的膝前,班長的破了邊的大斗笠靠在背包上。斗笠上四個鮮紅大字,一顆耀眼紅星。我和班長都是中央紅軍。
隊伍繼續前進,我們班長就伏在那裡,背上蒙了一張白紙佈告。
為什麼要槍斃班長?我怒吼著,身體在池水中像鯉魚一樣打了一個挺,屁股無有,動作不靈,頭頸入水,一口溫泉灌進喉嚨,溫泉水有一股濃烈的硫磺味,麻辣著我的口腔和喉嚨。
他罪不該殺,頂多給個警告處分!你們這些紅軍幹部太殘酷了。
小鬼,你的「虛假革命浪漫主義」根深蒂固,一時半晌難以消除,你聽說過諸葛亮揮淚斬馬謖嗎?
馬謖失了街亭,罪大惡極;班長燒了間草棚,算個什麼?
小鬼,國民黨到處宣傳共產黨殺人放火,苗民懼怕,躲到山上,夜裡草棚火起,苗民們一定在山上觀望,這不正應了「殺人放火」的說法嗎?所以保衛局長從革命利益出發,槍斃了我們班長,這個決定是英明的。
我泡在滾燙的泉水裡,心裡競像冰一樣涼。
老紅軍滔滔不絕地說著,但聲音愈來愈模糊,好像池塘裡沼氣上升的聲音。我頭上冷汗不斷,我意守屁股,屁股,當我在穿衣鏡上第一次看到我傷愈後的猙獰屁股時,我怪叫了一聲。我痛恨越南人為什麼不把地雷造得大一點。躺在泉水裡,如同趴在擔架上,晃晃悠悠,晃晃悠悠。我幾個月裡一直十分倒霉地趴著,當我失去了屁股時,我才意識到屁股的重要意義。沒有屁股坐不穩,沒有屁股站不硬,人沒有了屁股如同丟掉了尊嚴。我躑躅在大街上,看到裹在牛仔褲裡那些小蘋果一般可愛的屁股,心裡酸溜溜的,那股酸溜溜比從護士電話筒裡傳出來的男人聲音更強烈。護士有兩個頎長秀美光潔如玉的門牙,有一根佈滿皺紋的鼻子,什麼時候她才能給我生一個門牙頎長鼻子上佈滿皺紋的兒子呢?這當然是幻想,幻想是一個人最寶貴的素質……正當梨花開遍天涯河上飄著柔縵的輕紗喀秋莎!喀秋莎像一道道賊亮的銀蛇,飛向光禿禿的紅土山頭,山上塵泥飛舞,硝煙瀰漫,那時候我屁股上的神經高度緊張,我把身上的武器彈藥卸下來,正欲飛身一躍時,我們隊長已經飛上了天,另一個戰友被攔腰打成兩段,彈片呼嘯著從我頭頂上掠過,擊中了一隻驚慌逃竄的飛鳥。我們的迷彩服比美國兵的迷彩服還要漂亮,老紅軍對這身迷彩服極端反感,我們隊長認為迷彩服最能顯示軍人風度。老紅軍說他被子彈打掉傳宗接代的工具之後,曾要求連長補他一槍,連長踢了他一腳,並給了他一個留黨察看處分。我姐姐給我介紹了一個物件,她要我陪她跳舞,我說走都走不好,還跳什麼舞。她說她想瘋狂地跳瘋狂的迪斯科,我說你自己跳去吧,她跳去了,我坐在沙發上抽「鳳凰牌」香菸,喝「青鳥牌」汽水。煙霧繚繞中,我們隊長飛向太陽,他的羽毛上金光燦爛。我的女朋友渾身顫抖,手指叭叭地剝著「榧子」,她的瘋狂扭動的屁股上表情豐富。我起身走出舞廳,走上大街,街上細雨霏霏,汽車的尾燈射出的光芒像彩色的霧一樣飄搖著,我再也不想見這個女人啦,她用她豐滿生動的屁股嘲弄我,她當我的面大跳迪斯科就如同對著我的額頭放了一個響屁,臭氣沖天。我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一箇中年人走到我身邊,嚴肅地說:根據市政府規定,隨地吐痰者罰款五角。我說我吐的是唾沫!他說唾沫和痰之間沒有不可逾越的鴻溝。我付給他一元錢,他說找不開錢,我靈機一動,又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我說一口五角,兩口一元,甭找了。他說:根據市政府規定,對衛生監督人員進行侮辱詬罵,罰款五元!我憤怒地罵:他媽的!他說:十元!你再罵,罵一句十元!我說:大叔我錯了,我只有五元一角錢,給您五元,剩下一角我還要買車票回家。他通情達理地說:行啊!他遞給我一張發票,我說不要,他說拿著吧,讓你們領導給你報銷去。
我的屁股在溫泉裡飛速生長著,這是我的美好願望,世界這麼大,只要有決心,什麼人間苛跡都可以創造出來。沒有人可以有人,沒有槍可以有槍——這是老紅軍說的,沒有屁股可以生出屁股——這是長牙小護士說的。在溫泉裡,我幾乎要睡著了,也許我已經睡著了。我開始做夢,夢境紛紜,只記住我的新生的屁股如新出籠的饅頭一樣白淨鬆軟,我向長牙小護士求愛,長牙小護士說:哎呀呀,你這個毛頭孩子,我兒子都快一米高了,同志,你動手晚了點!
我難過地哭起來。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
小鬼,你怎麼啦?老紅軍披上浴衣,對著走廊大叫:護理員!
革命浪漫主義與虛假革命浪漫主義的根本區別在於:前者把人當人看,後者把人當神看;前者描畫了初生的嬰兒,不忘記不省略嬰兒身體上的血汙和母親破裂的生殖器官,後者描畫洗得乾乾淨淨的嬰兒躺在母親溫暖的懷抱裡,母與子臉上都沐浴著天國的光輝。革命浪漫主義者講述了長征途中一件真實的事情:一個團政委晚上喝了酒,醉眼蒙嚨地摸進女戰士的宿舍。宿合裡並排睡著二十個女戰士。團政委剛點著燈,就有一股涼風把燈吹滅,剛點著就吹滅。點著,吹滅;點著吹滅……管理處長在遠處看到女兵宿舍裡的燈明燈滅,便大聲喊叫:你們幹什麼,鬧鬼了嗎?——這個故事好熟悉,我於是懷疑革命浪漫主義者也是個二道販子。
我問老紅軍:長征路上,你摸過「夜老四」嗎?
他說:摸你媽的鬼喲,人都快餓死嘍,還顧上去摸「夜老四」!
我問老紅軍:為什麼長牙護士稱你為「革命浪漫主義」?
他說:我愛唱歌。
我陪同著老紅軍走在療養院落滿了金黃梧桐葉的水泥路上,白頭疊雪,紅日西沉,療養院裡飼養的白唇鹿和扭羚羊踏著落葉跑來跑去,山下陽光溫暖,山上,在古老的烽火臺左右的山峰上,白雪閃爍著滋潤的寒光。老紅軍拉開蒼涼的嗓門,唱起了據說是過草地時的流行歌曲:
牛肉本是個好東西,
不錯呀!
吃了補養人身體,
是真的!
每天只吃四兩一,
不錯的!
多吃就會脹肚皮,
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