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十三步 莫言 第2頁,共2頁

你戰戰兢兢地接過菸袋,就著他用火鉗夾過來的炭火抽著煙。一股嗆肺的辣味使你想起了你的四條高階煙,拘留室裡尼古丁中毒的感覺使你頭暈噁心。這時,你聽到稀疏的雨點敲打房瓦的聲音和瓦據上的水滴墜落到水桶裡的聲音。狹窄的門縫裡,撲進來戶外清冷的空氣和泥土的腥味。

老人脫掉鞋子,半躺在摺疊起的油亮被子上,垂著眼皮不吭氣。姑娘對我說:

「郵差,你從城裡來嗎?」

「是的,我從城裡來。」

「城裡好還是鄉下好?你說。」

你回答不了這個間題。

「天一亮那會兒,就是我的生日啦。」她很優慮地說,「你猜我多大啦?十九歲啦!」

老人斜了她一眼。這時,響起了敲門聲。

姑娘跳起來去開門。

一股冷氣襲進來。一個身腰瘦俏、薄嘴唇、度鼻樑、黑眼睛的年輕人出現在光明裡,他背上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大包裹。

「是你這個夜遊神!」她插了門,背靠在門板上說。

「四老爹!」年輕人朝著老人弓弓腰,雙手抱在胸前,作了一個揖。

‘唔,鐵牛!」老人說,「坐吧,妞兒,給你鐵牛哥倒碗酒。」

「他自己不也長著手嗎?憑什麼要我給他倒酒?」她生氣地說。

「這孩子,越大越沒有樣子啦!「老人說。

鐵牛淡淡地笑著,卸下包裹,自己倒了一碗酒,咕咚咕咚喝了。

「近來買賣怎麼樣啊?」老人問。

鐵生譽了一眼物理教師。」

「他是遇難的郵差。」老人說。

「不,我是市第八中學的物理教師。

「噢,是個先生。」老人道,「教書先生都是好人。」

「四老爹,今年我的事兒不遂心,去江南訪了幾個舊朋友,想同他們一起_l兩廣闖闖,誰知他們有的正倒霉,有的吃飛帖,有的娶妻生子,往日的志氣都被風雨剝蝕淨盡了。」他又倒了一碗酒,嘆息道,「想當年大家一路春風,橫掃天下時的風光如今都成了夢境。」

老人滿眼淒涼,沉重地說: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就是這個道理。多少蓋世的英雄。最終都身首異處。我的心早灰啦。你也不必撐硬啦,趕明兒跟妞兒成了親,就與我們一起殺牛度口吧。」

「我不跟他成親!」妞兒滿臉紅雲,嘟峨著說,「他許我的東西還沒給我呢!」

小夥子從懷裡掏出一個紅布包,十層八層地揭開,露出一對燦燦金鐲雙手捧了,遞給姑娘,說:

「明日是妹妹的好日子,這對金鐲就算大哥送你的生日禮物。」

她接了金鐲,戴在手腕上,舉給老人看:

「爹,好看嗎?」

年輕人解下包裹—解到一半時,物理教師就嗅到一股令人髮指的氣味。他看到那條黑狗毛兒直立,站起來,嗚嗚的低鳴著—抖出一張巨大的虎皮。那條黑狗渾身哆嗦,像牙痛一樣哼哼著,身體縮在劈柴堆上,浙浙瀝瀝地撤尿。

年輕人把虎皮舒展在草鋪上,說:

「四老爹,鐵牛蒙您多次照應,無以為報。弄來這張皮子,讓您鋪著睡覺,也算我的一點孝心。」

物理教師木呆呆地看著這張綿繡燦爛的虎皮,疑心自己在做mn夢。

老人撫弄著粗大的虎尾。問:

「你從哪裡弄來的?」

打虎英雄沒有說話。

老人說:「只怕要引火燒身啊!」

年輕人說:「老爹不必擔優,那些傢伙,都是些酒桶肉袋—」

打虎英雄一語未了,就聽到門板一聲巨響。門門斷裂,門板兩分,冷風吹進屋來。四個手舉「六九」式連發手槍的公安要察跳進來。

他們威嚴地說:「不許動!舉起手來!」

又有四個警察跳進來,每個人提若一副進口不鏽鋼手銬,麻利地給他們戴上。

物理教師也不例外他本欲分說。但剛一張嘴,腮幫子上就捱了一拳「這拳打得他滿嘴噴血,跌在虎皮卜。他感到虎皮並不柔軟一個鈴察說:

「滾起來,你這個殺害老虎、剝走虎皮、害得我們日夜受苦的反革命!」

經過反覆審問,物理教師被無罪釋放。

他走在秋天的大街上,看到一片片的金黃樹葉在豔麗的秋陽下打著旋下落,落在街道上,落在河流裡。

他的身體很癢,第一個可能是生了蝨子,第二個可能是生了疥瘡。

他出現在臭水溝畔的小賣部裡,發現鐵門上貼著蓋有工商管理所大印的封條。轉身欲走時,從柳林裡轉出兩個穿便衣的人。

「你要幹什麼?」便衣嚴肅地問。

物理教師從他們腰間的鼓鼓囊囊上明白了他們是什麼人。

他回答道:「我是第八中學的物理教師……想來買包煙……」

「教師?」便衣狐疑地打量著他。

一位便衣一把拉住了他的雙手,指著他手脖子上的銬痕,笑著說:「好一箇中學教師!說,你是什麼時候跑出來的?」

物理教師有嘴難辯,便跟了兩個便衣往前走。走進派出所,他一眼看到不久前認識的那位威武警察。他也認出了你。便對兩個便衣說:

這是個神經病,放了他吧!」

物理教師暗暗慶幸自己的好運氣,走出派出所,一心一意想回家。他想回家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請方富貴把臉還給我,要死要活隨他的便,我的位置是第八中學高三班的磚頭講臺。

他沿著街道邊緣走著,在一塊擺著出賣的穿衣大鏡片上,不幸發現了自己的容貌。他穿著一身又肥又大、沾滿血跡的屠戶服,頭髮雪自紛亂,面孔上全是青紅皂白。他連自己都不認識啦。

他找到過去的學生馬鴻星,想借幾個錢拾掇拾掇自己。馬鴻星反覆盤問他,還是不敢肯定。他說:‘·怎麼說呢?聽說話的聲音,聽您介紹的情況,您好像是張老師。可看您的外貌,跟張老師又不太像」

「我的好學生!」他哭著說,「老師遭了大難,不然也不會求你。你就權當施捨一個叫花子吧!幫幫老師度過這一關!」

他說著說著,竟不由自主地跪下去。馬鴻星慌忙把他架起來。

馬鴻星:「老師,學生不便問您的個人生活問題。但看您的情景,確實非同一般。我送您二百元,您先去買身衣服、理理髮、洗洗澡、換換眼鏡片,以後的事,咱們慢慢想辦法。」

物理教師把那二百元錢緊緊地擻在手裡。像擻著通向幸福大門的鑰匙。他越過了一家商店又一家商店。並沒有什麼人膽敢把他拒之於店門之外,但他感到每一座富麗堂皇的商店大門,都像一座敞口的墳墓,他不願意進墳墓,於是他在大街上徘徊。在某個行人稀少的時刻,他聽到那些金黃色的白楊落葉在雙落過程中與空氣摩擦、在落地時與地面碰撞、在地面上散發殘存的水分時發出的音響。這又是一首繚繞不絕的金黃色音樂。他並不是矯揉造作地玩弄「自由聯想」,而是情真意切地、想回避又迴避不了地聯想到了白楊樹開花季節,那幾乎決定了他一生命運的辛辣氣味。

他不忍心踐踏那些靜靜地躺在水泥路面上的金黃落葉,但又必須踐踏那些金黃落葉,因為他不可能搬著腳行走,也無法選擇道路。

在河邊的白楊林裡,金黃色的音樂像埃及的金字塔一樣輝煌壯麗。金黃色的陽光從枝葉扶疏的樹冠裡直射下來,照翅著遺地的金黃。

一群脖子上繫著紅領巾的小學生把他攔截住了。

你看到他們高舉著一面面紙糊的大旗,那些旗子一面上用彩筆畫著一個戴著大眼鏡、高葬樑上有一道傷疤的男人頭像(頭像被一個黑圓圈包圍著),一面上寫著:

為在死亡線上掙扎的中年中學教師寡捐。

一個領頭的孩子遞給你一張粉紅色的油印傳單,傳單上印著黑體仿宋大字:

公民:

你有同情心嗎?

你有憐憫心嗎?

你知道我市中年中學教師的困境嗎?

他們累死在講臺上!

他們吊死在教室裡!

你有準備考大學的子女嗎?

你有讀中學的經歷嗎?

請為他們解開您的錢包—

一萬元不嫌多;

一分錢不嫌少。

你抬起頭來看著這些在金黃陽光照扭下的、像盛開的葵花一樣可愛的孩子臉,眼睛裡突然湧出了淚水。你聽到他們在齊聲喊叫:

「老爺爺,請解開錢包!」

你張開了緊緊撰著的手,把那捲被汗水浸溼的人民幣,投進了紅紙紮成的芬捐箱的黑洞洞的大口。

少先隊員們齊聲歡呼起來。

一個小姑娘把一朵紙紮的大紅花掛在你的腳前。紙花上貼著紙雙帶,雙帶上用白粉筆寫著:

【捐款光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