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教師搜遍全身,也沒找到一分錢。
老頭兒說:「師傅,不是我老頭摳門—要是前兩年,吃兩碗餛飩算什麼—咱是小本經營。請原諒。」
你想想了旅行袋裡的香菸—如同絕路逢生—你拉開旅行包,拿出一盒煙,抖抖索索地遞過去—你看到自己手上沾滿了河邊的綠色淤泥,不僅骯髒,還散著腥臭—高階的、華貴的香菸與這樣的髒手顯得極不相配—老伯,我用這盒煙換您的餛飩—老頭兒用狐疑的目光打量著物理教師,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然後,堅定不移地說:
「不換!」
他從老頭的眼睛裡看出了自己的價值,心中萬分淒涼。無奈,只得提著旅行包一步步離開。餛飩的香味惡毒地笑著,背上連連中著小攤販們的勢利之箭。
你想起了妻子經常說的一句俗話:「狗咬提籃的,人敬有錢的。」我有三條零五盒高階煙,賣了就可以換成錢。我要買下那案板上擺著的所有餛飩!
他選擇了一個離電影院不遠的十字路口—這裡遊蕩著一些閒散竹人,一群人提著大蒲扇在下棋或看別人下棋,一位賣煙的女人坐著高凳,守著一輛用嬰兒車改裝成的小煙車,幾個提著扇子、肌肉鬆弛的老女人與她拉著閒話。
物理教師在下棋男人們和女煙販之間蹄下。拉開旅行包,把三條又五盒香菸擺在面前,等待著買主。
自色的飛蛾在路燈的光圈裡碰撞,地上落著一片白蛾的屍體。你的眼睛看到那些騎在車上的女青年上下運動的健腿時,也曾讓整容師和小賣部老闆娘的腿在腦子裡一閃念;也曾因為看到拉著手散步的夫妻讓家裡的情景一閃念。都是一閃而過,你的全部精力運在賣煙上。稀稀疏疏的人從你面前走過,你觀察著他們,研究著他們,尋找著可能的顧客。
他第一次知道,觀察行人極為有趣—如果腹中不飢餓、心中無煩惱將更為有趣—他們或她們身體各異,服裝五顏六色,容貌有俊有醜也有說不清是俊還是醜,年齡有大有小,步態有笨有巧,步速有快有慢,臉上表情各異,有的微笑,有的優慮,有的麻木—最多的是麻木。
你聽到那位女煙販每當有行人貼著她的煙車走過時,必定要問訊:「買菸嗎?」果然也有幾個人買了她的煙。你悟到:裝啞巴是賣不了香菸的。
我要高聲喊叫,用我的久經訓練的嗓門喊叫:賣煙羅—賣煙羅—賣高階香菸羅—踐賣高階香菸羅—我必須高聲喊叫,等到那位留著絡腮鬍須的中年人走到我的面前時我就喊叫。他走過來了」……他一步一步走過來了,一他的眼睛已經注意了我……該喊啦……該喊啦……中年絡腮鬍子吼了一聲,把一口痰吐到馬路牙子上,然後,咳嗽著走過去。
物理教師痛恨自己的羞怯,用手指擰大腿上的肉。奇怪的大腿毫無反應,好像不是你的大腿而是別人的大腿。你怕什麼?你站在講臺上,手持教鞭,對著幾十雙槍口一樣的眼睛高聲宣講,你的聲音在教室裡迴盪,你羞怯過嗎?你不是一直在教育學生,革命工作沒有高低貴賤之分,無論幹什麼工作都是為人民服務、都是人民的勤務員,賣煙也是為人民服務,賣煙者自然也是人民的勤務員,為人民提供優質的尼古丁,讓有煙癮的階級兄弟感到幸福和快樂,這是光榮的事業,你羞怯什麼?
必須喊叫!你命令自己,喊叫!
物理教師神直脖子,像公雞啼鳴一樣嘶叫一聲:
「賣煙啦—」
下棋的人們抬起頭來往你這兒看,過往的行人往你這兒看,與女煙販聊天的女人往你這兒看,女煙販則站了起來,又坐下。
一語喊出口,你勇氣倍增,你想:還有什麼呢?事情到了這步田地,還有什麼呢?喊吧!你滔滔不絕地喊叫起來:「賣煙啦—高階香菸—賤賣高價香菸—賤賣名牌高階香菸—賤賣貨真價實的名牌高階香菸—」—好像幾天來所受的委屈都在這喊叫中得到了補償。你確實是累了,確實是餓了。
先是有一個看棋的人走過來—下棋的人明顯地厭惡你的喊叫—蹲在你面前,撿起一盒煙,問:
「冒牌的吧?」
物理教師彷彿幾分鐘之內就鍛鍊成了一個油嘴滑舌的煙販(如果不是飢餓難捱,他會表現得更為出色),他用兩根指頭別起一盒煙,讓煙盒上的光滑包裝在電燈下閃爍:」夥計,說話也不怕閃斷舌頭!豈不聞,‘士可殺而不可辱’!你說誰賣冒牌香菸?多麼遺憾愉了你的眼色!要是冒牌香菸,你挖出我的眼睛當泡踩,割下我的腦袋當球踢!」
月隊說:「得了你,哥兒們!豈不聞:‘十商九奸,嘴怪心壞’!煙是好煙,多少錢?」
「四元一盒,不必討價,要買就買,不買就去!」物理教師乾巴利索地說。
「哈!你可真狠!」那人把玩著那盒煙,對下棋的人喊,「哎,過來買菸啊,好煙!」
一群人擁上來,路邊的人也擠上來看。
女煙販擠進來,拿起一盒煙,雙眼頓時發了綠,她蹲下,從前後左右的人手裡把煙奪下來,放在旅行包裡用兩條胳膊護著,問:
「多少錢一盒?"
「四元!」
「好吧,我全要啦!」女煙販把旅行包抓起來,提著就要走。
周圍的人嚷著:「喲;幹嘛?你千嘛?你憑什麼?拉屎還要排號呢飛你一人獨佔?想轉手賣高價呀?不能賣給她!賣煙的,別賣給她,我們都要買!」
女煙販抓著包子不鬆手,說:
「五元一盒,我全要!」
物理教師說:「君子一言,馴馬難迫。我不能賣給你,我寧願四元一盒賣給她們。」
女煙販還要爭競,提包被幾個人搶下,還有人在她腳趾上跺了一腳。她惱怒地說:
「把你的營業執照拿給我看!」
「母老虎,你算什麼?仗著你女婿是工商所的你就敢橫行街市?不要理她!」
下棋和看棋的人把三條零五盒高階香菸分了。身上帶著錢的當場付款;身上沒帶錢的回家拿錢。物理教師感到自己跟這群公民之間通過一筆交易建立起了一種親密的友誼,他的心裡很溫暖。
這時,有人喊:「賣煙的,快跑!母老虎把工商管理所的人叫來了!」
物理教師被一群人推著跑進一條小巷。他聽到女煙販的喊叫聲。架著他的胳膊的人說:
「快跑,被他們抓住你就倒了血黴啦!」
你讓他們架著、推著,腳不點地,猶如騰雲駕霧。拐了一條巷又一條巷,穿過一條街又一條街。後邊的喊叫聲不但沒有拉遠反而愈逼愈近。不但有沉重的腳步聲,還有摩托車引擎的轟響。
「別在大路上跑!」有人喊。
你被拖拉到田間小徑上。你感覺不到腳在何處。你想我如同一條被人拖拉的死狗。我隨你們的方便吧。你感到上半截身體鑽進了玉米地,鋒利的玉米葉子鋸著你的臉,還把你的眼鏡片鋸割得吱扭吱扭響。
「夥計,他們抓不到你啦,白個兒慢慢跑吧!」架著你的人說完,便鬆了手,彎著腰鑽跑了,你順從地躺在了玉米地裡,再次感到身體無比輕鬆,好像一朵蒲公英的小傘兒,飄呀飄呀,飄飄搖搖地落在了土地_l、
你清醒過來不知身在何處,沉思良久,才有了關於摩托聲和腳步聲的回憶。摸摸衣袋,確實摸到了幾張軟沓沓的人民幣,這說明你是在現實生活的懷抱中,而不是生活在虛幻的夢境裡。
天上繁星如豆,閃爍跳動,數不清的多、說不盡的熱鬧。銀河斜著一大道灰白,兩邊都是深厚的幽藍,星星則如懸掛在幽藍絨布上的珍珠。珍珠般的露珠吊在玉米葉片的邊緣和尖尖上。姻姻站在新秀出的玉米纓子上響亮的鳴叫,節奏分明,像一條刻度清晰的有機玻璃尺子。遠處傳來「吭吭「的大狗叫聲和「昂兒昂兒」的小狗叫聲。玉米的葉片和穗子紋絲不動,一點風都沒有。他不知道夜已深到什麼程度,四周的動靜,尤其是姻姻那立體的鳴叫使夜顯得沉靜之極。你感到煙姻的叫聲滲人你的腦髓。
你爬起來,腰痛腳軟,晃晃蕩蕩,碰撞得玉米棵子嚓啦嚓啦響,三晃兩晃,就莫名其妙地栽到地上。你的臉貼在了潮濃消的土地上。你的鼻子嗅著大地的腥甜氣息。你感到自己的臉比土地還要涼。
後來,他抓住一棵玉米坐起來,為了給涼透了的身體補充熱量,他違背良心,冊下幾瓣嬌小的玉米,剝掉皮,吃只有大拇指那麼粗、又甜又脆、汁液豐富的玉米嫩棒。吃一棵你就把屁股往前蹭一蹭,一直吃到腸胃絞痛時為止。
儘管腸胃絞痛,他還是感到身上有了骨頭,肉上有了堅硬,腦子裡有了潤滑劑。他沒扶玉米棵子就站起來了。走路不太搖晃了!不頭暈了!眼睛不冒金花啦!耳朵裡不嗡嗡啦!幗姻不鳴叫了!玉米葉子嘩嘩地響起來,你突然感到恐怖,後來你鼓勵自己:「怕什麼?死都不怕,還怕什麼?」你堅定地沿著玉米壟溝向前走,兩行玉米扶持著你,玉米們在風中舞動的葉子撫摸著你的面頰、肩頭和雙耳。天地間響著風,黑乎乎的舞葉表現著風。風送來村莊的資訊和雨的資訊。
他對我們說:並不是我說書的人成心跟物理教師過不去,是大自然跟他過不去。星星格外明亮本來就是大雨的前兆,只是沒想到來得這樣快,現在它們都驚惶不安地哆嗦著,銀河裡黑霧迷漫,猶如黑水溢位堤壩,無窮地迅速瀰漫,黑暗有幾多?黑暗知多少?物理教師還未走出玉米地,烏雲已經遮了天,所有玉米葉子都像漆黑的鞭子,只有空間是灰白的。漆黑的鞭子在灰白的空間裡嚼僻啪啪地抽著,它們不會憐憫你的皮肉。你慶幸自己戴著眼鏡—它已經不用雙腿夾你的臉,這說明在這幾天裡你的臉已經乾瘦了—風很大,但有間隙,很像湧動的潮水,在風的間隙裡,遠遠近近地響著沙沙的摩擦聲,空氣冰冷徹骨。還有,像石磨轉動一樣的呼嚕聲似乎在天上響。天邊一道金色的閃電,把萬物都顯出來。閃電抖動著,持續時間很長。玉米一棵棵面貌猙獰,不似植物像動物。閃電過後並無震耳的雷,只有嗡嗡的、好像敲打空油桶一樣(但要強大無數倍)的顫動聲。後來閃電和雷的呼隆聲在天地間混成一片。一陣勁風吹過。你感到玉米都弓著腰伏在地上。勁風吹過,是片刻的肅靜,一隻鳥不知在什麼地方淒厲地叫了一聲,宛如中了槍彈,滅亡前的最後一叫,—這一叫不但滲入了你的腦髓而且滲透了你全身的骨髓,使你沉浸在死亡的感覺裡。到了這時刻。你的踐姍行走,已經成為麻木的、機械的運動。你的眼前沒有道路,你的行為沒有目的,你是一個掙扎在天地暴動大潮裡的活幽靈。
第一陣雨點大而稀疏。顏色是銀灰色的。速度是可以捕捉的。它們把黑的空間劃出千百條痕跡,敲打得玉米葉片啪啪響。響聲稀疏、大而無力。第二陣雨密集急促。還間雜著小顆粒的冰雹。玉米葉子叭叭的響聲凸出在玉米葉子刷刷的響聲裡。幾顆冰雹敲在他長出了半公分頭髮的光腦袋上,他隆噬地吸著氣,感到很痛。眼前一片冰水世界,耳朵外是喧鬧的世界。衣服早貼在了皮上,腳陷在泥裡,他還在朝前走。
第三陣雨也就是第二陣雨的無窮繼續,它密集到分不清絲絲與縷縷,它是水的柱,它是水的流,它是水的親孃。你下吧,我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