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如果歹徒被抓獲歸案,司法部門自然會依法對他進行懲處,記者對孩子的訊問目的是讓大家看到孩子們對這種慘殺珍貴動物的不法行徑的痛恨。
二、虎屍旁跪著的老人
記者在得到康康被剝皮的訊息後,曾驅車趕到現場進行過拍照。因礙於版面和美學上的問題,照片一直沒能發表。經過數日的討論,大家認為不能為自己遮醜,因此今日發表此文章時,配發當時的照片(見二版)。記者趕到現場時,一大群公安人員也同時趕到。離康康居住的鐵籠很遠時,記者就聞到濃重的血腥味。鐵籠周圍站著一些穿白色工作服和高腰水靴的工作人員,從他們的臉上看不出他們的內心活動。康康被剝了皮的屍首橫躺在鐵籠裡,因為虎尾巴被連根切走,虎身顯得很短。昔日華毛蓬鬆、尾巴高揚、裂毗一嘯地動山搖的山大王,如今變成了一條血淋淋的死耗子。虎屍旁邊跪著一個面色漆黑的老人他雙臂下垂,脖子挺著,臉微微仰起,目光悽迷,不知在看著什麼抑或諦聽著什麼。一位公安人員小心翼翼地鑽進鐵籠,拍攝睬在一塊比較潔淨的地面上的黑紅的血腳印。又一位小l翼翼的公安人員鑽進鐵籠,用戴著雪白手套的手撿起了一塊嚼得爛乎乎的肉(牛肉),放在一個白色的盒子裡。後來蒼蠅們飛來了。大群的蒼蠅烏雲般壓下來,好像全市的蒼蠅都得到了訊號,集中到這裡來聚餐。它們伏在虎屍l、伏在地面上、伏在鐵籠上。虎的鮮紅屍身變成了黑色的、盆蠢欲動的怪物。那位跪在虎屍旁邊的老人也被蒼蠅包圍了,但是他一動不動,好像一尊黑石頭雕刻成的人像。記者看到歹徒逃走的路線,也由蒼蠅明顯地指示出來:他(也不排除歹徒是個女性)是沿著水泥小徑、跨越冬青和黃柏樹籬、繞過熊貓館、跳過鐵欄杆「逃之夭夭」的。沿著他逃走的路線往前看,恰巧可以望見「美麗世界」高聳人云的大煙囪。
後來,記者看到人民公園的黨支部書記劉某吩咐幾個年輕的工作人員用一塊大白布把虎屍蒙起來,並建議記者們到辦公室裡去喝茶。記者們向他提問,他很少從正面回答。又呆了一會兒,那幾個給虎屍蒙白布的青年人抬來了一副帆布擔架。為防止虎血弄髒擔架,擔架上蒙上一層塑膠薄膜。當記者問將如何處理虎屍時,劉回答說,要請示有關方面領導才能決定。
記者看到虎屍被抬到了一排倉房裡,據一女工作人員說,這是動物園裡的冷庫,她還說每天光喂猛獸的肉就需要九百多斤。
那位老人還跪在原地不動,蒼蠅們因為失去了食物,焦急地飛舞起來。幾位穿著嚴密的工作服,戴著特大口罩和墨鏡的人揹著「青蛙牌」噴霧器鑽進虎籠噴灑滅蠅藥。有一位工作人員把老人架起來。他突然哭味起來,像個大發脾氣的小男孩一樣在地上胡亂打滾,滾得全身上下都是虎血、虎屎、虎尿。劉某隻得下令把他抬出來。
記者從劉某那裡得知,這位跪在虎屍旁的老人是猛獸館的管理員,在猛獸館工作了二十多年,本名早已被大家忘記,因為他經常站在猴山下摹仿猴子們的動作和聲音(學得維妙維肖),所以年輕人給他起了個外號:「老猴子,’o
至於「老猴子」的政治面貌、個人歷史,劉某也說不清縈,只知莫a文集十三步道他原先有一個很不錯的兒子,後來被汽車壓死了。
三、「老猴子」何許人也?
記者被「老猴子」愛虎如子的精神所感動,很想對他進行專題採訪,但不幸他已神經錯亂。年輕人把他從虎籠裡拖出來後,他就大喊大叫,說自己就是東北虎,被剝皮剁尾僅僅是酷刑的開始,緊接著的酷刑是從肉裡往外剔骨頭,因為骨頭是像黃金一樣貴重的藥材,對風溼病、腰疼腿疼關節疼具有神奇的療效。邊說著他就趴在地上學虎的跑、跳、搖頭擺尾,嘴裡還發出嘶啞的嘯叫。他的叫聲引逗得那兩隻獅虎(元元和方方)也嘯叫起來。這是兩隻既像虎又像獅的巨大猛獸,它們在籠子裡瘋狂地躥跳著。它們的腦袋碰撞得鋼鐵的籠子喀啦啦發出巨響,使旁觀者膽戰心驚。有兩個公安人員拔出手槍攝在手裡;沒拔出手槍的公安人員也把手按在槍套上,隨時準備拔出手槍。老人在腳虎的籠外踞伏著說:「元元,方方,我的孩子……你們要復仇啊……」獅虎把頭頂在籠子的鐵網路上,淒涼地咆哮著。它們的眼睛裡,好像流出了悲憤交加的、綠色的淚水。
「‘老猴子’,胡鬧什麼!」我們聽到人民公園的黨支部書記在喊叫,「出什麼洋相?回去!」
他從地上爬起來,腰詢樓得很厲害,雙眼神秘地閃爍著,好像鬼火一樣。
記者舉起照相機,對準了他的臉。他忽地立住腳,昂起了頭,閃爍不定的目光變得執著而明亮,的確煥發出迷人的光輝—這樣的光輝應該屬於熱戀中的年輕人。他的嘴一咧一咧的,鬧不清他是準備哭還是準備笑。黑漆一樣的臉上也漸漸泅出青春的嫣紅來。記者聽到他自言自語地說:「好機子一……好機子……好一架漂亮的機子一架好漂亮的機子!」
他突然像猛虎捕食一樣撲上來—那般衰弱拘樓的身體竟能爆發出如此的敏捷—記者未及按快門,照相機就被他抓到手裡。他拿著機子飛一樣地逃竄著。他跳過樹叢,翻過假山,一邊跑一邊歡笑著。他的動作他的聲音的確都像極了一隻發了瘋的老猴子。記者、公安人員、公園裡的工作人員一起圍追堵截,才把他抓住,從他手裡奪出相機
劉某下令讓人把他抬到一間空房子裡關起來。記者膽戰心驚地聽到他拍打包了馬口鐵的門板發出的嘔眶的響聲,還聽到他吼叫:
「還我的機子!還我的武器!我再也不拍你們的風流景啦!不,我要揭露你們……」
據公園裡的工作人員反映,這位猛獸管理員有玩相機的癮。他有一架破舊的傻瓜相機,後來被猴山上猴子搶去摔壞了。
記者帶著滿腹疑問找公園領導人瞭解這位管理員的情況。支部書記劉某三年前剛由市郊一個鄉里調來。他說三年來這位管理員像個啞巴一樣埋頭苦幹,而且成績卓著。他成功地進行了獅虎的雜交,搞出了元元和方方這兩個被全市人民喜愛的寶貝。劉某說獅虎雜交成功在中國還是第一次,在世界上也很少(非洲一個國家級的動物園與某大學生物系聯合進行過雜交試驗,但只生了一隻小獅虎,而且三天就死亡了)。他的工作為人民公園帶來了聲譽也帶來了經濟效益(看獅虎的人絡繹不絕)。劉某義正嚴辭地譴責謀虎剝皮者。他說歹徒不僅僅是害了一隻猛虎,還害得一個優秀人物神志失常;如果說猛虎還有價格,可以花錢買到,一個優秀人物則是無價之寶,花多少錢也買不到。
記者到公園人事科調閱猛獸管理員的檔案。管檔案的女科員把「老猴子」的檔案從一個落滿灰塵的櫃子裡揪出來。令人吃驚的是,檔案袋l的姓名格里,竟然只寫著「猛獸管理員」五個字,好像這就是他的姓名。更令人吃驚的是:猛獸管理員的檔案袋裡裝著幾張發黃的破報紙。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記者就此向女幹事發出疑問,她揚了揚拔成一條線的眉毛,神色不悅地說:「我是剛調來的。」
再問下去,她就用小剪子磨指甲的吱吱聲來回答啦。四、虎骨哪裡去啦?記者在採訪過程中,不幸糾纏在虎骨問題上。據一位工作人員反連續幾天來,辦公室裡電話不絕,除了有關心罪犯是否被抓獲的熱心人打來的電話,其餘的電話全部與虎骨有關。
記者就此採訪黨支部書記劉某,每次去每次撲空,問及劉某的下落被問者要麼搖頭,要麼說不知道。
為了證實傳聞的真實性,記者說服了一位掌管冷庫鑰匙的保管員,讓他開啟冷庫。記者掀起蓋虎屍的白布,發現擔架上只剩下一堆破破爛爛的虎肉,虎骨是一根也沒有了。記者向保管員打聽虎骨的下落,保管員說不知道,並且說冷庫共有多少把鑰匙他也搞不清楚。他還說:您何必多管閒事呢?你相信我們公園的領導不會貪汙虎骨。他們會把虎骨送到該送的地方。
記者問:「送到中藥店裡?」
他不高興地說:「你耍弄我傻大頭?」
記者問:「這隻虎是被劇毒農藥毒死的,虎骨裡肯定有毒,他們不怕獷
「早化驗了,不是劇毒農藥,是一種麻醉藥。」
「他們不怕被麻醉?’
「您好鑼嗦!」
記者查閱辭典,那上邊寫著:虎骨,中藥名,虎的骨骼。性微溫,味辛,功能祛風溼,強壯筋骨。主治筋骨屈伸不力,遊走疼痛,足膝痰弱等症。本品含磷酸鈣、蛋白質等成分。
你並沒有什麼了不起嘛,虎骨。
不,它非常了不起。
五、他為什麼自殺?
據看守過猛獸管理員的小王反映:「‘老猴子’神志不清的時候,經常大呼:‘哎喲!痛死我啦!他們剔我的骨頭啦!他們剔我的骨頭啦!元元,方方,別忘了給我報仇哇!’我那時還故意逗他:‘老猴子’,誰剔你的骨頭?’他緊緊地縮成一團,好像真被剔了骨頭一樣,‘他們,他們,他們拿著殺牛的刀子來啦……’他死命地往床底下鑽,拽都拽不出來。我說:‘得了,老猴子,你別瞎咋呼啦,人家要的是虎骨、虎骨能治病,要你這幾根猴骨千什麼?難道猴骨也能治病?’他說:‘他們殺死三隻猴子,把猴骨混進虎骨裡送禮,他們還喝猴腦。
‘他們是誰?’‘他們……他們……’後來醫生給他打了針,他就睡著了。睡夢中他渾身抽搐,好像真的有人在剔他的骨頭……’
記者還採訪另一位看護‘老猴子’的工作人員,他說:「前天請假,‘老猴子’的神志恢復了正常。他說:‘我已經好啦,告訴領導,放我出去工作吧’。領導同意了,他就出來了。可誰知這老傢伙會尋短見呢?晦,這個‘老猴子’!」
記者趕到出事現場時,‘老猴子’的屍體已被解下來。他蜷縮在一張帆布擔架上。」小得令人心酸。他是用褲腰帶吊死在虎籠子的鐵析杆卜的。
猛獸館裡的工作人員都神色黯然。猛獸館裡的猛獸們在啤叫。元元和方方站在籠子裡,眼望著這邊,它們的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咽,好像遙遠的雷聲在滾動。
記者終於見到了黨支部書記劉某,他的指頭縫裡夾著香菸,看到我進去,他什麼也沒說,把一張紙條推給我。
紙條上寫著兩行曲裡拐彎的大字:我的屍體給元元和方方吃!!!
「是遺書嗎?」
他點點頭
「你們打算怎麼辦?」
「這麼大的事,我們也不敢做主。」他又換了一支菸點燃,用一種聽起來很像嘲諷的口吻說,「精神確實可嘉。」
記者還親自觀看了「老猴子」生前居住的小屋。這是一棟立在猛獸館旁邊的白色小房,房子裡擺著工具和飼料。一張小床,一個盛過肥皂的舊木箱。木箱裡有半箱子紙灰,一個尚未燒盡的相簿緞子封面理在紙灰裡
他就這樣死了
親愛的朋友們,我們生活在這座美麗的小城裡,我們經常於深夜服聽到猛獸們的吼叫,但我們卻不知道他的辛勞。我們經常挽著女友的臍膊、或者摟著愛人的肩頭、或者與妻子兒女一起,留連在猛獸館,我們觀看猛虎的英姿,我們欣賞雄獅的風度,我們端詳獅虎的異f,找們嘲笑惡狠的陰險(它們躲在黑暗的洞裡很少露面),我們驚叫。」
豹子的墉倦……可是我們不知道有一位連姓名都迷失了的老人。
本文應該結束了,但事情沒有結束:
虎皮和剝虎皮的罪犯你在哪裡?
虎骨(也許真的混進三架猴骨)你在哪裡?
「老猴子」,你叫什麼名字?五
物理教師跌跌撞撞地回來了。整容師放下碗,把大汗衫披在裸著的肩膀上。她端坐著不動。聽著那失敗的呼吸聲漸漸靠近了自己的耳朵。
她沒有回頭,冷菴菴地說:
「怎麼樣?為什麼不在她床上過夜?」
他在她背後,坦率地說:
「她……她罵了我一」
「罵你什麼?「
「駕我……」
「罵什麼?-整容師挖苦道,「罵你流氓?無核?調戲寡婦?對不起朋友?」
「她罵我,吃著碗裡的,看著碗外的’……」
整容師猛地轉一個身,雙腿分在椅子兩邊,下巴擱在椅子靠背上,牙齒閃爍著,小鬍子綠油油地,她用嘲弄撫逗的口吻說:」可是你碗裡的也沒吃到。你不過僅僅舔了舔碗邊。」
他回頭望望洞開的門,聽到她輕蔑地說:
「難道中學物理教師都陽疾嗎?」
他關住了房門,想了想,又拉開房門,a手攝腳地走到院子裡,幾乎沒有聲響地關上了大門,又攝手班腳回來,幾乎沒有聲響地關上了房門。
「你很像個行家裡手!」
「不,不是,我是個新手……「
他逼近啦。他撲到了我面前,把我和椅子一起摟住了。這個男人拼出了全身的力氣,椅子的靠背擠痛了我的肉。我的心不痛也不癢,有感覺的只是我的肉。如果他此刻回來敲門怎麼辦?沒有答案,隨他的便。
他把我從椅子上冊下來,用他的瘦骨頭把我抱起。身體懸空多麼迷糊。他把我抱進廚房。隨他的便。把我放在他那張搖搖欲墜的床上。隨他的便。她在紙板那邊弄出響動。隨她的便。他跑出去拉滅外間的燈。隨便。
床的響聲如此大,隨便。他低低地哭著,隨便。如果他敲門敲不開,要報復,去了隔壁……整容師搖著頭,把這些念頭甩出去。一切隨便。
敘述者說:這是一次痛苦與歡樂交織在一起的偷情,對方富貴來說是這樣,對整容師來說也是這樣。當高亢淒厲的號角響徹骨翻之後,他們幾乎同時昏倒在床上。昏倒後他們交又著胳膊,死死地接抱著,兩順心臟擠在一起,錯綜複雜地跳動著,好像兩個因為萌角頭頂發癢互相碰撞的牛犢子。
他們就這樣找抱著做夢。他們的夢與一般的夢比較起來有很大的差異:如果一般的夢是一般技術拍攝出來的黑白照片,他們的夢就是用特殊技術拍攝出來的全息照片。
我們看到敘述者躲在籠子陰暗的角落裡,魔探著物理教師和整容師的全息夢境,並聽著他把他看到的雜亂無章地轉述給我們。在他的語言的蝕流裡—在他的嘴巴和我們的耳朵之間,經常插進一個老女人的身影。她滿頭骯髒白髮,身上沾滿屎尿,蝨子團團簇簇,在她身上滾動。她是多重敘述的總樞紐,所有的聲音、氣味、顏色、動作,都是她盒子裡的私產,她是一部大型電影的總導演,一個龐大樂隊的總指揮,一位統率三軍的總司令。
整容師之夢:
她站在人民銀行高高的拒臺外邊〔櫃檯與房間的頂櫥之間拉著用鉛筆桿那樣粗的鋼條編織成的鋼絲網),腦袋的重量幾乎全部消失。她畏畏縮縮地偷看著關在鋼籠裡的兩位銀行職員。她感到自己的腦袋巴口含盔忍巴頤,巴田巴
宛若一個灌滿了氫氣的氣球,脖子則變成了牽拉氣球的細繩。氣球要一升,身體要下降,導致的後果是脖子被愈拉愈長一個男職員穿著一件雪自的襯衫。脖子上扎著一條玫瑰色的領帶,領帶卜卡著一支金黃色的別針一個女職員穿著黑色的綢襯衫,脖子上幾紮根領帶,領帶l卡著一支金黃色的別針。忍受著脖子被強行拔細的痛苦,她靠在了鋼絲網下端的一個方形的小窗戶上。鋼絲裡的男女青年對望一下,交換了一個會心的笑容。她感到全身冰冷,那男女職員的笑容使他們的身體卜放出猛獸館裡猛獸的氣味、這時她感到那氫氣球接連不斷地撞擊天花板,併發出嘮叨,澎嘮的空空洞洞的巨響。她的手死死地攝住手提包的帶子,感覺到汗水沿著金色細毛渾伴下流。匯聚在鞋子裡這時她聽到籠子裡的人在對話:什麼氣味—是女人的氣味—是腐爛屍首的氣味—是花的異香!—是死屍的臭氣—她使勁地縮著身子,牛怕看到那兩位職員的臉。一隻牛著綠毛、手指彎曲、指甲破碎的大手伸出來,大聲說:「拿來!」她順從地拉開手提包的拉鏈,摸出一個裝過雪花膏的白色小瓷瓶,放在那隻大手裡、她看到那隻大手押碎瓷瓶,從破碎的瓷片吸揀出那毛顆金牙。金牙的光產四處飄舞,好像一群金色的蝴蝶在房間裡飛翔,這時她感到脊背卜硬邦邦的一陣冰涼,問頭看時,那位女職員戴上一副大得出奇的眼鏡,雙手端著一個烏黑的大手槍,槍筒彎彎曲曲戳在自己的肚子卜女職員說:「老實坦自,金牙是哪裡來的?!」她感到槍管積極地鑽進了自己的子宮,翹著準星的槍口像公雞的腦袋,在裡邊歪來斜去,並啄食著什麼她惶恐不安地扭著屁股,忍受著槍口在子宮內製造出來的如煎如熬的騷亂,她說:「是我舅舅留給我的……」女職員把槍[11猛烈地擰著,並月_咬牙切街地罵:「撒謊!你這個從死屍嘴裡拔牙的女妖精!」她像忍受著粗暴的強姦一樣忍受著女職員的扭動,委屈的淚水嘩嘩地流出來他挺著大肚子從天花板,降落下來整容師像遇到救命恩人一樣對他伸出手他拍拍女職員的肩膀女職員立即躬身退到一側,那彎彎曲曲的槍管也隨即萎縮著退回,跌在地上,是一條死蛇,蛇的只冰冷的眼睛陰險地大睜著一,他張開大嘴、是一條死蛇,蛇的一隻冰冷的眼睛陰險地大睜著。他張開大嘴,指著缺牙的豁子說:「這是我的牙,是我送給她的,她是我的外甥女」女職員諾諾而退他脫掉了上衣,指著肚子中間一條從雙乳之間開始到陰處結束的拉鏈,說:「拿袋子來裝吧!」然後,他拉開拉鏈,閃著幽幽藍光的銀灰色脂肪和肚腸像一堆堆攪和在一起的鰻魚,蠕動著、鳴叫著,一古嘟一佔嘟地湧出來。她被那股子難聞的、熱乎乎的腥氣燻得直想嘔吐它們往外湧著、湧著,把他的身體蓋住了。她陷在脂肪和肚腸的層層糾纏和包圍之中,到處是翁膩,到處是尖的鑽動,她感到身體上的每一個竅門都受到被侮辱的威脅或正在忍受著侮辱。她爬著,哭著,手極端厭惡的但也必須抓,皮膚極度厭惡的也無法躲避。但最使她恐怖的是它們的見孔就鑽。她無法容忍它們的入侵,於是。她緊緊地閉住嘴巴,用一隻手捂住下體的孔洞,另一手的拇指緊緊地堵住肛門。
物理教師之夢:
他忽然感到有一隻溫暖的手輕輕地落在自己的背上,然後重重地往下施加壓力。一低頭看到的是整容師配紅的雙顴,裂開的嘴巴,還有腫脹的嘴唇。他的身體僵硬起來,整容師眼睛裡流露出不滿和嘲諷。這時,他聽到空中的笑聲。那隻手捏著他的脊背上的皮膚,輕輕地把他提起來。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輕得不如一片雞毛,並且,緊接著體驗到凌雲飛行的樂趣。耳邊沙沙地響著風吹動松針的響聲,還有,悠遠的鐘聲。他看到身體的下面是無數蘑菇狀的巨大雲朵,萬道霞光照耀著它們,使它們變成了鮮豔的秋天的俄羅斯森林。在兩片黑雲的夾峙下,太陽像一隻金黃的眼睛,照耀著我夢中思念過千萬退的、美麗又富饒、凝重又蒼涼的俄羅斯大地。你激動的淚水盈滿了眼眶。她站在一群乳房如罐的花奶牛群裡對你招手。她生著那樣溫柔的眼睛,天藍色的眼睛;她生著那樣光滑的頭髮,亞麻色的頭髮;她生著那樣豐碩的乳房,俄羅斯乳房……紅色的「康拜因」在一望無際的原野上收割黑麥,高音喇叭裡交叉播放著震耳欲聾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和《東方紅》。你看到她,好像看到生離死別又邂逅相逢的情人。晚霞像一抹鮮紅的眉毛,她的眉毛像鮮紅的晚霞。她張開雙臂,像展開翅膀的白鴿,向我飛來。她的白裙鼓滿了風,她的秀髮在飄動,她撲到了我懷裡。她流著眼淚說:‘4我等你等了二十年」「你還是孤身一人!」「是的,你呢?結婚了嗎?」‘沒……沒有……」物理教師結結巴巴地說,「沒有……」他的心像被針尖扎著,一陣陣優傷像滔滔不絕的浪潮湧_l來。她哭著說:「二於年來,我寫給你五千多封信,可你連一封信也不回。我每天都到山上去望你,可只能看到一團團煙霧、一片片火光,有時候我夢到你死啦,就從夢中哭醒,淚水把枕頭打溼了,我的心也劇痛,一」物理教師把俄羅斯情人緊緊地抱在懷裡……你們穿著結婚的禮服向教堂走去,教堂門口站著兩個手持紅纓槍、腰扎紅皮帶、留著短髮的女人:左邊那位是屠小英,右邊那位是整容師。
整容師之夢:
我在街上行走,起初好像穿著裙子,後來又好像穿著工作服。我提著一隻黑色塑膠口袋在街上行走。袋子沉甸甸的滑溜溜的我的手指又酸又麻。好像是誰讓我把這袋子「下腳料」送到市政府去。我看到了那棟豆綠色的小樓,樓頂上豎著幾十根電線杆子,杆子上纏繞牽拉著蛛網般的、閃亮的天線。天線的中央高挺出一根旗杆,旗杆上高挑著一面大紅旗。市政府的大鐵門兩側站著倆身穿綠色制服的男人,他們都剃著同樣的光頭,都戴著眼鏡,腰裡扎著紅皮帶,手裡都接著紅纓槍,胳膊上都纏著紅袖標……他倆一模一樣。我突然想起了他們的來歷,趁他們沒注意,我想低頭從大門口滑進去。但兩杆紅纓槍幾乎同時戳到了我的胸脯上。左邊的紅纓槍尖挑著我右邊的乳房,右邊的紅纓槍尖挑著我左邊的乳房,兩杆紅纓槍交叉著。我膽怯地退回來,低頭看到兩隻乳房都被欲穿,露出絲瓜執子一樣的結構,一滴血也不流,流出來的都是乳汁。我提著沉甸甸的口袋在市府街上徘徊著。看到一群群身穿紅呢子工作服、黑色尼龍緊身褲的美麗女青年抬出一張張蒙著白檯布的餐桌,搬出一把把電鍍靠背的摺疊椅,擺在大街上,擺在市政府前的大廣場上。穿著白衣的男人端著一盤盤香氣撲鼻的雞、鴨、魚、肉,穿梭般行走。一眼望不到邊的餐桌,震耳欲聾的碰杯聲,人們都在拼命地吃、喝,成群的人彎著腰嘔吐,一邊嘔吐一邊往嘴裡填食物。我混在一群衣衫破爛的人群裡,與他們一起貪饞地望著美味佳餚。耍龍燈的也來了,跑早船的也來了,扭秧歌的也來了,耍猴子變戲法的也來啦。一個小女孩被拴著小辮吊在一棵松樹上幾,有人在推她的腿,使她悠盪起來,悠得很高很高……有人高喊:「餃子來啦!餃子來啦!用老虎肉包的餃子來啦!老虎肉餃子!」一盤盤包成小老虎形狀的餃子冒著紅色的蒸氣落在餐桌上。那些人擠成了一團
……有人高喊:「獅虎來啦!元元和方方來啦!」我看到從人民公園那邊。飛奔來了兩隻毛色斑斕、眼放兇光的猛獸—一隻獅頭虎身—一隻虎頭獅身—它們咆哮著,跑起來身子一躥一躥,速度不比馬快。大吃大喝的人們愣了三秒種,便突然炸了營。有的往餐桌下鑽,全不顧桌卜淋漓的菜湯和地上骯髒的嘔吐物。有的往前跑,有的往後退,有的原地打哆嗦。獅虎出籠啦!獅虎出籠啦!街上的人都在吼叫。滿城的人都在亂蹦亂躥,有的跳下河,有的爬上樹。小轎車像被貓攆著耗子一樣見洞就鑽。有兩輛小轎車撞在一起,慢慢地肚皮貼著肚皮立起來,又慢慢地肚皮朝天跌在地上,八個汽車輪子朝天空轉著,汽車肚皮裡冒出了黑色的油煙,然後躥出了焦黃的火苗。有一輛大卡車撞倒了一座二層樓。我被人群裹挾著逃跑,我並不十分害怕,我隱隱約約地感覺到腳虎對我無惡意。轉眼之間,大街上變得空空蕩蕩,只剩下我一個人和遏地流淌的酒漿與漂著拳頭大彩色油花子的萊湯。獅虎大踏步走過來,它們的尾巴拖在街上的髒物裡,溼m跳的,a糊糊的,真噁心人。它們圍著我轉圈,我也轉圈,我怕看不到它們的眼睛。但我悟到我轉圈等於不轉圈—總有一隻獅虎威脅著我的背後。我退到一個牆角上,使勁往後靠,牆壁嘩啦啦倒塌了。獅虎又圍著我轉圈。我眼前發了黑,冷氣從背後襲來,是猛獸館裡的熟悉氣味w在冷氣裡向我襲來。完了,它撲上來了。它們就要把我撕開,一口口吃掉,連骨頭都嚼爛嚥下去·………個熟悉的聲音在天上喊:「放下你手中的袋子!」
物理教師之夢:
我起初在河邊的白楊樹林裡行走著,繞過一株樹,又繞過一株樹,再繞過一株樹……有的樹生著雪白的皮膚,有的樹生著金黃色的細毛……它們都生著一對乳房…不是我對著它們走去,而是它們對著我迎面撲來……我匆匆忙忙地躲避著它們……~我看到了美麗的、藍色的河水。河邊立著那個把自己遮得嚴嚴實實的清潔女工,她端著一簸箕避孕用具,對我說、又好像自言自語:「現在的年輕人,簡直不成體統!」「是不成體統!」我好像自言自語又好像回答她。在我背後兩棵樹在冷笑,我感到萬分羞愧。河裡有好多小船,船上都立著光頭赤腳的漁夫,漁夫手裡都提著黑繩結成的大網。他們把網撒下去,又把網拖上船,網裡都是面色灰白的中學生。有的戴著眼鏡,有的沒戴眼鏡。頭髮都貼在頭皮上。我對著漁夫大喊:「放開我的學生!不許捕撈學生!」漁夫們好像全是聾子,對我的喊叫連半點反應都沒有。我的學生們在網裡團著身子,有的頭朝下,有的頭朝上。有的頭朝南,有的頭朝北……他們的頭都朝著立體幾何學所揭示的所有方向和所有的方向可能性。他們都圓睜著魚一樣的灰白眼睛,我不知道他們是不是在看著我……後來,河水乾涸了,河底的淤泥被太陽曬乾了,裂著極不規則的花紋。全市人民都在河底低著頭彎著腰,好像尋找什麼。他們尋找什麼呢?原來他們在找魚。有一條剪刀狀的魚尾衝著天空也衝著我的臉擺動著。魚的身體乾結在淤泥裡。我跪下,用手指摳著魚尾周圍的泥土。泥土很硬,把我的指甲都磨禿了。我找了一根枯樹枝,用牙齒咬出一個尖頭,然後小心翼翼地摳著。魚身漸漸顯露出來。底下的泥土也漸漸溼潤起來,漸漸變成了黑色的泥巴,泥巴里哄嚼地冒著鑽稠的氣泡,有一股腥味,一些金黃的小泥鰍狡猾地鑽跑了……我扔掉樹枝,用手挖起泥巴來,我遲早會挖出這條魚,也許它是一條紅鯉魚。
整容師之夢:
屠小英甜言蜜語,把我哄編到第八中學校辦兔肉雄頭廠裡去。偌大的車間裡空蕩蕩的,只有你們兩個人。你們的聲音激起轟轟隆隆的聲音巨浪。地上十幾個管子裡,有節奏地往外噴塗著滾燙的蒸氣。她用近乎狠褒的口吻說:「我們為什麼不剝光了衣服呢?我跟他在一起從來都脫光衣服。」她只能算個見習生,步。你沒有說什麼,場脫衣競賽,你很響亮地笑了。你心裡暗想:要論剝光衣服,她不知道我從小就喜歡光著身子在太陽底下散一彎腰就把褲子褪到了腳下。你跟她在進行著一結果是勝負難分。也就是說:當你一絲不掛地站在車間裡時,她一絲不掛地站在你的對面。你驚訝地發現她的豐美異常,具有難以抵抗的誘惑力—不但男人受誘惑,女人也受誘惑—你禁不住想仲出手去撫摸她的肉體—就像見到豔麗的花朵禁不住想把鼻子湊「去嗅嗅氣味一樣。但是你剋制住了自己的慾望,用深呼吸和大口on睡液剋制慾望。你冷冷地說,並且舉著一根手指,像舉著手槍,瞄準她的胸膛,用冰冷的語言宣判她肉體的死刑:「你皮膚的顏色太難看啦,自得像豬腸子!你的乳房太大啦,像兩個水罐子!」她的臉頓時漲紅啦〔,她紅著臉說:「這是不由人的意志為轉移的事;我多麼想像你一樣遍身生毛,像個猴子,嘴上生鬍鬚,像個男人!」她的話裡滲透出來的譏諷使你不悅,正想挑選些更加刻毒的語言對她的身體進行攻擊時,她卻息事寧人地攬住你的胳膊。她說:「我們不要爭論啦,女人是無法對女人進行公正評價的,一個女人的身體好不好,只有男人知道。」你感到了一種報復後的快感。並且意味深長的重複道:「說得對,是隻有男人知道!」她拉著你參觀車間裡的裝置,從第一道工序介紹到最後一道工序。後來,又站在了第一道公序的機器旁。她站在操縱檯上,笑眯眯地指著一塊與方形小視窗下沿連結在一起懸在空中、猶如跳水平臺一樣的木板。木板上沽著兔子的毛。她手裡提著一柄圓圓的橡皮錘子,臉上的笑那麼真誠,那麼迷人。她說:「你願意把臉貼到木板上嗎?你必須把臉貼到木板上!你沒有理由不把臉貼到木板上!」你把臉貼到木板上,雙眼豎起來,看著她的笑臉。她問:「你聽到了什麼?」你聽到了愛情的音樂。她說:「如果聽到愛情的音樂,就請你閉上眼睛。「你閉上了眼睛。她說:「我現在開始報數,當我報到十三的時候,你就會甜蜜地睡去!」你在轟轟烈烈的音樂聲中,聽著她清楚地報數:「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這時候她稍微停頓了一下,你看到那十二個己經報出的數字,像十二個清晰的腳印,印在金黃的沙地上,「十三!「這個數字是吼出來的,隨著這一聲吼,你感到耳邊扇來一陣風,隨即,你的太陽穴受到了一下沉重的打擊。你知道自己被打昏了,但頭腦是清楚的,被打昏的是指揮運動和言語的能力。你看到自己的身體歪倒在地,腦袋從木板l揭離,你聽到皮錘擊中太陽穴時嘴巴里噴出的、像兔子交配時發出的潮溼的、痛苦的叫聲。叫聲像彎彎扭扭的蛇在車間lw,繚繞著。她提著皮錘,彎下腰來,把臉貼到你的左胸上,諦聽你心臟的跳動聲。如果你的心臟還在跳動,她就會繼續用皮錘敲打你的太陽穴,你無聲地冷笑,感覺到她貼在你左胸上的耳朵,感覺到她的側歪在你肚子上的沉甸甸的乳房。你的心臟驕傲地在右邊跳動。她站起來,扔掉皮錘。懊喪地說:「連兔子都不如!」她拖著你的兩隻腳往車間深處走……她用開水除掉你身l的所有的毛髮……她取出你的心臟……她把你的頭卸下來扔到一個筐裡,筐裡有幾十只兔子頭……她把你煮熟了,切碎了,和兔肉攪拌在一起,裝進罐頭瓶子裡·,……你從筐裡看著她……你在數百隻透明的瓶子里望著她……
物理教師之夢:
他坐在那棵生著金色細毛狀昔醉的白楊樹下,悽悽艾艾地向你轉述一個夢—他的臉跟你的臉完全一樣,他穿著跟你一樣的綠衣服,說話的腔調都跟你完全一樣—你疑惑地想:他是我還是我是他—他兌:「夥計,你已經把我的臉糟踏得不像樣子!你趁著我不在家,給我戴上了綠帽子—!什麼‘朋友妻不可欺’!男女之間的事原來就是胡鬧,還是讓你聽聽我的夢,俗話說,‘夢裡有黃金’—我剛才躺在草地上睡著了,一個生著亞麻色頭髮、挺著漂亮的大乳房、身上煥發著新鮮牛奶氣味的女人對我說:‘有一個古老的美麗傳說,說人只要看到麻雀單步行走‘—麻雀總是雙腿併攏往前跳,跳呀跳呀它不會像小雞那樣左腳邁出。右腳落地,左腳再邁出,右腳再落地,小雞走路跟人走路一樣,麻雀只會跳呀跳—她說人只要看到麻雀像小雞一樣往前走,就會有好運氣降臨,它走一步你交財運,走兩步你交官運,走三步你交桃花運,走四步你身體健康,走五步你精神愉快,走六步你工作順利,走七步你智慧倍增,走八步你妻子忠誠,走九步你名滿天下,走十步你容貌變美,走十一步你妻子美麗,走十二步你的妻子和情人和睦相處,親如姐妹。但是決不能看到第十三步,如果看到它走了第十三步,前邊的所有好運氣都將變成加倍的壞運氣降臨到你的頭上!’說完這話她就走了。加
他用手指摳著泥土,摳出了一條小娜魚,小紉魚半死不活地擺動著尾巴,垂死掙扎地翁動著腮蓋。
「你看到麻雀單步行走了嗎鉀你問他
他的眼泡裡汪著淚,嗚咽著說:「看到卜二她剛走,就有一屍麻雀落在了我面前。」
「它走了多少步?」
「十三步……」
「就走了十三步?」
「就走了十三步,然後它一聳翅膀,飛到樹上去啦!」
「你打算怎麼辦呢?」
他仰起臉來,看著楊樹幹上伸出來的一根胳膊粗的橫枝,說:「我想還是上吊的好……我半輩子沒交過一點好運氣,我再也受不了壞運氣的折磨了。與其讓壞運氣折磨死,不如我自己吊死。聽說人民公園那位猛獸管理員就是因為看到麻雀行走十三步才自纜身亡的。」
你看著他的臉,就像看著自己的臉。
「夥計,咱們認識了一場,求你一件事。在我臨死前。」
你看到兩片烏雲把太陽擠成一條細縫,金光燦爛。照耀著莊嚴的大樹和肅穆的河流。他說:「請你把我的衣服帶回去,天國裡拒絕穿制服的人進去。」
他脫光了衣服,從地上撿起一段舊麻繩,挽了一個套,掛在樹枝上。然後,身休猛地往上一躥,頭顱就鑽進了繩套,身休也懸了空。麻繩子勒進他的脖子,頸骨破碎了,舌頭吐出來,眼睛瞪出來了,雙臂順從地沿著大腿外側下垂,十分舒展。
整容師和物理教師同夢:
這個夢令我十分氣惱!他從橫杆上蹦下來,盤腿坐在鐵籠的底板上,用兩掌外側把失落的彩色粉筆末兒刮攏起來,堆成一個尖尖的小墳包。他珍惜地用沾了唾沫的指尖粘來粉末放進口裡曝著,好像品順粘有蜂蜜的指頭一樣。他說:「她夢到他也夢到張赤球在一個遙遠的地方大發了利市。賺了成千上萬的鈔票,隨即採購了大批優美的食品,有生肉,有燒雞,有海參……他和她在夢中順著舌頭,口水流到了腮幫子上。財大氣粗的張赤球就從腰裡抽出了一支教鞭,像威脅中學生一樣,把教鞭高高地舉在頭上:你們乾的好事!他和她在嚴肅的教鞭下額抖。她夢到自己說他夢到她說:你是屠小英的丈夫呀!她知道自己在混淆黑白,他知道她在混淆黑白。他和她緊接著看到高舉教鞭的發財也,黑了心的人冷笑著向鄰家走去,他和她知道他要用金錢敲開她禁閉的門戶,然後開著報復的快車長驅直人。那兩扇用棺材板子改造成的破門上有兒童用彩色粉筆塗抹上的神秘的符號。她和他同時跳起來,她和他都知道每個人都在忌妒,心裡都酸溜溜的如同老陳的醋。還有,他和她他蹲在一扇黑板下吃著五顏六色的粉筆末兒究竟是誰在吃粉筆的頭兒呢?
敘述者抓了兩把粉筆面兒掩進嘴去,粉煙兒橫飛,他說物理教師和整容師緊緊摟抱在一起,各自沉浸在自己的全息夢境裡不能自拔,說他和她的夢開始互相滲透,好像一場交歡,不但使兩個肉體而且使兩個靈魂建立了密切的聯絡。他和她共同聽到用紙殼板隔開的廚房的另一半里,有容容率拿的聲音。他們感覺到蠟美人從沉酒日久的床鋪上爬起來—這幾乎又是一次偉大的死而復生的奇蹟—他們都看到奇蹟放出熠熠光輝,都想應該立即從床上跳起來,去分析奇蹟的原因,慶賀奇蹟的產生,但肉體與他們的精神再一次如此強烈的背道而馳—他們愈是想起床,身體貼得越緊,恨不得把對方塞進自己體內或是鑽到對方體內。
在敘述者的語言濁流裡,我們看到蠟美人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起初還需要扶著牆壁行走,很快就不需要扶著牆壁行走。她的走態稚拙可愛,一片天真。我們觀看著她的行走,就像觀看我們的獨生子女在我們眼前蹄姍學步一樣。我們的心寬大而欣慰,我們的精神放出善的濃郁氣息,我們心中充滿愛,我們的心裡一片溫暖的陽光。六
市日報那位穿著石磨藍叫花子服、戴著四方形大眼鏡的年輕記者在「美麗世界」守門員的陪同下,鑽進了整容師的家門。這是深秋的
一個夜晚,城市裡的所有樹葉都在秋氣中瑟瑟發抖
如前所述,這是一對領導道德新潮流的戀愛者,有現代萬無一失
的避孕技術做著安全保險,他們肆無忌憚地做愛。記者是一位候補青年作家,如前所述,守門員是原第八中學業餘女子排球隊的主攻手,外號‘二郎神」。
她說:‘,李師傅在家嗎?」
整容師披著一條棉毯子坐在一把嘎嘎吱吱的椅子上,目光呆滯著看著闖進門來的兩個年輕人。蠟美人弓著腰,嘴裡低聲咕依著什麼,在房間裡走來走去。
女青年把小夥子拉進來,說:」李師傅,這位是市日報的記者—專寫死亡與愛情的—他去過我們‘美麗世界’—我是守門的小吳呀,李師傅,咱們在一個單位_「作—我是第八中學畢業的,張赤球老師給我上過物理課,我頭腦簡單四肢發達學不好對不起老師的辛勤培育—咱們天天見面,李師傅—張老師懸樑自殺,我真難過,他老人家的音容笑貌都在我腦袋裡演電影—我知道您很難過,我也難過—他叫小花,很像個姑娘的名字對不?因我太男性,所以他就叫小花啦。從前我姥姥家有一匹小母狗名字就叫小花,好可愛啊,一見男孩就搖擺尾巴它是個啞巴狗從來不叫,它有個癖好:把男孩子的鞋子襪子叼到窩裡守著,它趴在男孩子的鞋子襪子後邊,眼淚注汪地不知道它在想什麼…,」
那位叫小花的記者把「二郎神,’拽到一邊,彎腰鞠了一躬,自我介紹道:
「李師傅,我是市日報的記者。」他掏出一個藍色小塑膠簿子在自己面前晃了晃,「不久前,我們報紙報道了第八中學中年物理教師方富貴累死在講臺上的事蹟,並掀起了一個營救中年中學教師的運動。據說市政府正計劃撥款建造教師住房,提高教師工資,挽救在高考的生死場e掙扎著的教師和學生的性命—波未平,一波又起—張赤球老師吊死在教室裡的訊息傳出之後,社會震動,我們新聞界更是百感交集,憂慮萬分,報社領導準備大造輿論,掀起第二個營救運動高潮,為此,我特來採訪—我知道您此刻的心情一定十分沉重—為那些即將死還沒有死的中學教師們,請您強忍悲痛,接受我的採訪」
他開啟錄音機,按下紅鍵,錄音機的工作指示燈放出紅光,磁帶刷刷地轉動。整容師端坐不動,臉色慘白。他關掉錄音機,在採訪本卜急速地寫著:「··二記者看到,自溢身亡的張赤球老師的妻子披著一條破毯子在椅子上發抖,她的眼睛裡滔滔不絕地流著淚水……死者的老岳母因為過度悲坳而神經錯亂……她詢樓著身子,像被人打怕了的小狗一樣貼著牆邊行走,嘴裡不停地嘟濃看:‘赤球啊赤球一你是生生給累死啦……你是活活給瘦死啦……狗孃養的校領導………一年到頭不讓你喘氣……’……記者還看到,這個三代同堂的五口之家,只住著一間半房,老人住著廚房的一半,兩個兒子則睡在牆洞單
他關了錄音機,與「二郎神」交換了一個眼神。「二郎神」拍著屁股說:
「市裡那些大肚子光會耍嘴皮子,說的比唱的還要動聽—反正他們都住著小洋樓,吃著香的,喝著辣的,連拉屎都有人給擦屁股。」
整容師披著毯子端坐在椅子上,好像一尊沉默的泥菩薩。
記者問:「李師傅,您能從一箇中學教師遺姍的角度,談談對片面追求升學率的看法嗎?」
整容師好像一尊石像。記者在採訪本上疾書著:「……談到片面追求升學率的問題,這位在殯儀館工作了幾十年的市一級勞模氣憤地說:‘我丈夫就死在這上頭。這幾年他一直送畢業班,而畢業班每月只有一個星期天,號稱‘大休’,校領導強令老師每天晚上都要去學校坐班,連國家規定的寒署假也被剝奪得幾乎乾乾淨淨。最近,學生也死,老師也死,我看非到了幾百名教師和學生集體自殺,那些老爺們才能真正深人到基層學校。看看他們把教育辦成了什麼鬼樣子!’……記者對死者家屬的憤極之言並不能完全贊同,但她反映的問題確實令人吃驚。據悉,本市高中一年級即開始分成‘文科’和‘理科’,學‘文科’,的根本不學高中物理、化學;學理科的根本不學地理、歷史。也就是說:不學一切與高考無關的東西。記者曾與有關學校的領導探討過這樣的問題:為什麼中央三令五申不準提前分科、不準片面追求升學率,社會輿論也接連不斷地掀起批評浪潮,可為什麼不起作用呢?校領導為難地說:片面追求升學率的危害,我們並不是不知道,可又有什麼辦法呢?市裡把高考升學率作為衡量學校工作好壞的惟一標準,我們有什麼辦法?我們也想減輕教師和學生的負擔,可是不敢……」
記者問:‘,李師傅。請您談談您對張老師自綺身亡這件事的想法—固然這樣問法等於往您流血的傷口上塗碘酒。」
整容師披著毯子,一動不動,連眼珠也不轉,好像一尊木雕。
記者的筆在採訪本上疾書:「……死者的遺婿憤憤地說,‘我準備到市政府廣場上去自焚!讓那些被酒精灌糊塗了的官老爺們清醒清醒,哪怕他們能清醒一分鐘也好!’……」
記者站起來,合上採訪本,裝好錄音機,說:
「李師傅,謝謝您的配合,我們會把採訪錄的小樣提前給您看,您同意後我們就見報。」
他很想與整容師握手,但整容師緊緊地裹著毯子,哪裡去找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