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十三步 莫言 第2頁,共2頁

沒有人請她去教書,也沒人請她去與遺體告別,於是她開始盼望去重新剝兔皮。

她走不出家門,因為她還沒有跟丈夫的遺體告別。

星期天的早晨,她坐在床沿上發呆。兒子又是一夜沒歸,女兒胡亂吃了幾口飯,也跑得無影無蹤。這時,她除了溫習那兩個故事外,還思想著校辦兔子罐頭廠的氣味。隔壁又響起了簡直就是亡夫說話的聲音時,她又想起了那個散發著石灰氣味、全身雪白的幽靈。

她被嚇昏在地後,女兒和兒子批評她:媽,你是神經錯亂!人死

了就是一具屍體,哪有什麼鬼魂?鬼魂還會散發石灰氣味?

鬼魂如果有氣味,一定是石灰的氣味。

她有時想,應該去隔壁找整容師打聽一下,丈夫的遺體是在排著號等待整容呢?還是已被火化掉?

半上午時,一群第八中學的物理教師排著隊走了進來。他們魚貫行走在院子裡。一個個哭喪著臉,活像一隊囚犯。

她第一眼看到的是走在最末尾的那位光頭。並不是因為他來送過一盤雞、牛肉。他雖然走在最後,但她首先注意到他。因為他走路的姿勢極像方富貴。她幾乎認為他化了裝來跟自己的老婆開玩笑。

走在最前頭的是年近花甲的孟老夫子,他手裡提著一隻胖大得出奇的光臉鵝。猶如一群大魚擠進了一隻鴨的嗦子,教師們擠進房間,鴨嗦頓時膨脹起來,房間正在膨脹。椅子和凳子有限,每把椅子上一般要擠上兩個屁股,年輕的物理教師—包括方之愛徒雙胞胎—只好站著。他們一律面朝南,臉對著輝映著萬道光華的窗戶。窗戶下面是那張東西向擺放著的雙人床。他們本來應該坐到床沿上的呀,可是他們不,他們寧願站著也不去坐床沿。這是方老師生前躺過的床。他曾在這張床上接著一位半拉洋人睡覺,它曾為他和她嘎嘎吱吱鳴叫。它原本是平凡的,現在卻成了聖蹟。包括坐在床沿上的女人。也變了聖蹟。教師們都不去坐這張床,如我所述,是因為怕冒讀了死者的聖靈。依我們之見(我們總是以事實為根據以理論為指南,儘量推匯出比較合乎邏輯的結論),他們不願意坐在床沿上(屠小英邀請過的),一是不願意和這位身著喪服、渾身散發著俄羅斯氣味的女人坐在一起(氣味往往勾起慾望);二是不願意把自己放在被瞻仰的位置上。還有些更隱秘的心理連我們也不能發現,聽好聽憑你信口開河啦。

德高望重的孟老夫子當然地坐在正中,獨自享用著一把椅子。沒有人去擠他的屁股並不是因為他的屁股大,而是沒人好意思。教師們都比他年輕,幾乎都是他的徒子徒孫,這群物理教師就像他繁殖出來的一群小猴子。教師們圍繞著頭髮花白的孟老夫子或立或坐,儼然一群樓哆簇擁著一位山大王。我們認為這是十分荒謬的比喻。

孟老夫子懷抱著那隻又白又胖、光溜溜的大鵝。長長的鵝頸沿著他的膝蓋垂下去,頸上有一道紅色的切口。

他兌:「小英啊,富貴去啦,我很難過,一本來應該我先去,可是……」他緩緩地擠擠眼,給人一種流淚的感覺。枯澀的眼窩裡沒有淚,只有哆。白色的夠,女人最討厭男人眼角上的夠,屠小英是女人,是肉慾感很足的好女人,她怎麼想?她沒看到,她的注意力暫時集中在那隻肥鵝上。它的嘴巴里和頸上的切口裡往外流著一種淡黃色、半透明的水,流量的大小跟小男孩的尿流差不多。水流把鵝的嫩黃嘴巴與地面聯絡在一起。一位中年物理教師幾乎與屠小英同時發現了這件蠻有趣味的事,但是他沒吱聲,因為孟老夫子正代表著第八中學的全體物理教師向屠小英表示慰問,鵝與水的問題不得干擾正題。他在想:水是良好的導體,灌滿了水的肥鵝也是良好的導體,孟老夫子樓著肥鵝的手也是導體,如果現在地面上有電,電流便可沿著水流進人鵝體,由鵝體進人孟老夫子的體內。那麼,他的慰問詞就要卡殼,他就會身體痙直,耳朵裡冒著焦黃的煙,顯示出觸電的症狀!

進行上述奇妙聯想的,是新剃了光頭的人,他混雜在物理教師的隊伍裡。冒充張赤球。他還聯想到另一個有趣的故事,聯想的由頭是鵝頭上的流水與童尿相似:說一個調皮的男孩,發現地上有一根電線頭,便回家去穿上了絕緣的膠鞋。他想學雷鋒做好事哩。電線頭磷嚼地冒著火花。水是能夠滅火的,尿是水,電線頭上的火花是火。於是他用尿去澆電線頭。他全身一陣麻木。跑回家向當電工的爸爸哭訴。小男孩的爸爸說:等你上了中學,學了物理,就會明白觸電的原因;但你要吸取一條教訓:不要防她小懷、

「我們都是窮教書匠,你明白,」孟老夫子說,「湊了點錢買了這隻肥鵝,」他拍拍鵝,「哎喲,它怎麼還吐水呢?」

鵝身控出來的水在地板上流動著。坐著的教師們都站起來,看著水也看著這隻突然間變黃變瘦了的鵝。

小郭說:「不必大驚小怪,這是題中應有之意!」

「鵝身流水還是什麼‘題中之意’?」孟老夫子有些溫怒,質問小郭,「你買了只什麼鵝?」

刁嘟坦然地說:「我也知道這隻鵝宰殺後,被人用大號針管往皮膚和肌肉之間灌進了兩市斤水,但市場上沒有不灌水的鵝;待會兒開它的膛時,還會發現它肚裡有一市斤鵝卵石,是從肛門裡搗進去的,同理,市場上找不到不塞鵝卵石的鵝。」

教師們嘖嘖連聲,孟老夫子把鵝遞到另一個人手裡。另一個人又把鵝放到一堆劈柴上。

屠小英心裡有些不快。道理很簡單,鵝裡的水會弄溼劈柴,溼劈柴不如千劈柴好燒。

她壓抑著不快說:

「謝謝各位老師,謝謝!大家生活都很困難,真叫我不好意思。」

「一點小意思,加了水又加石頭,丟我們的臉。」老夫子說,「古人曰:‘千里送鵝毛,禮輕情意重’,儘管摻了假,但畢竟是隻鵝,你煮煮與孩子們吃了。就算吃了我們這些教書匠的心……」

「要是富貴在天有靈,也會感激涕零的,感謝各位老師。」

她發現剃光頭的張老師總是彆彆扭扭,那張臉七扭八扭古古怪怪,好像那張臉的後面還有一張臉。一種秘密的、神奇的資訊衝激著她腦袋中的一根筋絡,這根筋絡在頗抖,在發聲,在呼喚著逝去的往事。

小郭不識時務地講起了一個故事:

「這是我親眼所見,你們愛信不信。前天,市工商管理所一位女官員抓住了一個賣鵝的小夥子。女官員問他為什麼往鵝肚裡塞鵝卵石,小夥子回答說:這不是我塞的,是鵝肚裡原來就有的。鵝卵石,顧名思義,就是鵝體內的石頭嗎。女官員悻悻而退。」

「純屬胡說!」孟老夫子站起來,說,「我們該走啦,今後,家裡有什麼事就去找我們。張老師,你們是鄰居,你常來跑跑,多照顧。」

你看到他連連點頭。你感覺到全身皮膚髮癢。剃著光頭的張老師蹊蹺極了,你心裡有些害怕。

教師們像來時一樣,又魚貫地走出房屋。他又落在了最後,眼鏡片裡有兩點磷火閃爍著,死盯著你。師範大學圖書館狹窄黑暗的過道里的情景驀然湧上你的心。

屠小英不由自主地呻吟了一聲。這呻吟也是二十多年前的呻吟。

他極不情願地隨著隊伍走,走了幾步就到了家門。

孟老夫子說:「你們兩家離得真近啊!」

你看到他臉色徒變。你聽到他說:「是……是……」

她不知道該對他說什麼好,便點點頭,回了自己的家。是關上這兩扇破爛的大門呢,還是敞開這兩扇破爛的大門呢?她猶像著,也好像等待著。

你敞著破爛的大門搖搖擺擺地穿越著短小的庭院。庭院裡沒有石榴花,也沒有廁所,周圍的住戶都在一個廁所裡解手,也就是說。你無法閉門不出。你每天都要碰撞到他那兩隻鬼怪氣十足的眼睛上。他的身體、動作、聲音都使你不舒服,也使你留戀。自從他託著盛著雞腿、雞翅和牛肉的藝術掛盤拜訪過這個家庭後,他就變成了一個嶄新的故事中的人物,你也被他拉進了故事之中,你與他共同編織著這個故事,那個青頭皮小和尚的故事和那個扇墳頭女人的故事變成了這個未完成新故事的有機組成部分,它們與白色的、石灰氣味的幽靈攪合在一起,你預感到自己沒有力量與這個故事的邏輯抗爭,結局早就安排好啦。你的命運控制在籠中人手裡。

剛剛望見那隻把劈柴尿溼了一大片的光臉鵝,屠小英就聽到耳朵後邊響起喘息聲。是他的熟悉的喘息。熱烘烘的氣息噴到了俄羅斯式的滑膩脖頸上。這氣息裡有股獨特的腥味,是方富貴牙眼發炎的氣味。她聞慣了這種被一般女人排斥的氣味,它喚起了夫妻間的溫情,他的手摟住了俄羅斯式乳房,他在你耳邊呼喚「大奶牛"o

「大奶牛……我的大奶牛……」

「大奶牛」的力量是無窮的,它在空中嗡嗡地響。

敘述者曾提示過,「大奶牛」是方富貴和屠小英床上的秘語,他用「大奶牛」撩起她的情慾,然後就做愛。在愛的高潮上,他也呼喚「大奶牛」,或者加一個定語,變成「俄羅斯大奶牛」。

她脖子後的髮際感到刺癢癢的,身體發起熱來。她吃驚地感覺到,那個最隱秘的地方(完全是人為的、像造神一樣),流出了滑溜溜的液體。這種現象意味深長,不容忽視。她忍耐不住地搖晃起腦袋來,亞麻色的頭髮像沉甸甸的亞麻色的波浪衝側著求愛者的面頰,眼鏡首當其衝。

最緊要的關頭往往發生突然的變故。她搖晃腦袋時,看到了那幀披著墨染皺紋紙的結婚照片。年輕的方富貴脈脈含情的眼睛裡射出譏諷的光芒。她感到身體一下子涼透了,趴在自己背上的那個人是隔壁的男人。他製造出來的夢幻般的迷醉頃刻之間變成了膩味。他竟然不知好歹地繼續著狠裹動作,這種得不到回應的輕薄,進一步導致了她的鄙夷和厭惡。

儘管如此。她還是用溫柔的節制動作把他從自己背後剝下來。她兒乎是在哀求他:

‘張老師,張大哥,我不能夠……他在看著我們。」

她指著那鑲在鏡框裡的照片。

她從他臉上沒有發現羞愧的表情。完全正確,他臉上的表情不是羞愧是憤怒。他逼視著照片上方富貴的眼睛,眼睛裡噴出溼漣碗的、明亮的火焰。這就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o

「你的心我知道了……我不怪你……你也是個人嘛……」屠小英寬容地說,「我不能幹對不起嫂子的事……」

「小英……」他真的流淚了,「我沒有死……我就是方富貴……是你的親丈夫呀……」

「你說了些什麼呀!「屠小英感到憤怒。

「你難道聽不出我的聲音嗎?你的左腿上有一塊疤,是小時生瘡落下的……」他說。

屠小英倒退著,這個陌生又熟悉的男人正在一件件數著她的生理特徵和過去生活中的趣事,好像一層層剝去她的衣服。

他數說著往前逼近,你顫抖著往後倒退。

「你……你別過來……你是鬼呀……啊……」屠小英高聲叫起米。

他慌慌張張地逃走了。

他如果是鬼能被人的喊叫嚇走嗎?

他如果不是鬼如何這樣瞭解我?

第三個小故事又插進了這個正在繼續演變著的大故事之中。

第三個小故事是鬼怪與現實的結合物。鬼怪部分說一個人的妻子死去多年,亡魂思念丈夫,得到有關方面批准,借一個新死女人的軀體還魂復生(這故事有幾十種版本)。現實部分是屠小英到農村參加社會主義教育運動時親眼所見。她的房東家有一個二十多歲的大姑娘,經常口吐白沫昏倒在地,醒來後就冒充家裡已死的人說話。一會兒是老奶奶,一會兒老爺爺。據姑娘的父親說,她出生時她爺爺、奶奶早死了,但她說話的聲音、身體的動作都酷似那些早死的人。那時她還是共青團員,是唯物主義的捍衛者。她對姑娘的父親說:你女兒神經不正常。姑娘的父親不服氣地說:她說那些陳舊的往事都是確曾發生過的。

我的心是迷惑的,但是我堅定地對那老頭說,

「你女兒有神經病!’

是不是我也得了神經病?

難道張赤球得了神經病?

夜裡,屠小英把方虎拉到白己身邊睡覺。她感覺到心神不寧,只要一閉上眼睛,就看到一個全身雪白的人站在床前,就嗅到那親切的石灰味。睜開眼睛則什麼也看不見。

夜很深了,兒子還沒回來。

他始終沒給我們講清楚第八中學的方位。在你的嘴裡,它一會兒坐落在藍色的小河邊,一會兒緊傍著「美麗世界」,一會兒又好像是人民公園的近鄰,而那豢養著飛禽走獸的動物園,又似乎是人民公園裡的園中園。現在,又有一道立體交叉橋橫在第八中學一側,還有一家高大的豪華飯店把它的影子投到第八中學校園內,我們像弄不清楚

田鼠的洞口一樣弄不清楚屠小英和整容師家的出口。到處都是石灰池,到處都是磚瓦木料,到處都有起重機的巨臂,我們的城市在建設、在日新月異地變化,這就是敘述者告訴我們的一個確切的印象。

他繼續絮絮叨叨地說:豪華飯店的影子還沒投過來時(確切的說法是:豪華飯店尚未建築時),屠小英就在家兔肉雄頭廠裡上班了。

重新得到工作的機會,她的心情是狂喜。校辦工廠的廠長是位方面大嘴、頭髮烏黑的老太太。屠小英第一次去工廠上班時,就感到老太太鶴鷹般銳利的目光把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在這樣的目光下,屠小英感到自己被剝得一絲不掛,好像在接受著一個老鴻子對新進妓女的檢查—僅僅是感覺,因為屠小英不是妓女,老太太也不是鴻母,社會主義已經消滅了妓院,第八中學雖然像所有中學一樣想錢想到發瘋的程度,也不敢辦一家妓院—屠小英正在接受著免子肉罐頭廠廠長的檢查。你認為她隨時都會拄著柺棍走過來,儘管她端坐在一張裂著寬縫的辦公桌後,手裡沒有柺棍,桌子上也沒有柺棍。你看到她從一隻醬黃色的藥瓶裡倒出一小把粉紅色的藥片,猶猶豫像地填到嘴裡去。這位兔肉峨頭廠的最高領導人,光滑的大臉上滿是痛苦的表情。儘管整個辦公室裡都難尋一根柺棍,但你還感覺到她拄著柺棍來到你面前。你的衣服早被她剝光啦。她嘴裡噴出了搪衣藥片的氣味。儘管她的手肥胖得像只蛤蟆,但你感覺到蛤蟆頃刻成雞爪。她用堅硬的爪子戳著你身體上一切不符合中國傳統的地方。

「你的皮膚為什麼要這樣白?」—「是新沙皇派來的白俄特務!說,你竊取了多少情報?」

「你的奶子為什麼這樣大?」—「你勾引過多少領導幹部?珍寶島事件與你有什麼關係?」

「你一頭怪毛!’—「你的電臺和發報機藏在什麼地方?密寫藥水?手槍?竊聽器?」

她無疑對你極端厭惡。幾乎每一個擔任了領導職務的女人,都對比自己年輕、漂亮的女部下充滿了刻骨的仇恨,恨不得為她們改換性別,或者往臉上和一切能夠吸引男人的地方澆撥硫酸或極水。屠小英不知道她的新領導的心理狀態,她強烈地蜷縮著肉體和靈魂,她的心1441

是虔誠的,儘管恐怖到無以復加的程度,但依然虔誠。這種狀態好有一比:「上帝」要跟你性交,你是他創造的,你的肉體和靈魂都是他恩賜的,他要享用你,就像農夫要殺食自己養肥的母雞。雞是恐怖

的,但雞沒有權力抗拒。你是恐懼的,你也無法抗拒。

因為她代表著神聖、代表著人民。

她繼續用她的枯瘦的正義手爪指責著你的肉體。

你的心裡第二次響起了遙遠的、紅色的、動人的、莊嚴的音樂。演奏這音樂的是一群士兵。有一架瘋狂的鋼琴在轟鳴;有三支金色的銅號在咪亮;兩把京胡在悲涼;十支噴吶在優傷。這些樂器的合音使最原始的行為昇華成為「上帝」獻身的聖樂。

屠小英就是在這種聖樂中被一位了不起的幹部享用了。他用牙齒和手指享用你。你被精心洗滌過的肉體痛恨著他的軟綿綿的生殖器。

那些往事就像一部影片:有輝煌的主題音樂;有斑斕的色彩;有驚心動魄的高潮。

他們用充滿著強烈義憤、濃厚的階級感情、火熱的復仇精神的生殖器輪番通近你的具有新沙皇氣味的生殖器。

那時候音樂到達所謂的「華彩段落」。你並沒有感到有多麼了不起的精神痛苦。他們走了後,屬於你的事情就是慢慢地爬回自己的家。肉體的痛苦是不值一提的。所以,當時你對方富貴的痛哭不十分重視,你認為他有點做作。革命年代不需要眼淚,因為革命年代鮮血都流成了河,眼淚是沒有價值的。

你經過了這一次,以後就沒人再麻煩你了。由此可見,即便是原罪,也可以通過某種方式救贖。

「聽說你在文化大革命中受過迫害?」兔肉雄頭廠的「女政委」(不久後屠小英聽到廠裡無論是剝兔皮的還是剁兔頭的都這樣稱呼)放下剛剛漱出過一口水的玻確杯(杯子高樁圓肚外套塑膠繩編織套),幾乎是陰險地說。

你啞口無言。

她嚴肅地說:「我不管你受沒受過迫害,也就是說,我不會因為你受過迫害就不嚴格要求你。你受那點苦算得了什麼?我要求你忘掉受過的迫害,拼命地幹活,你幹得越多,得到的報酬就越多。道理很簡單。」

你想:我受過迫害嗎?

「你有什麼特長呢?」「女政委「問,沒及你回答,她又接著說,「聽說你學過俄語?還有一半俄國血統?如果我們廠與蘇聯掛了鉤,我會想起你。現在,你到第一車間去報到吧,他們會告訴你該幹什麼和怎樣幹。」

「女政委」摸起電話,對著話筒說了幾句話。你愣不拉嘰地看著她嘴唇的奇妙運動。她把話筒掛上了。她問你:「還有事嗎?介

「你可以走啦!「

第一車間是宰殺車間。車間主任是一位英俊威武的男青年,講一口相當優美的普通話。他的位置應該在舞臺或電視螢幕上。他扔給你一件黑革連胸裙,一雙嶄新的高腰雨靴。他還關切地問你的腳的尺寸,是為了、也確實根據你的腳長為你調換了一雙合適的雨靴。

車間的南牆上有一個方形的小洞口,洞口旁站著一個與你年齡差不多的女人,你似乎每天都能見她。又好像第一次見到她。她手持著一柄黑色的橡皮錘子站在洞口一側,洞口外懸出來一塊木板,頗似體育館裡的跳水平臺。車間主任對你介紹情況,他說:「這是第一道工序:把兔子打昏。也叫‘為兔子敲警鐘’。」

主任示意那位提錘侍立的女人開始操作。

她的腳踩了一下地面上的機關,洞口裡有層透明的擋板緩緩地升起來,兩秒鐘後,一隻褐色的肥胖家兔從小洞裡鑽出來。她的腳鬆開,透明擋板緩緩落下。家兔蹲在懸空的木板上,左顧右盼,搔嘴抓須。她板著臉,半眯著眼,對準家兔的腦門,教捷而準確地打了一皮錘。家兔哇啦一聲,栽下木板,恰好跌進一隻小鐵車裡。她又用腳踩了一下機關,那小鐵車就沿著地上的、像拇指肚那般寬的鋼軌,無聲無息地滑行到一個開剝兔皮的老女人面前。她又照樣表演了一番,惟一不同之處,這次被打下平臺的兔子是深咖啡色而不是褐色,其他的—包括跌下懸空木板時那「哇啦「一叫,都一模一樣。

「你如果願意幹這工作,我可以把她調到別的工種去。在這個崗位上,你每天要敲昏大約八百隻兔子,並負責把它們分發到每位剝皮員面前。這個工作的要求不高,難點是,你手上的錘子要準確地打在兔子的腦門正中。只能打昏,不能打死;只能打一下,不允許打第二下。如果打死一隻,就要扣除你當日工資的十分之一;如果一下打不昏,也要扣除你當口工資的十分之一。」

又一隻草綠色的兔子被打昏,跌落在鐵皮小車裡。那手持鐵錘的女人呼吸平穩,神色安詳,連一點多餘的動作都沒有。

又一隻兔子,亞麻色的兔子站在懸空水板上等待被皮錘擊昏。

「你考慮一下,」車間主任說,「如果要在這裡幹,我可以先給你一百隻兔子實習,練到一錘打昏的程度再正式上班。當然,實習期間是隻能發給你工資的。」

你認為自己不適合幹這工作,你好像怕那些黑亮、漂亮的兔子眼睛。

車間主任把你帶到第二道工序。他說:「按文雅的說法,這道工序的名稱應該叫做:‘脫袍摘帽’,實際上就是趁著兔子還沒清醒過來,把它的皮剝下來。」

他把你引到那位老太太面前。老太太全神貫注地工作著。彷彿沒感覺到他和你的存在。

,’這項工作的好處是可以坐著進行,對患有腿部靜脈曲張的人比較合適。」車間主任說。

老太太從滑過來的小車裡拎起一隻灰藍色的兔子,倒掛在鉤子上。兔子沒有死,它僅僅是昏厥,能看到它的肚子在收縮和膨脹。她拿起一根帶尖的通條,在兔子腿皮上捅開一個洞。然後,又捅了幾捅;然後,又捅了幾捅;然後,把一條膠皮管插進洞裡。一擰開關,氣流18fift地響著,氣流在兔子皮和兔子肉之間貫穿流通,兔子快速膨脹,眼睛深深地陷進去,兔毛根根立起來,兔耳朵在顫抖。然後,她捆紮住兔腿,不讓氣洩出。然後,她用一把楊葉狀的小刀從兔腹正中豁開,又在兔腿上搗弄幾下,兔皮輕鬆地滑下來。一滴血都不流。

「這工作難度小,真正的難點有二:一是不能損壞皮毛;二是不許流血。」

老太太已經把兔子處理完畢,兔子皮放在身邊的小鐵車裡,放上一個刻有她工號的鐵牌,一推,小車跑了。把裸體兔子—它依然顫抖著,眼睛裡寒光閃閃—放在身體另一邊的小鐵車裡,放上一個刻有她工號的木牌,一推,小車跑了。

「我看你也不要猶豫啦,就在這‘脫袍摘帽’吧,實在不行再a換,」車間主任說。

「我會盡我最大的力量幹好工作。」屠小英眼淚汪汪地對車間主任說

「今天就不要上班啦,」他說,「我那裡有一本詳盡的教材,你拿回去看看。重點看第二章,那裡邊有關於你即將從事的工作的意義、技術要求、操作方法、注意事項。明天早七點前來上班,誤了點要扣你當日工資的十分之一。」

只用了兩個小時,你就看完了教材。不愧是受過高等教育的知識分子。

一個星期之後,車間主任就當眾表揚屠小英是心紅手巧的模範工人。

你開始思念車間和工作。只有工作著才是幸福的。

屠小英必須不停地把兔皮從兔身上剝下來,才能維持住內心平衡。冰涼的手在這工作中得到溫暖。五顏六色的兔毛溫暖你的手;一律鮮紅的兔肉溫暖你的手。它們像可惡的階級敵人一樣,剝了皮心還不死。她喜歡把食指按在裸體兔子心臟的部位上,去感受那頑強的、急速的心跳。每逢這時,你就感覺到一股新鮮的生命力注人你的體內,你的心和著它的心律在跳動,這和諧的跳動使你狂喜。你不能長久地把手指按在裸體兔子的心臟上—這樣會影響你的工作效率—工作效率低影響經濟收人是一個問題,更重要的是:你不願成為落後的人—為了不斷地得到狂喜,你必須不斷地將兔子脫成裸體。將裸體兔子從吊鉤上摘下來,放進小鐵車裡;在這不可缺少的工作過程中,你的食指按著它的心,你既工作著,又享受著秘密的狂喜。於是你的工作效率成倍提高。同一道工序上的老太太們,是不是恨不得像剝兔子皮一樣剝掉你的皮呢?

有一天,旁邊一位老太太掛起了一隻乳白色的兔子。她癟著嘴罵:

「這隻俄羅斯母兔子!快看呀,俺弄了一隻俄羅斯母兔子!「

老太太還說了一些極端骯髒的話,連我們這位素有惡名的敘述者都不願轉述了。

車間裡的老太太們都開心的笑著。添油加醋敲打著邊鼓。在這樣一群老太太面前,屠小英感到自己與掛在吊鉤上的那隻乳白色母兔子完全同一啦。

她每遇窘急就感到身體赤裸裸的,夢中多次被人剝過皮。男人們剝,女人們也剝,連孩子們也剝。

屠小英掛著汗珠、紅潤的臉(工作時她總是這樣)變白了,淚珠與汗珠混在一起。

車間主任(那天他特別漂亮)揮舞著手臂訓斥那位老太太:

「劉金花,你工作時起鬨,扣發本月獎金。」

劉金花不服氣。獎金被扣了。

後來,有了不少謠言。

後來,屠小英受車間主任指教,痛打了劉金花一頓(車間主任用一個小時教給了屠小英兩個武術動作)。

屠小英在等候與丈夫遺體告別的日子裡,想著那富有魅力的工作。她的渴望是強烈的。

當等待晗仰丈夫遺容的焦慮和渴望工作的烈火就要把屠小英燒焦了時,校工會主席送來了二百元錢和一張大紅證書。他說有關方面整理方富貴老師的檔案時,發現了他生前寫下的一封遺書。遺書裡說,他死後,一不要整容,二不搞遺體告別,三不開追悼會,四要把遺體貢獻給醫學院,供研究之用。他說這二百元錢是醫學院裡給的(醫學院買屍體一般開價一百元),方老師的精神感動了醫學院所有的人。大紅證書是醫學院給的。一一艱難的等待終於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