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十三步 莫言 第1頁,共2頁

故事裡說那男人掄起利斧,把母猴子的一隻爪子砍斷;爪子跌在船艙裡,其景慘不忍睹。需要補充一點:當那隻緊緊抓住船膚的巨大猴爪被砍斷後,母猴子在灘上淒厲啼叫。男人的眼裡流出了淚水。不管怎樣,你畢竟與她同居了數年,她畢竟為你生產了一個必將出類拔萃的兒子。船兒張著滿帆駛向大陸,猴子的啼哭被浪濤的澎湃聲淹沒,小島也消逝在連天浪湧之中,但那隻痙攣的爪子卻依然在艙裡痙攣著。船老大說:客官,你把那東西扔到海里去吧。海里有一群盆魚尾隨著小船。他說:不,不!他脫下一件破衣服,把猴爪包裹起來,帶回了家鄉。十幾年後,兒子考中了狀元,苦逼他說出母親下落,他捧出了一個包紮著紅繃帶的黃緞裱糊的木盒子,盒子裡盛著一隻乾枯的猴爪。狀元公捧著這隻盒子到大海中的荒島上去尋找母親。在狀元公自殺之前,他的父親早已自組身死。在這個故事裡,死,成了圓滿的手段和象徵。

補充第二:在達成改換容貌的協議之前,李玉蟬盛了一碗大米稀飯遞給了方富貴。他用顫抖的雙手接過碗。米湯的香味猛然撲進他的鼻子,連日來滴水粒米不進,乍聞這人間飯食味道,他頓時陷人飢渴之海,死活問題棄置腦後,當務之急是喝粥。你狼吞虎嚥的兇相給整容師和她的丈夫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稀飯是灼熱的,你的嘴巴被燙去了一層皮。第一口稀飯嚥下肚,你的胃奇疼難捱。汗水滾滾從髮際流下,臉上的石灰一片片掉下來,有的掉在碗裡被你喝進肚子,有的掉在地上後被李玉蟬用答帚掃出去。

補充第三:建立在「相對論」的基礎上,愛因斯坦認為,時間不是一維的,它可以前進也可以倒退,可以擠短也就可以拉長—他端著飯碗,味溜味溜地喝著稀飯,稀飯真稀,幾粒米幾片菜葉,菜湯裡映照出一個十七八歲的清班少年臉。那個被解放軍從炮火中搶出來的孩子已經成為高中生。雖然吃不飽穿不暖,但精神是飽滿愉快的。他喝著稀飯,眼前浮現著一個蘇聯姑娘豐滿的面容。她的頭髮是亞麻色的,脖子光潔挺拔,豐滿的乳房一定沉甸甸的—這個白日夢後來竟奇蹟般地應了驗。人過三十還變化,屠小英的頭髮漸漸變成了亞麻色,屠小英的黑脖子變得光潔挺拔,屠小英的小乳房發育成了俄國式的、沉甸甸的大乳房。一個能夠根據丈夫心中偶像的容貌和體態而改變自己容貌和體態的妻子無疑是值得眷戀的,所以,當隔牆傳來屠小英的哭聲時,活下去的慾望便佔了上風。

補充第四是:牆壁上貼著一張發黃的市日報,報上登載著歐陽山本博士再論生死轉化問題的文章和兩則奇聞。一則是說中國某省一男子與一女人結婚,其妻生子後。他身上忽然出現了女性特徵。經醫生檢查,發現該人具有男女兩套生殖器官。簡單手術後,該人與前妻離婚,嫁給了一位中年男子,竟然又懷孕生了一女。該人是一個男孩的親生父親,又是一個女孩的親生母親。另一則奇聞是說美國好些男子千方百計想變成女子,經簡單手術後,果然就變成了體態炯娜的女子(附有兩幀照片,手術前滿臉鬍鬚,喉結突出;手術後面容蛟好,乳房豐滿,喉結消失)。

補充第五是:整容師研究了方富貴與張赤球的臉型,發現兩人面部輪廓都是高顴骨尖下巴,眼上都戴一幅大眼鏡。不同的是:方是單眼皮,張是雙眼皮;張鼻樑上有一道傷疤,方鼻樑上無傷疤。整容師偷快地說:把單眼皮改成雙眼皮比把雙眼皮改成單眼皮不知要容易多少倍;在鼻樑上添一道傷疤比消除鼻樑上一條傷疤不知要容易多少倍。經過分析,改方為張的手術是小手術,比切除發炎的盲腸還簡單,沒必要再去殯儀館。在家裡進行即可。

補充第六是:為了創造更多的同一性,整容師在早飯之後前為張、方二人颳了光頭,併為方洗了澡。洗澡時方有些害躁,整容師半真半假地說:很快你就要變成我的丈夫,羞羞答答幹什麼?

補充第七是:整容師去商店買了兩套綠色的制服。售貨員問:如果你是老太婆,我會認為你是為你的雙胞胎兒子買生口禮物。整容師說:很對。

補充第八是:整容師上班後把修理好的王副市長交給有關人員。他們往弔唁大廳裡搬運王副市長時,她叮囑他們小心在意,輕抬輕放,以免損壞。

補充第九是:第八中學來電話催殯儀館,希望儘快把方老師整理好,他們要組織學生來與遺體告別。

補充第十是:晚上,殯儀館那位與李玉蟬在整容床上做過愛的館長通知李玉蟬:李大姐,今晚上加個班把第八中學那個窮酸拾掇拾掇,他們明天要組織學生弔唁。整容師當場就潛了。想我了嗎?副館長輕輕地問。這一問整容師沒聽到,因為她利用中午回家吃飯的時間,已把方富貴的容貌改變成了張赤球的容貌。恨我了嗎?副館長輕輕地問。這一問她還沒聽到。原因同上。

改換容貌的手術在廚房裡進行。漫長的午休是手術的時間。清掃廚房,安一張簡易床是手術前的準備。大球小球中午在他們各自的學校就食。張赤球幫助幹了一些粗活後匆匆趕回八中值班,整容手術不需要助手一他本來想請假回家幫忙的,整容師說不需要,她說她習慣於獨立工作。

廚房裡一切準備就緒,為了阻止蠟美人口出惡聲影響手術,整容師往她嘴裡塞了三片冬眠靈—片刻工夫,蠟美人的洞穴裡便傳出了沉重的奸聲。

整容師把你喚進廚房,你看到她從一個茜紅色手提包裡掏出一個白色搪瓷托盤,擺在剁肉的案板上:掏出一瓶子淺藍色的酒精,拔開狡皮塞子,把酒精倒進托盤,酒精在托盤裡變成淡淡的豆綠色;掏出一把雪白的器械,有剪刀、鑷子、鉗子大針、小針……通通放在瓷盤上,浸在酒精裡,器械在酒精裡變成寶藍色,只有一件器械放出金色的光芒—它是一柄狀如柳葉的刀子,躺在托盤裡浸在酒精裡也能看出它的異常鋒利。你認為整容師那個醬紅色的手提包是個萬寶囊,從那裡邊掏出一盤子煙肝尖你也不會十分驚訝。她從醬紅色手提包裡又掏出了膠布、紗布、藥棉、羊腸線、透明膠紙、藥膏、藥粉、注射器……最後,她到廚房外邊去脫掉了身上所有的遮掩物。她並不想掩飾什麼。她並不把你當成一個活人。她從容不迫、有條不紊地先脫大件後脫小件,一直脫得一絲不掛。你也不動聲色地看完了她身體的各個部位,你冷靜地觀察著她,看到她唇上綠油油的小鬍子,你忘記了屠小英歐洲風味的大嘴肥唇;看到她暗紅色的、微微上翹的乳頭你忘記了屠小英的沉甸甸的俄式乳房……正所謂有比較才能有鑑別。這叫做:孩子看著自家的好,老婆看著別人的好—在一般的範圍內。

她脫光了衣服後,走進廚房來,從醬紅色手提包裡掏出一件潔白的大褂。抖開大褂時你聞到一股清爽新鮮、愉悅神經的肥皂味兒。彎腰從醬紅色手提包裡往外摸大褂時,她的臀部不可避免地翹起來一二所有的短跑運動員伏在起跑線上靜候發令員的槍聲時都是這樣翹著屁股—好像隨時都要向前飛跑—也不可避免地使她的某幾部分遠離了你,而這一部分靠近了你—這簡直可以套上物理學上偉大的守恆定律—得到多少就要付出多少—腦袋離你遠了,屁股則靠你近了;反過來也一樣

奇怪的是,當她直立在你面前時,你幾乎是冷靜的,但當她打破了這平衡。擺出一副離弦之箭的架勢時—儘管時間只有一分鐘—,你的冷靜隨即土崩瓦解。整容師臂部的輝煌光彩更堅定了你不惜一切代價爭取活著的信念。那輝煌的光彩代表了活在人世的美麗趣味。

她拿著白大褂時曾經對你嫣然一笑,笑容沉重地打在你的臉上,使你感到無地自容。臉皮充血,使被石灰腐蝕過的皮膚疼痛起來。

最後,她又從醬紅色手提包裡掏出一副薄如蒼蠅翅膀的透明乳膠手套,卿啦卿啦套上手。她腳上q拉著兩隻古老的繡花緞子鞋,繡花圖案:風凰戲牡丹。左右一致。她用左手撫平右手上的手套皺紋;用右手撫平左手上的手套皺紋。一切準備就緒。她婀娜多姿站在你面前,面帶微笑。這一瞬間也是漫長的。你想起了京戲演員的亮相和一

幅推銷痔瘡栓劑的白色廣告。科學被特異功能逼到牆角上,便舉起了一面盾牌。盾牌上有一個篆書大家:場。

她的「場」強烈地干擾著你的「場」,使你的「場」發生混亂。你產生了強烈的腹瀉感。

想當年,物理教師的母親被戰爭嚇破了膽,一聽到槍炮聲就腹瀉。

「你緊張嗎?"整容師微笑著問,「不要怕,相信我,為活人整容和為死人整容並無本質上的區別,區別在前者需要消毒無菌;後者需要塗脂抹粉。相信我的手藝。」

她高高地舉起兩隻手(只差兩支「化痔靈」),微笑著說,「請相信我的手。」

你感到「場」秩序正常恢復正常,她的微笑,確實起到了某種攙雜清涼藥物的栓劑的作用。

「你去一下廁所。」她含蓄地說。

現在,她把一個淺藍色的大口罩矇住了嘴巴。她拿過一面鏡子來。她說:

「照照吧,他馬上就要變成另外的模樣,儘管我會使你變得更美好,但俗話說,‘生處不賺地面苦’,‘兒不嫌母醜,狗不嫌家貧’,‘敝帚自珍’,還是請你看他最後一眼。」

物理教師對整容師充滿好感,便愉快地順從她的吩咐:讓去廁所就去廁所,讓照鏡子就照鏡子。

你在鏡裡看到了細長的眼睛;你恨那臃腫下垂的上眼皮。你看到了光潔挺拔的鼻子。你對鼻子充滿仇恨,盼望著她在上邊拉一條口子。你端詳著鏡子裡那張被生石灰腐蝕得煥發著菜黃色的臉。就像剛剛脫殼的金蟬打量著留在草莖上的蟬蛻。

就在你端著鏡子打量著鏡子裡的臉時,兩隻閃閃發光的眼睛壓在菜黃色的臉皮_l—她在你的頭後俯下身來。一股奇異的香味從她的頭髮裡散發出來。你沉醉在這股令人膽戰心驚的香味裡,每個細胞都在跳躍。她的亂蓬蓬的頭髮幾乎觸到你的頸子上,很快—也許是你

剛被剃光毛髮,十分敏感的頭皮自己靠攏上去—她的一絡沉甸甸頭髮垂在了你的頭皮上。比感受到自己的頭髮存在更要深刻、更要微妙地感受她的頭髮的存在。你的頭皮敏感而多情,被她的頭髮按摩放射靜電,這是物理學!毛細血管膨脹,頭皮充血,一切歡樂與狂喜都是充血的伴生物或伴生著充血。你簡直想哭。

她說—聲音從藍色口罩裡穿出來,使聲音重濁,顯得更加探厚:「儘管這張臉並不怎麼樣,說實話我也不喜歡它,但要扔掉它,

還是要慎重,請你三思,俗話說,‘遇事要三思,過後賺便宜’。」

你說:「我不後悔。」

鏡子裡她的眼閃爍著,把背景上你的臉照得一片昏暗。

她示意你放下鏡子;你放下鏡子。她讓你躺到那塊剛支起來的鋪板上,你躺到鋪板上。鋪板嘎嘎吱吱地響著。不要怕,不響的床是不存在的,不要怕,這床足可承擔兩個人的重量。

「請閉上你的眼睛,」她說,你看了一眼她的脖子,「為了減輕你的痛苦」,她脖子上有兩道很深的皺紋,「我給你注射一點麻醉藥,」這兩道皺紋喚起你幾分淒涼感,「你可能懷疑我的注射技術,請打消顧慮,」她舉著一支裝著無色透明藥液的針管,單手操縱,讓十幾滴藥液從朝天的銀針尖上湧出,「我到醫學院學習過,當然是冒充醫生—高階的外科醫生,’她用鑷子夾著一個飽含酒精的幽藍的棉球,「人臉就是一塊泥,要捏成什麼樣就捏成什麼樣,願意看我?以後會讓你看個夠,」一滴酒精冰涼地落在你的鼻尖上,你倒吸了一口涼氣,「請你閉上眼睛吧!’你順從地閉上了眼睛。

你感到自己如同含著母親的乳頭即將人睡的幸福嬰兒。沉睡多年的記憶膝鹿朧朧地在頭腦深處竊竊私語著。

酒精的濃烈氣味使你不愉快,但酒精在臉皮上製造的涼意卻使你產生一種冒險後的冰涼的喜悅—冒險與性有著密切的聯絡,據說第一次跳傘的男人往往伴有不自覺的射精現象,你喋喋不休地對我們說著。

不要怕,不要怕……」她的聲音來自高空,朦朧而神秘,具有催眠效果,「不要怕……」,你的嘴唇不自覺地翁動著,你的聲帶不自覺地輕微顫動著,你不自覺地發出嗚嗚呀呀地鳴叫聲—這是含著奶頭的嬰兒發出的聲音。

突然,一下尖銳的刺激斬斷了甜蜜的朦朧,無數根有尖嘴的蟲子在你皮肉之間鑽動,麻醉開始了。

「痛嗎,一」她問。

你不吱聲,因為你的臉麻木了。你的腦子感覺到你的臉已經輕職飄地離你而去。

「好啦!」她說,手術已經做完了。

麻醉尚未消除。嘴巴不能說話。你的腦子認為手術尚未開始,你的耳朵就聽到她說:

「好啦!手術己經結束啦廠

三天之後的中午,整容師通知你:馬上就要給你揭開蒙臉的紗布,你不要激動,我有絕對的把握相信,手術會成功的。退一萬步說,不成功也不要緊,我們可以對不合適的地方進行修改。

你被黑暗憋得心情不好。手術後整容師在你臉上菠上了大蚤的紗布,只留出鼻孔供你呼吸。留出嘴巴供你吃飯。吃飯是一種享受,婆兒時代的甜蜜膝朧籠罩著整個進食過程。你拘謹地坐著,腳前圍著一條柔軟的毛巾,你猜想那是一條花毛巾。每次吃飯前,她總是把毛巾給你圍在脖子上,飯菜的氣味也壓不例她頭髮上那股奇特的香味。你按捺不住好奇心,結結巴巴地問:「嫂子,你頭上用的什麼香料?」

你聽到她冷淡地笑著,眼前一片橘黃色,極力想透過妙布看到她臉上的表情,她說:「你不要睜眼,我早就說過啦,總有一天會讓你看夠的。「

在紗布裡你閉上眼,一片片的擂黃色依然從閉著的眼前叭過。」我一個半老婆子啦,頭髮上還用什麼香料,難道屠小英頭髮上還徐香料,那俄羅斯大美女?」

她的話裡有一些不正常的情緒,你反覆揣摩著。「張嘴!」她說,「喝雞湯。」一柄瓷的湯匙觸到你的嘴巴上。雞湯很香。第二攻喝雞ik

的時候是晚上,蒙著紗布,你也能感受到燈光的刺眼。她把湯匙插進你的嘴巴時,你聽到了咯咯吱吱的磨牙聲,咐唯的喘息聲,和老虎與獅子攙雜著腥mt味兒的吼叫。

你盼望著開飯的時間,你盼望著這略帶憂傷的甜蜜的時刻。這一刻是短暫的,其餘的時間是漫長的。蠟美人在她的床上怪叫不止,好像這叫聲完全是為你而發;屠小英的抽泣聲間或傳來,這抽泣聲自然是為你而發。昨天上午,你還聽到了第八中學的校長、黨支部書記、工會主席在慰問你的家屬。斷斷續續地,你聽到他們與她談論著為你舉行追悼會的事。屠小英大叫著:「你們總要讓我見上他一面!」

整容師讓你坐起來,端端正正坐在床上。周圍鴉雀無聲。蠟美人均勻的拼聲很細徽,聽不到整容師的呼吸聲,卻強烈地感受著她的香味。緊接著她的柔軟的手繞到你的腦後,繃帶在那裡打著結。我們早就看到,在此之前,為了迎接這個新生面容誕生的神聖時刻,為了讓這一莊嚴到宗教典禮儀式程度的時刻不受干擾,保持著絕對的肅穆,只讓懷坪的激動心跳聲和血液在血管裡融會貫通的澎湃聲成為惟一的、不可缺少的伴奏性音樂,整容師又往忌妒成性的蠟美人嘴裡塞進了三片冬眠靈—如果再加三片,就有蓄意謀殺的嫌疑。靈巧的手指解開了繃帶的結,又轉到眼前,即旋到領下,上揚至頭頂—整容師靈巧的手為我解除繃帶,節奏分明,舉止優雅一-確‘聯想到母親在織布抽取蠶繭上的絲—腦袋漸漸變小了,你聽到她的心跳聲強烈起來;血液在她身上飛速旋轉。她聽了我的心跳聲,她看到我的心像水泵一樣突突地收縮著。在面紗即將揭開那一瞬間,我分明地看到她灰白的腦漿在沸騰,深藏在這些灰褐色的物質裡一塊火柴盒大小的藍色螢幕上,打出了一行行即現即逝的字跡。

我看到了你的思想!

你藍色的螢幕上跳動著「上帝保佑」,閃爍著「但願成功」,重疊翻滾著「夭啊天,勝敗乃兵家常事」

你的手在顫抖,強烈的光線射穿了最後一層紗布和眼皮,我看到你暗紅色的豐滿身影,你的內臟反而模栩起來。

最後的動作小心翼翼,連呼吸都屏住了,蠟美人在打好,獅子和老虎在吼叫,第八中學大院裡的楊樹上蟬兒在鳴叫。

最後一根纖維被剝離了,你感到一陣涼風撲面而來,這感覺是舒適的,也是令人震驚的。你看到她頭腦中那塊藍色的螢幕上飛快翻滾著一連串歡樂的、欣喜的字眼。你認為她的情緒有點過分,你感到自己的麵皮很嬌嫩,頗似剛剛蛻皮的、淡黃色的蟬。

「你……漪;睜開眼睛……」整容師用最小的聲音說。與其說你用耳朵聽到了她近乎乞求的命令,毋寧說你用臉上嬌嫩的皮膚感受到她噴過來的氣息,根據氣息辨出字眼,說明了這個新生的臉的極度敏感和不同凡響。它是一件至寶,保護這寶貝,就是你永遠也逃脫不了的任務。

她的心在召喚我睜眼。隨著紗布的被揭掉,她的內臟和血液迴圈的動人景象隱退了,站在你的面前是她的肉體,是她生著綠色小鬍子的唇,是她周身密佈的金色茸毛,是她的曾經對著你的臉撅起來過的光輝燦爛的臀部。不久之前,我曾經用這樣的字眼對我的學生描述過原子彈爆炸的景象。我說:一顆巨大的光輝燦爛的火球緩緩地升起來了,但並不是太陽的初升。

「你……可以睜開眼睛……」整容師對我說,但在那一時刻,我為什麼不睜開眼睹呢?很久之後的日子裡,物理教師還在解答這道難題。我為什麼遲遲不願睜開眼睛呢?是我怕一睜眼睛就丟掉什麼嗎?是的,無論多麼輝煌的臀部也代替不了人的臉,沖淡得了但畢竟代替不了對舊日面容的回憶。

「我認為……已經成功啦……求求你,睜開你的眼睛……」整容師19求著,「你怕什麼?久被遮掩住眼睛的人最怕光明,我理解你,但是,俗話說,‘豆腐做好了,就要賣出去;孩子生出來,就應該養活他;媳婦進了門,難免見公婆;風箏做好了,就應該放它飛’,請睜開你的眼睛!」

再也沒有理由不睜開我的眼睛啦。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女人的哭聲穿透牆壁傳進來震盪我的耳膜。是的,正如整容師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俗話說。「是福不是渦,是禍躲不過,’!

物理教師像告別英雄或偉人遺容的弔唁者們的緩慢腳步一樣,緩慢睜開了眼皮。在這個緩慢的過程中,他纖毫人微地感覺到:上眼皮變短了,眼睛變大啦,原先那部分被上眼皮始終遮掩著的眼球,感到空氣的刺激和光的刺激。俗話說:「凍瘡不在眼球上生長,’,但眼球是能感覺到冷的「,

強烈的光線從整容師身上煥發出來,她的綠色小鬍子生動活潑,隱含著惡作劇的意思。她依然穿著那件似乎永遠不會沾染灰塵的白大褂,胸前印著紅色的大字:美麗世界。她倒退了一步,從綠色小鬍子下邊放出一股尖銳的聲浪,聲浪的象聲字眼可以寫成「啊呀」或「哈咦,’,這是獲得巨大成功的人情不自禁地發出的狂喜的呼叫。然後,她用手背揉著嘴唇,口水把手背上的骨節都濡溼了,淚水也緊接著她咬手背的動作流出眼眶,滴到手背上。

「成功啦,方……不啊……你是我的丈夫的模樣,但你是方老師的身體,我稱呼你什麼好呢?,她手舞足蹈地胡說八道。她把你拖出廚房,拖到那緊貼著牆壁站立多年的烏黑髮亮的大衣櫃前。衣櫃正中鑲嵌著橢圓形的、令人產生思古幽情的鏡子,鏡子右上方有一隻凸出的鳳凰,但這並不影響鏡子發揮它的功能。還有一個線索,那是根原來鮮紅現在黑紅的線索,它吊著一個硯臺大小的小鏡框,鏡框裡鑲著整容師和物理教師的結婚照。整容師是美麗的,但也是優心忡忡的,那時她的腦子裡每天都要再現數次跳河的情景以及石榴花和夾在中指和無名指之間的紅乳頭等等紅色象徵物、象徵性畫面。物理教師也是漂亮的,頭髮是中分的,光滑明溜,耳朵聳立著,好像驚槍的野兔子之類小動物的耳朵。她把你拉到鏡子前,感動地說:「你看看吧,太漂亮j’!」

物理教師膽怯地往鏡子裡看了一眼,就像當頭捱了一棍,眼前金花飛進,雙耳裡鐘鼓齊鳴,一會兒周身寒徹,一會兒又繼承了上次照鏡子前的感覺:小腹沉重下墜—神經官能性腹瀉的前兆。

物理教師在鏡子裡看到什麼?不用他說我們也知道。我們很平靜。我們感到敘述者與敘述者筆下的男女們都患有一種毛病,這種毛病叫做:大驚小怪。方富貴明明知道並且自覺自願地棲牲自己的面容換來張赤球的面容。我們也知道大眼睛美於小眼睛;有疤的鼻子也要比沒疤的鼻子更引人注目,而且表現出一種殘缺美。何況通過這一轉換容貌的活動,方富貴贏得了堂而皇之的權力。俗話說「生命誠可貴」,你丟棄了一個醜陋的面貌蛻化成美麗的面貌又贏得了可貴的生,叫命;俗話說「愛情價更高」,你犧牲了醜陋還贏來r與女人談情與愛的權利—錦上添花—結婚的路l檢到了金條上加好—好事成群結隊地落在了物理教師的頭上,你為什麼還要故作悲壯?周身寒徹什麼你?小腹下墜什麼你?撿了便宜賣什麼乖你?

我們現在可以自己往下編織這個籠子,籠中人昏昏欲睡,粉筆殘渣沾在唇邊。也像綠油油的小鬍子。你在橢圓形鏡子裡看到了一張像剝了殼的熟雞蛋一樣的嶄新的臉,心裡的驚恐到達了驚恐的高峰—驚恐與性有密切的關係—這是我嗎?這是他嗎?我是誰?—這張臉的年輕與安裝著它的半老身軀顯得極不協調,因為是永遠溫暖,甚至炎熱的季節,主人公隨時都要比較容易地把自己的肉體暴露給我們看,所以,物理教師穿著透明的半袖襯衫,最上邊的扣子沒系,第二個釦子早已在連日來的顛沛流離中斷線脫落,因此,橢圓形鏡子裡照出來的就不僅僅是一張沒有皺紋、光潔、滋潤、年輕漂亮的臉,而且還有那幾乎是全部的、沾滿灰垢(手術前整容師為他洗過澡,但人是喜歡招灰的東西)、凸著大喉結、血管子(頸動脈)青紫、皺紋縱橫的老脖子。那張漂亮的臉上生著一張雙眼皮的大眼睛,鼻子上有一條青紫的疤痕,一張雖然大,但的確嬌媚的嘴。

物理教師逃離了鏡子,他不願意呆在這狹窄的房間裡,也不能走進蠟美人的洞穴—冬眠靈可以讓她睡覺但不能制止她的夢吃和嘎嘎吱吱的咬牙聲—也不能鑽進大球小球的洞穴—那是一位應屆的高中畢業生和一位初中二年級學生的領地,高考是神聖不可侵犯的,衝到街上去?到中學裡去?這勇氣還沒生出來,他只能逃回那間廚房裡去喘息。那條長長的繃帶從廚房一直通到橢圓形鏡子前,剛才是整容師拖走了它,它建立了廚房與臥房之問的白色的聯絡。那天,彷彿在夢幻中見到過的白色的搪瓷盤、藍色的酒精、浸在藍色酒精裡呈現橘紅色的刀子、剪子、鉗子、鑷子們,還有那些裝著麻醉藥的玻璃針管們,通通都無影無蹤。廚房何曾是手術室?切肉的案板上砍著兩把大刀,面袋裡有面,米袋裡有米。煤球爐子關閉著爐門。只有這塊床板是再次出現的東西,它的嘎嘎吱吱的響聲與夢境中的對話有聯絡,曾經有一個溫暖的聲音在你腦袋上方對你說:

「不響的床是不存在的,不要怕,這床足可承擔兩個人的重量。」

整容師卷著繃帶,便白然地進人廚房,就像循著狗脖子上的繩索總能找到狗是同樣道理。她的臉上桃花般的顏色告訴你:我太高興啦!我太興奮啦。

她拿著捲成一卷的繃帶站在你面前,高興地、興奮地說:

「我太高興啦!我太興奮啦!」

後來,她又告訴你,想不到在如此簡陋的條件下,手術竟獲得了空前的成功,一切都比想象的還要好。只是麵皮還略嫌嬌嫩,經不起風吹日曬,不過問題很小,俗話說。「脫了殼的知了,見風就硬。」

「但是,從今之後,我如何稱呼你好呢?’整容師搓著手。為難地說,「稱呼你方老師,但你的臉分明不是方老師;稱呼你為張赤球,但你的身體分明不是張赤球的身體。」

你也感覺到事情比較難辦,一切都恍恍惚你如在夢中,包括多年前野地裡的炮火硝煙,包括大學圖書館裡向屠小英展開進攻,包括在講臺上破破前額,包括殯儀館裡的貯屍冰櫃,包括石灰坑裡的艱難掙扎,包括整容師拼部的燦爛光輝,包括現在還在臉部肌肉裡發揮作用的麻藥……世界上難道果真發生過這樣的荒唐事嗎,一箇中學物理教師死了,從殯儀館裡跑出來,中途掉在石灰坑裡,爬上來跑到同事家裡,糊糊塗塗地改變了容貌?

物理教師用牙齒咬咬舌尖,舌尖告訴他:不是夢!他用手摸摸心臟的部位,心臟告訴他:是真的。你突然想出來一個冒犯道德的鑑定方法:親一下站在面前的整容師,如果我能從這種活動中得到快樂,就證明確實有一個名叫方富貴的物理教師存在過,他依然存在著,不過是改換了容貌。

他上前移動了一步,好像初次偷盜的人一樣,你感受到來自背後的巨大威脅。

她上唇上綠油油的小鬍子俏皮地扭動著,引誘著我。

他魯莽地摟住了整容師的腰,整容師撅著嘴說:

「屠小英來啦!」

你箭一般射回原位,感到萬分羞愧,這一刻你忘記了自己的改換了容貌的臉,道德法庭開庭審判:像話嗎?你產生這樣的邪念對得起含辛茹苦的妻子嗎?對得起與你同在一個辦公室裡上班的張老師嗎?

俗話說「朋友妻不可欺」。

他拘謹得了不得,汗在新鮮的麵皮上流淌。整容師上前來,笑嘻嘻地說:「你有一張我丈夫的臉,心卻在屠小英身上。」她捧住了你的臉,端詳著,如同端詳一塊美玉,「你不要瞎激動,它要有一段穩定的時間,哭、笑、大聲說話都可導致變形。」她的眼睛裡流露出的感情是一箇中年女人對一個十八歲的毛頭小夥子的憐愛,「我親親你吧,給你個‘五子登科’!你感到她柔軟得不太真實的嘴唇,輕輕地舔了一下你的印堂;又輕輕地觸觸你左眼,然後右眼;又輕輕地舔舔你的鼻尖;最後,又輕輕地觸觸你的嘴巴。」

她的嘴裡放出的是一股激動人心、調動食慾的新鮮辣子雞的味道。物理教師的剛剛被擴大了的嘴巴急切地想去吮吸辣子雞味時,兩邊的嘴角連動了麻木基本消退的雙腮一陣絲絲縷續的疼痛。

本節即將結束時,整容師第二次把物理教師拖到古老衣櫃的橢圓形鏡子前,囑咐他不要輕描淡寫地、而是要嚴肅認真地看看這張新臉,並希望他對照著掛在橢圈形鏡子上方的結婚照片仔細尋找這張復翻的臉與被複制臉的差異,如發現差異當然要立即進行修改。

你必須正視這樣的現實:隨著這張雙眼皮、大眼睛、帶傷疤的鼻子和嬌嫩的大嘴巴的新臉的誕生,有一批陳舊的記憶已經被埋葬了,有的正在被埋葬,倖存的也變成了插在瓶子裡的花,暫時還鮮豔旺活,但枯姜闊零即在眼前。

屠小英又在隔壁抽泣了,類似後悔的感覺在他喉嚨之下的軀幹上爬動著。

「後悔嗎?"整容師悄悄地問,她雖然還是面帶微笑,但你從這徽笑之後看到了低度的忌妒和善意的嘲諷。她說,「俗話說,‘不要思南朝掛北國’,‘一心不可二用’。」

物理教師突然感到自己像個十足的傻瓜,但後椒已多來不乃了_四物理教師的受騙感產生的理由是:我改換容貌主要是為了換取與妻子兒女相聚的權利;但一旦改換了容貌,這權利也變得岌岌可危啦。

不由你分說,整容師剝光了你的衣服—敘述者的這類描述往往容易引起誤會:一個愛好褪剝男人衣服的女人,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女人呢?剝光衣服之後要千什麼?我們看到,整容師是沒有邪念的—然後,從櫃子裡拿出那套和正在第八中學講物理的張赤球身上穿的衣服一模一樣的、綠色的制服。你彆彆扭扭地推操著,好像垂死掙扎,或者,敗兵們死守著最後的陣地。整容師無疑是在侵略著芳鄰屠小英的領地,侵略者是生氣勃勃的,被浸略者是軟弱無力的,必然導致這樣的結局:物理教師身穿厚敦敦的綠制服,好像一個摘了帽子的郵差。

物理教師第三次站在鏡子前時,只感到天旋地轉,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啦。

整容師把他安頓在廚房裡那張有毛病的床上,盼咐他閉眼休息,為了防止意外,她明確地說明,她手裡捏著的兩片白色小藥片名叫速效安定,吃了這種安定片,三分鐘即可沉沉人睡。她的話是不可抗拒的,物理教師順從地張開了嘴巴。

下午是短暫的,傍晚與滿城的燈光一起來臨,張赤球與大球小球幾乎是同時進人家門,就在他們進人家門時(他們雖為父子,但見面時連招呼也不打),吃了兩片速效安定和吃了四片冬眠靈的同時醒來。廚房和蠟美人的洞穴毗連在一起,中間只隔著一層三釐米厚的紙板,紙板上均勻地印刷著「糖水馬蹄」字樣,這說明紙板曾經是紙箱,紙箱曾裝過糖水馬蹄罐頭。物理教師翻身爬起,聾拉著頭,眯縫著眼,不知身為何人,亦不知身在何處,這時他聽到了蠟美人憤怒的吼叫聲,還有。大球小球高聲吵咦肚餓的聲音。他馬上想起了睡前的經歷,但你仍陷在這一切究竟是夢還是現實的疑惑裡拔不出醃來。

「爸爸,你應該到廚房裡去為我們弄飯!」大球和小球惡聲惡氣地說。

「兒子們」,張赤球說,「我們最好還是等等你媽媽,今天是星期六,她又會給我們帶來牛肉,或者豬肉,或者羊肉,或者雞肉,或者豬大腸。」

「我們有很多作業要做。」

「我建議你們先進洞去做作業,等你媽媽回來做好了飯,聞到飯菜的香味你們就出來。」

你在蠟美人一聲緊似一聲的嚎叫中忍受著煎熬,綠制服宛若冰涼的盔甲,壓迫著還可以勉強稱作方富貴下半截的身體。使你真正不安的是那張臉,它的主人正在廚房外踱步,他一邊踱步一邊哀聲嘆聲(方富貴並不知道張赤球已經將他忘記,他唉聲嘆氣的原因來自第八中學的物理課),你認為臉的主人正在為丟失了貴重的家傳至寶而後悔,你想把這張臉揭下來還給主人。可立即又猶豫起來:揭掉了臉我是誰呢?

踱步聲逼近廚房,你的牙齒上下碰撞。

張赤球撩開了廚房的門簾,兩個身穿綠制服、生著同樣面孔的物理教師對面而立,都像十足的傻瓜。

「你是誰?」

「我是誰?」

「你像我?」

「我像你?」

站在外邊的物理教師恍然大悟,這個恍然大悟是錯誤的,他還以為整容師在廚房裡新安了一面大鏡子。第二次恍然大悟是由眼鏡引起的:裡邊的物理教師的眼鏡腿上纏著黑色的膠布。

張赤球痛苦地說:「想起來了,老方,方老師,想不到你的變化使我如此的不舒服。」

「這是你的主意!」你感到莫名其妙地暴怒起來,怒吼使嘴角疼痛。使這張新臉極端不熨帖,「你以為我願意佩戴你的面具嗎?我隨時準備還給你!」

張赤球頓時軟了,我只能從他那張與我完全一樣的臉上看出他的軟弱和空虛,他對我說:,老方,俗話說,‘生米做成了熟飯’。悔之晚矣!」

這一對滿口俗話的夫妻設了一個圈套,我鑽了進去,就像鑽進了圈套的兔子越掙扎勒得越緊,最終會把我的眼睛勒出來。被改換了容貌的物理教師痛苦地想著。他的心裡湧起了憤怒,我看到張赤球的臉上表情也是兇殘的,也是傲慢的,彷彿他是我的主人,而我是他的奴僕。

篤篤的腳步聲從庭院裡傳來,我們不約不同地把目光投向那汙穢的門玻璃,遙遠的霓虹燈光把她的影子映在玻璃上。這條影子首先是朦朦朧朧,其次是模模糊糊;朦朦朧朧和模模糊糊綜合成晦澀、暖昧的總體印象。不知道他想什麼,我想起了她頭髮上那股令人魂不守舍的異香;我不知道他感覺如何,在回憶起奇異的髮香之後,心靈上的稜角都遲鈍了,圓滑了,昏黃的夜晚開始凸現出它的溫情的一面。是的,在她推開門,像一股溫晚的風吹進房間之後,我們都用眼睛的正視光芒去迎接她憔悴的臉—迷人的憔悴—都用眼睛的餘光斜視著對方—我們穿著一樣的綠制服,我們生著一樣的面孔—他簡直就是我的鏡子—他宛若我的孿生兄弟—他是我的威脅—在一瞬間,我感覺到,在這個家庭裡,我們的權利是相等的。

她的憔悴是迷人的,更迷人的是她凌亂的頭髮,亂蓬蓬的頭髮叢生在她的頭上,淺黃色的頭髮好像狐狸的尾巴。

她怔住了,手裡提著的黑色塑膠口袋沉重地跌在碎磚頭鋪成的地面上,發出「呱哪」聲。我感覺到她心事重重,無法知道他感覺到了沒有。在塑膠袋落地那一瞬間,我讀出了她臉上的複雜的物理競賽試題,不知他感覺到了沒有。

潛在的意識裡,方富貴知道自己的來歷,但潛意識上壓著一種惡作劇心理、一種無緣無故的報復心理。所以,當我看到他前行時我也前行,他彎腰去檢那個黑塑膠紙袋時我也去檢那個黑塑膠紙袋。

整容師一定壓下去了某種優慮的情緒,我感覺到,不知道他感覺到了沒有。我們同時聽到了她虛假的大笑聲。她摸一下我的臉,又摸一下他的臉,她說:「你不要裝了,我知道誰是我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