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十三步 莫言 第2頁,共2頁

整容師呻吟一聲,暫時忘掉子宮內的異常感覺。她感到難以言語的憤怒,舉起手來想把它變成利爪去抓破猛獸管理員的臉,手卻被猛獸管理員的堅硬小爪抓住。

「你不要惱怒,」他說,「我永遠不會讓你為難,讓我們先去看看它們。」

你順從地跟著他走,好像這就是你的命中註定的、無法逃脫的事。

為什麼第二天傍晚又要去白楊林外徘徊?你想那也是命中註定。河水還如昨天一樣平靜地流淌,晚霞依然如火。

我難道是特意地等待他的到來嗎?

「是的,你在等待著他到來。」猛獸管理員說著,「那是天鵝,一種淫亂的鳥。」他指著前邊明亮如鏡的湖水說。湖面上浮著幾隻白玉般的大鳥,良久不動,偶爾一動,水面就氾濫開一重重波紋,嚓嚓細響,好像碎玻璃的摩擦聲。

老虎在地上抽搐著。它雖然看到一條黑影從黃樹上飛下來,雖然知道大難臨頭,也奈何不得。它突然想起了崇山峻嶺和參天古木,嗅到了深深埋葬在記憶裡的森林中青苔和腐爛草木的親切氣味,雖然這是一隻在籠子裡出生在籠子里長大的東北虎。

你聞到水的腥味。回憶起了石榴花的親切氣味,他披著滿身的晚霞從白楊樹林裡跳出來,好像一個剪徑的強人。

「你等待的就是這。我認為你撲進了他懷裡。」猛獸管理員用客觀公允的口吻說,「他抱著你往樹林子裡走—為了尋找僻靜的地方,你們走進了樹林子中央—這是一段很長的路,你連一點掙扎的跡象也沒有。」

我一見到他就暈了,昨天的恥辱和往日的恥辱無影無蹤。他像個剪徑的強人把我抱起來。

「你躺在他的懷抱裡,好像一隻溫順的小綿羊。」

我想到了他瘦如柴棒的妻子。我勝利了。大獲全勝。我要和他‘…_q-得魂飛天外,我希望她躲在樹後,啃著樹皮看著我和她的丈夫」他剝你的衣服時,你甚至是配合著他。你那大連褲權都沒穿。你們在草地卜翻滾。你的屁股剛開始還放在當「3的報紙上,那上邊有

一條快訊。快訊向全市人民報告:勞動局副局長奮不顧身搶救落水女青年你用一種分泌物把快訊濡溼啦。」

似乎一開始就是高潮。我聽到了遠處的猛獸在嚎叫。拐過彎就到了猛獸館。他說我們先去看一下用你的老情人的脂肪調變成的高階飼料。我們看到他用一根鐵棍輕巧地撬開了鐵籠門上的掛鎖。我們猜想到中毒垂死的老虎的悲痛、憤怒和恐懼。他一進人我就嚎叫起來,嘴唇堵住我的嚎叫,他咬我……可以肯定他那時沒鑲金牙……

「你們發出的聲音很難聽,做愛是個浪漫的,美麗的字眼,但做愛的動作和聲音是醜陋的。我的照相機記錄了你們的幾十個動作—這使我大開眼界—我明白了你們的關係。」

我要他的全部,他退縮了,他像一條死狗。這是令人反感的。當時流行的話是:任何反動派都是紙老虎。

老虎只有殘喘了。他用鐵棍捅它。它毫無反應。我們猜想到老虎的痛苦。這是一個剝皮技術異常熟練的人,不是屠夫,絕對幹不出如此麻利的好活。

已經聞到了猛獸館的血腥味,猛獸管理員開啟了孤零零地五立的鐵籠邊的白色小屋,拉著手拖進去整容師。他拉開了電燈,月光從房屋的縫隙中退卻,滿室通亮,如同白晝。他關切地問整容師:

「你很不舒服嗎?」

整容師回答;「不,我很舒服。」

「你們倆絕對是久經訓練。否則絕對幹不出如此精彩的好活!太刺激啦,我的照相機滑溜溜的,它也在流汗。」

他躺著像一條死狗。我希望的不是死狗,不是紙老虎;我希望的是真老虎,能夠吞掉我的猛虎。於是我折磨他。他笑嘻嘻地問我:

「你舒服麼?」

我說:「不,我不舒服。」

猛獸管理員指著立在地上的高腰膠鞋、掛在架上的白大褂說:你們「美麗新世界」有工作服。我們也有。我們穿上上作服時都像x潔的大使排天旱晨,我穿著膠鞋,披上自大褂,走進這裡—他推開扇小門—為猛獸們準備早飯。即便全民食素,我們這裡也是吃肉。他拉開一個冰櫃,整容師看到紅色的牛肉,白色的豬肉,光髒的雞兔。我們有時也搞些活雞活兔,扔進鐵籠,供猛獸們捕食。否則它們就退化成家畜了。幾十年來,我天天有肉吃。這叫做「因禍得福,’他開啟一個壁櫥,指著電爐、鐵鍋之類炊具和酒瓶、鹽罐、五香粉之類調料說:國家主席吃白菜,我照樣吃肉。

是的,我不舒服。我折磨著他的肉說。他的血使我發了瘋,我說幾百句最下流的話挑逗他。我還往他臉上撤尿。

「我原來想女人的嘴巴只能唱歌。」

我把尿撤到他臉上,他發了瘋。

「無論你說什麼,男人的臉也不是尿罐。」

「儘管照相機大汗淋漓,但我還是讓它記錄下了你的尿落在他臉上的驚人現象」

猛獸管理員指著牆上的幾十張照片說:這就是它們。這隻老虎叫安安,東北虎,雄性,一九五九年生。一九六四年因患心肺綜合症病故,它的屍體製成了標本,現存放在東北大學動物標本室。它的骨頭大部分被剔掉了……這隻小虎叫屯屯,是安安的兒子……那一位是它的姐姐,名叫丹娘—一個女英雄的名字,你知道嗎?它現在當了祖母,在鐵川市動物園頤養天年……那頭雄獅是非洲贈送的,旁邊是它的兒子……這就是我們的兩隻寶貝!左邊這隻叫元元,右邊那隻叫方方。那隻東北虎是它們的媽叫康康,那隻剛果獅子是它們的爸爸,這是它們剛出生時的留影……我有它們的相簿……我希望你認真地看三遍。你可以看到市報上發表過的那幀照片,那是它們的滿月留影……到這裡。你可以看到一個驚人的變化:它們的毛色突然光澤耀眼,它們的神情一掃過去的萎靡溫馴變成萊鶩不馴,逐漸具有了真正猛獸的英武風度……想知道這變化的原因嗎?這要從你我簽訂合同時開始,你的下腳料發揮了巨大作用!在鐵籠子裡養出真正的猛獸,我要感謝你。你我有不解之緣,你難道認不出我是誰嗎?你真的認不出找是準嗎,清注意這幾張晚近的照片!它們的目光已經咄咄逼人,看到它們的照片你就應該發抖!孩子們已經不敢在它們的牢籠面前逗留了,在這樣的猛獸面前,人類都顯得軟弱膽怯。這個變化完全得力於你提供的那三袋下腳料!三嫋白脂肪,三袋白金子……

整容師發現,那兩隻怪獸用眼睛斜視著自己。一隻虎頭獅身。獅頭虎身另一隻。與夢中的怪獸完全一樣,又是一次命運般的景象再現。過去是再現歷史,這一次竟像預感未來。恐怖的手把相簿合上了。你永遠也不想再翻看這本相簿。

你到底是誰?

我是愛你的仇人;也是恨你的朋友。

整容師看了一眼還算乾淨的地板,帶著重重的哭腔說:

「你如果要我躺下,我是不會拒絕的。」

猛獸管理員彷彿被這句話感動了,他說:

「我這輩子再也不會和人類中的雌性做愛了。因為它會使我的猛獸們患胃腸病!「

「怕我往你臉上撤尿?’整容師惡毒地笑著說。

「你往男人臉上擻尿的照片我還保留著。」猛獸管理員用下巴指指一本發黃的相簿,遺憾地說,「可惜那時沒有彩色膠捲。」

「我明白啦。」

「你可以把它拿走,就算我兒子送給你的禮物。」

整容師用手指按著相簿的綢子封面,笑容漸漸上了臉。

歹徒已經把老虎皮剝下來,如果不是為了讓虎頭上的皮和虎尾不受損傷,他早就完了事。現在,我們目送著他,看他因為揹著虎皮顯得笨拙了的黑色身影,消融在雲團般的灌木叢中。

夜色深沉。郊區的公雞已叫到第二遍。

……那人跪倒在地,鬍子從石灰縫裡鑽出來,昂起瘦頭,雪白的臉上有兩點黑是他的眼,鬍子上方的洞,我們認為是他的嘴巴。「張老師……玉蟬嫂子……幫我想想辦法吧……」

「啊咦!方老師,你不是死了吧?」整容師驚訝地問,「我不是把你放到冰櫃裡了嗎?」

張赤球躲在牆角上,舌頭髮硬,嘴唇發白,下意識地重複著整容師的話:

「啊咦!方老師,你不是死了嗎?」

你看到他不好意思地把身體往後縮著,一直縮到門框上,滿身的石灰掩蓋不住寒酸,惶惶不安的神情從石灰裡透出來,忽然間,那被人們稱為眼睛的器官裡滾出了兩串淚,在石灰的對比下,眼淚顯得焦黃。整容師嘆息不已。死人也受不得委屈,死人受了委屈照樣流淚

「方老師,昨天上午本來該給你整容的,但不湊巧,王副市長的屍體運來啦,這你都知道。市委領導親自給我下命令—只好把你存在冰櫃裡—真對不起,咱是老鄰居,請你原諒……」

「張嫂子,」死人連連搖擺著沽滿石灰和泥巴的手,說。「我不是那意思。不是那意思……」

整容師心裡氾濫起一股細小的不愉快情緒,連日連夜的奇異遭遇和繁重勞動拆磨得頭皮班蓋著的部位比較混亂,本想清晨晚起,又撞上這死鬼!她想:俗話說「遠親不如近鄰,三世修成對門」,俗話說,「得饒人處且饒人」,俗話說,「與人方便,自己方便」,俗話說,「良言一句三冬暖,惡語傷人六月寒」……

一大串金子般的俗語湧上她的心頭,於是她和顏悅色地說:

「方老師,你彆著急,且聽玉蟬慢慢對你說。俗話說,‘吃麵還要論個先來後到’,何況整容這樣一輩子一回的大事。你比王副市長早到,論理應該先給你拾掇,但為什麼不先給你拾掇反而先給他拾掇呢?這甭我說你也該明白!」

了創炎:「我明白、我明白。早拾掇晚拾掇一樣,我一個窮中學教師,殺了我我也沒有膽量去跟王副市長爭先後,何況他還是我的救命恩人,市日報上報道過的。在汽車上校長就對我說,讓您為我整容,是破了格,大概因為昨天是教師節。」

「前天是教師節!」一直躲在牆角上打哆嗦的張赤球插嘴說,「原說是要為你開追悼會的—哎喲,你是死人!」

「死人有什麼可怕?」整容師斥責著丈夫,「歐陽山本之間並沒有明確的界限看起來你活著,也許與l就死廠;大家ai認為他死f,也許他又活!。你緊什麼!」

張赤球的恐懼有所緩解。我們看到他臉上的肌肉開始鬆弛,嘴巴也不流門水啦。

「方老師,您回去吧,今日一上班我先拾掇你。「整容師說,「要不你先回去看看屠小英和孩子們?整r容可就撈不到機會啦」

「不,不……」方富貴簡直是在哀鳴,「我不能見她,……她怕我。」

「這是完全正常的,」你說,「中國有句俗話,叫做:‘人死如虎,虎死如羊’。」

「我之所以怕你,就是這個道理。」張赤球從牆角上走過來,他的語調莫名其妙地高亢起來,好像語調裡滲進了活人對死人的蔑視。

「你搬個椅子請方老師坐麼!,整容師對張赤球說。

「不需要,不需要。」方富貴擺著手說,「我滿身髒石灰,連我自己都能聞到身上散發著死人的臭氣。」

張赤球瞥了一眼李玉蟬,說:

「老方,你客氣什麼!咱倆在一個辦公室裡坐了十幾年,誰還嫌誰過?」

我在冰櫃裡沾了一身屍臭………

「我們家的牆壁上都有這種氣味,」張赤球把那把自己坐著批閱模擬試卷的椅子拉過來,請方富貴就坐。

他的屁股小心翼翼地擱在椅子角上。他看到張赤球去捅開爐子煮稀飯。他看到李玉蟬端著癱瘓病人的屎尿盆子去遙遠的廁所倒屎尿他聽到牆洞裡嘰哩呱啦背書的聲音。他聽到隔壁一個女人在低聲哭泣。他聽到哭泣聲心裡很難過。為了解除心中的痛苦,他起身—小心翼翼地走,防止開始乾結裂縫的石灰從身上掉下來給人家添麻煩以免討人嫌—走到那張小桌邊,抽出了一張模擬考試的卷子。王東紅—圓圓的臉,細長的眼睛··………個不漂亮的女孩子……市中學生物理競賽第二名……

月球上的重力加速度是地球的1/6,一根紅繩在地球上最多能掛2千克物體,在月球上用這條紅繩最多可懸掛質量是—克的物體?

用這條紅繩在月球l沿水平方向拖拉質fit為z幹克的物體所能達到的最大加速度是(不計摩擦)—

這道簡單的填空題,王東紅竟然沒填上!怎麼搞的,像這樣子下去,別說是考大學,連考中專都沒門!物理教師不由地憤怒起來,好像那個王東紅就在自己的面前。但他立刻想到,自己已是死去的人,

死人是沒有權力憤怒的……你又摸起了一張試卷……看著試卷,眼淚咕嘟咕嘟湧出來。湧出來的眼淚在臉上流,把石灰結成的臉殼衝出了一條條小溝。你忍不住嗚咽起來。

張赤球拍拍你的肩膀,同情地說:

「老方,你已經死了,就不要為這些活人的事操心啦。,

方富貴晃晃腦袋,把眼裡的淚水甩到兩邊。他說:「老張,我覺得還是活著好。」

「都一樣,快別折騰啦。你死了,你那兩個班的課我頂啦。你死了逃脫了,活著的還要繼續遭罪。趕明兒我非辭職做買賣去,要不就像你一樣,一頭扎到講臺上,死了算啦。」

整容師倒完屎尿回來,聽到方富貴喊叫:

「我沒死!是校長不讓我活!我還不到五十歲!我還有老婆孩子。學校正在蓋宿舍,我要住住新房子!我這輩子還沒吃夠過豬肝!還沒喝過一滴茅臺酒!還沒吃過一次海參!」

他坐在椅子上,撇撇嘴,但是沒有淚,於是就乾乾巴巴地笑。兒片於了的石灰被笑下來。露出似黃又綠的臉皮。他慌忙把那幾片石灰撿起來,用手捧著,嘴裡輕輕地說:「對不起,……對不起……」

整容師寬容地說:「哎,真是可憐,你們這些教書匠。可是誰又不可憐呢屍

你忽然也悲哀起來,扔下屎盆子,撲到床上就哭。

方富貴說:「嫂子,別難受了,都是我不好,活著打擾你們不算,死了還給你們添麻煩。不過就這一次啦,嫂子,俗話說:‘幫人幫到底,送人送到家’,我從‘美麗世界’跑出來,回不去了,趁著天剛亮,街上人少,你把我送回去吧—你有那門上的鑰匙。」

她爬起來,擦千眼,說:

「老方,你們男人還好,不知道一個女人多難。」

—如果屠小英這時不哭泣,整容師趁著清晨人少,把方富貴送回殯儀館,白天給他洗洗臉,刮刮鬍子,塗上點顏色,讓有關領導和家屬看看,推到大爐子裡燒一燒—一部分成了灰裝進匣子,一部分變成煙爬上煙囪升人太空—重新加人無窮的物質迴圈—如果屠小英不哭泣,一切就結束了—如果屠小英哭泣但哭泣聲不穿透牆壁傳過來—如果屠小英的哭泣聲穿透牆壁傳過來但不傳人方富貴的耳朵,一切就結束了。

屠小英及時的哭泣聲穿透了牆壁傳入方富貴沒被石灰堵嚴實的耳朵,我們看到敘述者脖子上拴著無法逃脫的繩索吃著粉筆繼續敘述,我們注視著故事的發展。敘述者脖子上帶著繩索蹲在鐵籠中的橫杆_l,他不停地哮喘著,咳嗽著。

你們不知道我的難處……

「你們不知道女人的難處……」整容師說。

鋼筋鍋裡的水在唱歌,屠小英在痛哭。

「我知道一」方富貴抱著腦袋說,「她在哭,她一輩子沒住上新屋……」她沒喝過一滴茅臺酒!她沒吃夠過豬肝!她沒吃過一次海參!她一直想吃一次牛肉餡的餃子……我不能死……不能死……我要讓她喝醉一次茅臺酒!讓她吃一副豬肝州讓她吃一斤海參!!!讓她吃一盆牛肉餡餃子!!!!還有新屋!!!!!

他幾乎在喊叫。嚇得張赤球夠嗆。

他精疲力蠍地說:

「我要去找校長,告訴他我沒死,我要努力工作,爭取加工資,爭取評上特級教師,讓她……」

整容師嘆著氣,去盛了一碗滾燙的稀飯,端給方富貴,說;

「老方,你一定餓了,吃點東西再說。「

方富貴端著飯碗的情況很複雜。

「你說你死了也罷,沒死也罷,著沒死也罷,」她說,「這是你的事。為你死r,學校裡認為你死了,你活不了啦。」

「不,我這就去學校……」本來死了又活了也罷,本來就活但市裡認為你死了,殯儀館裡認屠小英和方龍方虎認為你死了,所以你千萬別去,」張赤球也說,「你一去,學校就會大亂,學生們的學習會受影響。現在,學校正在要同學們化悲痛為力量,以高分數安慰你的亡靈。校長說同學們,多考上一個大學生就等於多為方老師獻了一個花圈,一個最美麗的花圈。學校里正在利用您的死做文章:借您的死向社會呼籲,藉此改善活教師的生活……」

「你要是不死又活了,不知要有多少人受苦受難……」她說。

「你要是又活了不死,教師們的房子又要成為泡影。」張赤球說。

屠小英的哭聲請注意。

方老師面臨著生死選擇。

據說,有人請教大物理學家愛因斯坦相對論是怎麼回事—你對我們說—愛因斯坦解釋道:如果您在火車站等火車,兩個小時顯得很長很長;如果您跟心愛的姑娘在一起,兩個小時就顯得很短很短。

根據愛因斯坦的原理,我們這個早晨是漫長的。

在這個漫長痛苦的早晨裡,整容師想起了猛獸管理員講過的一個故事:很久以前,有一個海上遇難的人漂流到一座荒島上。島子很大,上邊生滿了樹林,林子裡有毒蛇猛獸。這個人正在發愁,突然來了一隻身材高大的母猴子。它圍繞著他轉了三圈,這個人萬念俱灰,也不怎麼害怕,就問:你要吃掉我嗎?請吃吧!那母猴子搖搖頭,扛起他就走。這男人也不反抗,由著它走。它把男人扛到一個很大的山洞裡,山洞裡鋪著乾草,插著野花,很舒服。男人累了,倒頭便睡。不知睡了多久,醒來一看,那母猴子正眼巴巴地望著自己。男人說:你要吃我嗎?請吃吧。它搖搖頭,從洞外抱回一大堆新鮮的野果來,有野梨子。有山葡萄,有紅酸棗,有黃香蕉……它用眼睛和動作告訴男人:我不吃你,我怎麼捨得吃你呢?我要你吃我為你採集的甜美果實。男人餓急了,顧不了許多,甜酸苦辣吃了一飽。正當他口有點渴時,‘它用一扇大貝殼端來淡水。一定是山泉,甜得像糖水一樣。白大,母猴子打食去了,男人想出洞,發現洞口堵上了一塊大石,推推紋絲不動,心想這老猴子力氣非凡。猛獸管理員說:簡短捷說,從此之後,母猴子打食供養男人,夜裡則與他同住一洞。天長日久,母猴子懷孕了,不久生下來個又白又胖的男嬰,母猴子生了孩子也不休息,照樣卜山打食。自從有了孩子之後,母猴k鬆了對男人0it視_9ait-}白天也不用巨石堵洞了。男人抱著孩子,漫山遍野地遊玩,倒也快活自在。話說這一天,母猴子打食去了,男孩睡了覺,男人便出去遊玩仁忽然,一條小船靠了灘,男人一見,猛然驚醒,回到人世的機會來了。他跑上前去對駕船的老大說了原委,船老大是個善心人,答應立即帶他走。男人潛回洞,抱起沉睡的兒子,跑向灘頭上了船這時,男孩大哭起來。男人催促船老大趕快開船。這時,就聽到島f幾傳來一陣驚人的叫聲。只見那母猴子飛一般地奔向灘頭。男孩對著母猴子伸出了胎膊_男人催促船老大趕快開船。小船緩緩移動。說時遲那時快,母猴子仲出巨臂,一把拉住船尾。男人緊抱著男孩不鬆手,男孩伸著胳膊,嘴裡斷斷續續地叫著:ma-ma-ma-母猴子雙眼盯著男人,那意思是說:你好狠心!幾年來我上山端水餵你,人林採果養你,你病了我採來草藥治你,你拉r屎我用手給你捧出去,我把處女的貞操獻給了你,我為你生了大胖小子,可是你……負心的郎啊!苦哇……

想當初你隻身流落在這荒島

遍體鱗傷飢寒交迫性命難保

奴可憐你美男兒不忍加害

抱你回我家中精心照料

奴為你攀藤上樹採來鮮果

奴為你貢獻了處女珍寶

千般溫柔呀萬樣的風流任你輕薄

你也曾枕前發盡千般願

你說哪怕海枯石頭爛白日參辰現也與我相伴相愛在這世外桃源

又誰知枕上唾沫尚未乾

誓言猶在耳畔迴旋

你你你……你就要偷走我兒、拋棄奴家、做一個

沒良心的賊子、忘恩負義的禽獸私奔回了人間

我問你人間又有什麼好

使你狠心將奴來棄拋

你不見寺無僧狐狸弄瓦你不見官無能烏鼠當衙森林大火沖天起江湖汙染無魚蝦要走你就自己走留下我兒伴奴度殘生啊……苦哇……

猛獸管理員一曲唱罷,早已是淚水滿面,在月光下閃爍。猛獸在月下喘息,風尾蕭莆,一片淒涼之聲。

「後來呢?」整容師焦灼地問。

猛獸管理員抬起袖子揩了揩臉上的淚,嗓子因為高聲歌唱而嘶啞—儘管嘶啞但依然高亢—就像川劇裡的破鑼聲一樣富有感染力—他說:「母猴子這一番悲憤交加的歌唱,使那男人進退兩難。」

母猴子說:「算我瞎了眼,沒看清你的真面貌。事到如今,你要走就走吧,俗話說,‘強扭的瓜不甜’,‘捆綁不成夫妻’,我只求你把我的孩子留下。」

男孩看著母猴子的乳房,貪婪地叫著:ma-ma-ma-

男人說:不行,我捨不得孩子。

母猴說:你捨不得難道我就捨得了嗎?俗話說:「兒行千里母擔憂,’」

男人說:為了孩子的前途你放開手,讓我們走。

猴子說:不行,你帶我一起走,孩子需要我。

男人說:萬萬使不得!讓人們看到我和畜生交合?啊,萬萬使不得。

船老大踢過一把斧頭來,說:

「客官。你還是下船吧。」

男人萬般無奈,一手挾住孩子,一手掄起斧頭,把母猴子拉住船頭的手剁掉了。鮮血進流,龐大的猴爪落在艙裡。母猴子慘叫一聲,縮回臂去。

小船乘機離灘,駛向大陸。

後來,那男子抱著兒子回到故鄉,心中愧疚,發誓不再娶。撫養兒子至五歲,即請老師教育。這孩子聰明異常,過目成誦,舉一反二,不及弱冠,即由秀才而舉人,由舉人而進士,殿試之後,欽點為一甲一名,赫赫狀元。回到故鄉,自然熱鬧非凡。他說簡短捷說。狀元問父要母。起初父推辭再三,後被追通無奈,即告之實情。狀元僱船渡海,尋到那荒島山洞,見一具枯骨,缺一爪。狀元大哭,磕頭祭奠。祭奠畢,頭撞石壁而死……

在這漫長的早晨裡,方富貴面臨著的選擇如同那抱著兒子提著斧頭立在船頭的男人、那抱著一隻猴爪、面對母親屍骨的狀元公一樣,同屬於邏輯學上的兩難範疇。兩全其美是不可能的,也就是所謂「魚與熊掌,不可兼得」。

你不能不珍視母猴與孩子之間的神聖感情,但你與孩子之間的感情同樣是神聖的。照顧感情就耍背離道德。為了保全聲名又不丟掉兒子就必須砍斷猴子的前爪。具體的思想鬥爭要比這複雜多倍。

她是你的母親但她是一隻母猴子。狀元公苦苦尋找母親最終得到一隻母猴子。當狀元是幸福的中狀元后的前途是光明的,但猴子生的狀元會被輿論容忍嗎?父親砍斷母親的手是殘忍的,但父親不砍斷母猴子的手又怎麼辦呢?作為一個狀元活著是榮旅的,但作為一個人猴交合的產物活著又是極度的恥辱。找不到母親是痛苦的,一旦找到母親只能撞死。—思想鬥爭要比這複雜萬倍。

你要死去,但捨不得妻子兒女,忘不了美酒佳餚;你要活著,就要傷害校長,傷害同行。死不了,活不成,你捧著飯碗發呆。

張赤球目光直直地盯著方富貴的臉,說:

「我有一個萬全之策,供你參考。」

在這漫長的早晨裡,他們達成一個君子協定:

一、由整容師將方富貴的原本就與張赤球的面貌有幾分相似的臉稍加改造變成張赤球的面貌,回第八中學任教。

二、張赤球保持原貌,外出經商賺錢。

二、方富貴頂替張赤球掙來的工資和張赤球經商賺到的錢要合在一起,然後再一分為二,用來供給兩家的生活。

四、在廚房裡為方富貴安一張床。方富貴享有繼續與屠小英同居的自由。當協議完畢時,垮洞裡傳出了這樣的聲音:"beef,beefbmth,steak""—那是張家的孩子一邊朗讀英語一邊精神會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