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十三步 莫言 第1頁,共2頁

馬克思也不是上帝!你坐在籠子裡的一根黃色橫杆上,耷拉著兩條瘦長的腿,低垂著兩條枯萎的長臂——模糊的煙霧裡時隱時現著你的赤裸的身體和赤裸的臉,鐵條的暗影像網一樣單著你的身體,使你看上去像一隻雖然飢餓疲憊但依然精神矍鑠的老鷹——毫無顧忌地對我們說:馬克思巳經使我們吃了不少苦!

他的話大逆不道,使我們感到恐怖。他抬了一下脖子,便有一道明亮的光影橫在喉結上,使我們懷疑他要在光明的利刃上把腦袋蹭下來——真理就像我一樣,赤條條一絲不掛。俗話說,「說實話,害自家」,「實話好說,實話難聽」。不批判馬克思我們都要餓死!不批判馬克思我們就不是馬克思主義者!——我們對你的胡言亂語不感興趣,你看不到我們在籠子外巳經哈欠連天了嗎?一簇族紫竹的硬葉從鐵絲的方孔裡探進去,宛若成群的利刃。我們把粉筆扔給你吃。我們把野果扔給你你不吃。我們把粉筆扔給你原本是惡作劇因為你連新鮮的水果都不吃讓我們感到十分憤怒,在偌大的動物園裡的數不淸的籠子裡關著的動物,無論是哺乳動物還是爬行動物,沒有不吃新鮮水果的,但是你不吃。你靈巧地伸爪接過我們扔進去的粉筆,張開嘴露出漆黑的牙齒,咬下一截粉筆,然後說故事。你是關在籠子裡的敘述者。你慢慢咀嚼著,然後,用菸頭般的紅瞳仁盯著我們,滔滔不絕地說:

星期一上午,市第八中學高三班物理教師方富貴站在講臺上講原子的原理和人類製造第一顆原子彈時的軼聞趣事。學生們都聽呆了。講臺上擺著一盒五顏六色的粉筆,你對我們說,他的嘴滔滔不地說著,他的手捏著一截粉筆在黑板上畫著,筆畫彎彎曲曲,好像用鐵絲在編織鐵籠。一副大眼鏡架在鼻樑上,眼鏡腿上纏著白膠布。他是個好人,學校裡上上下下都不說他壞。他老婆也挺好,她在學校開辦的兔肉罐頭廠裡做臨時工,從事著為兔子們「脫袍摘帽」的工作。他還有一男一女兩個孩子,男的叫方龍,女的叫方虎。兩個孩子都是面貌清秀,知書達理,是公認的好孩子——讓他們先到一邊歇會兒!你說,方富貴讓教室裡升騰起蘑菇狀煙雲,讓那五十多個學生眼睛發直,腦瓜子發脹。他是我的親密戰友,曾經。我們立即看到一道矯情的口紅塗抹你的嘴巴上。

「原子彈嫌炸時,鋼鐵都氣化啦,沙漠裡的沙子都變成了玻璃!」他說一你對我們說——學生的頭顱在他描述出來的蘑菇煙雲裡時隱時現著:一個頭一個頭又一個頭……三個臉五個臉七個臉……頭上都豎著一撮撮剛毛,好像一蓬蓬小火苗……好像我右邊籠子裡那隻髙傲的羊駝……他感覺自己有點迷糊,晃晃頭更迷糊,這些孩子都有些怪模怪樣起來,他們在想什麼呢?你咀嚼粉筆的聲音混合在在你敘述的故事裡的粉筆在黑板上艱澀運動的聲音,使我們感到十分地牙磣。你說:大家想想看,學生們在想什麼呢?你讓我們代替方富貴思想?

可能有十幾個學生想上大學讀碩士然後做博士然後進原子彈工廠去生產原子彈。可能有十幾個學生想考不上大學去販小貓呢還是販鴿子呢?可能十幾個學生想愛情小說反正也考不上大學索性就破罐子破摔了吧。可能有十幾個學生腦袋麻木看起來是睜著眼睛其實已經睡著了。進入高三就睡不足覺是普遍現象,你說。這時講臺上出現一點異常情況:

一上講臺就如踏上舞臺,眉飛色舞神采煥發的優秀物理教師方富貴沾著一層粉筆灰的瘦臉上突然大汗淋漓,雙眼發直嘴唇發青、喉嚨裡發出古怪的鳴叫聲,兩根胳膊揮舞著,就像一隻撲楞著翅膀啼鳴的

公雞。學生們正要張嘴歡呼,不好啦!方老師一頭栽到講臺上蹬崴了兩下腿後便一動不動,好像一根朽木。他成了朽木半分鐘後,一大群

麻雀奮力撞破玻璃,鑽到了教室裡。麻雀頭上的毛多半撞掉了,好像禿頂的小老頭兒,一大群,在教室裡飛舞著,還啾啾唼唼地亂叫喚。

學生們都呆啦。呆了好久……你的聲音低沉地說,你的臉上顯出了一副十分難過的模樣。我們跑到長頸鹿館附近,揀來一把跌爛在地i二的彩色粉筆,慷慨地遞給你,讓你吃。世界上有這麼多美味的食品你不吃,為什麼要吃粉筆呢?我們很納悶。你貪婪地咬著粉筆,粉筆未子從你的牙縫裡半乾不溼地掉下來,沾在下巴上。你用舌尖把下巴上的粉筆末子舔起來,說:方富貴用形象的語言編織的蘑菇煙雲嫋嫋飄散。大家都像做夢。有幾個靠近講臺的學生從座位上立起來,探出脖子用雙手捂著臉,怕被禿頭麻雀琢瞎眼睛,從手指的縫隙裡觀察著方老師。方老師的身體抽搐著,趴在講臺上。

「方老師,您睡著啦?」

更多的學生站起來,抻著脖子往前看。我們在籠子外抻著脖子看你。

有一個大膽的女學生離了座位,到講臺邊上,低頭彎腰,仔細觀看,「哇啦」一聲怪叫,然後宣佈:「同學們,方老師死啦!」麻雀們呼隆隆飛出教室,教室裡瀰漫著它們從梁頭上掃落的灰塵,灰塵鑽進了學生們的鼻孔>於是噴嚏就像槍聲一樣連成了片。

你是人還是獸?是人為什麼在籠子裡?是獸為什麼說人話?是人為什麼吃粉筆?

方老師死啦,第八中學裡愁雲漫漫,連路邊的楊樹都很悲痛,紛紛地把葉子搖得嘩啦啦晌,遠遠聽起來好像一片清脆的哭聲。學校裡的領導很重視,給市教育局打了一個電話。因為明天就是教師節,市教育局的領導也很重視。給市政府打了一個電話,市長也很重視。市長在電話裡擤著鼻涕說我很悲痛。

方老師的臉磕破了,又被麻雀啄得百孔千瘡,送到殯儀館裡,請特級整容師李玉蟬修理。李玉蟬看到方老師的破臉很難過,因為她丈

夫張赤球也是第八中學的物理教師,與方老師同事,兩家同住一排房,只隔一道間壁牆,每天都見面。更為有緣的是方老師和張赤球的面貌有許多相似之處。學校門房裡那位負責分報打鈴的王大爺,與他們相處了幾十年,還經常對著張赤球說:方老師,有您一封掛號信!方老師死啦,同事們都無精打采,好像生了重病。

我們對學校裡的事情不感興趣,我們想知道是誰把你放在籠裡的?又是誰逼你吃粉筆?難道你肚子裡有蝙蟲?

別打岔!

要不就是有鉤蟲?

別打岔!

那麼你再想想看是誰把你放在籠子裡的?

別打岔!

那麼你是自願地進到了這個籠子裡的?我們聽人說美國曾經發生過類似的事情,說是有一個哲學家,一日忽然想到,動物園裡如果沒有人,動物園就是不完整的,於是他就給動物園園長寫了一封信,自應到動物園裡去展覽。動物園給他準備了一個籠子,籠子外掛著一個牌子,上面寫著:人,靈長類,哺乳動物,產於世界各地,分白種、黃種、黑種、紅種……這裡展示的是一個紅白混血種……

別打岔好不好?你憤怒地蹬圓了一直眯縫著的眼睛,嚇了我們一跳,然後你又眯縫起眼睛,繼續了你的敘述。你說校長說張赤球老師你去把方老師的課接了吧。方老師死了,但是物理學不能死,物理課更不能停。

時間過去了這麼久,我們還是難以忘記他趴在籠子裡邊吃粉筆邊為我們講故事的情景:彩色的粉筆末從他破爛的牙齒間紛紛落下,落到他的下巴上,落到鐵橫杆上,落在鏽蝕斑駁的鐵籠底上。他的四肢從橫杆上悠閒地掛下來,好像被利箭射殺在戰車上或是雲梯上的爬城甲士。那時,他絲毫不鉗制我們的想象力,只管講你的故事:

星期三晚上,第八中學高三班物理教師張赤球在家裡犯了煙癮。他說你東找西找,連個菸屁股都沒有找到。煙癮像百爪的小蟲一樣撓著你的心。你走到廚房旁邊的小棚裡去找。小棚裡擠著一張床,床上躺著丈母孃。丈母孃中風不語,半身癱瘓,經常發出怪叫聲。人得了惡症就不通人性,她的眼磁溜溜的,好似某種深水魚類。你對著她笑了笑,退出小棚子,藍布幔子自動垂下來,遵循著與瀑布垂下同樣的原理。我曾經是方富貴的親密戰友。我曾經是張赤球的親密戰友。我曾經是所有中學教師的親密戰友,你驕傲地挺起扁扁的肚皮,大言不慚地說。

桌子上擺著一大摞模擬考試的試卷,你抽出一張,舉起紅筆去判,卷子上的字跡彎彎曲曲,好像菸圈一樣,好像編籠子的鐵絲一樣。

三抽桌上有一個抽屜,鎖著,裡邊有錢。你想只要拿到錢,出了家門-往東一拐,跳過那條長年積存著臭水的蚊蠅溝——長年孳生著蚊蠅的臭水溝裡氣味撲鼻,難辨香臭,溝畔青草繁茂,紅花真美麗,跳之前要助跑幾步,藉以增強慣性,寧願跳溝也不要去走那道朽木小橋,跳過溝往前運動五十米,快速運動五十米和慢速運動五十米所耗費的熱能和所做的功是等值的?在理論上。差別是時間,時間是金錢,時間就是生命,因此應該快速運動。他對我們說:我告訴張赤球,不管願不思意,你已經站在小賣部的櫃檯了。笑容可掬的老闆娘用蛤蜊油擦著手背迎上來。你好張老師,好久不見您,又瘦啦,讓嫂子欺負得一臉晦氣,你們這些教書匠為什麼都怕老婆?是因為掙錢少?沒錯,女人嘛,總是要有錢才養得服帖。他想她的臉是什麼顏色呢?白樺樹白得刺眼。鐵皮小層前還有一片柳林。好大的陽光。她的嗓音沙啞,富有感染力,總是讓人產生曖昧的聯想。好久你才看到她胸前掛著一朵紅色的小絨球,兔毛衣上有一個彎弓搭箭的幾何圖案。沙沙沙,好像收音機出了毛病。張老師,你什麼時候幫我把電視修修?她的眼睛彎彎勾勾好像月牙兒,塗了油的嘴唇紅光閃閃,宛如兩片玫瑰花瓣。只要你肯幫我的忙,虧待不了你!張老師!跟我打過交道的男人都能從我這裡賺到一點便宜,沒有一個是吃虧的。你有點怕這個手眼通天的女人,生怕中了美人計。買什麼?煙!什麼牌子的?

玉鳥。最便宜的,四毛七一盒。又漲價啦。你搖搖頭。她拿出一條「大重九」扔到你懷裡。我不要,太貴啦。賒給你。她狠狠地盯了你一眼。她說,你現在好可憐,那時候你多麼神氣。你有些哆嗦,歷史的味道湧t心頭。

「噢啦啦啦……」偏癱在床的老岳母大概是要撒尿。她的聲音十分可怕,不似狼嗥勝似狼嗥,聽到這聲音你就心悸。

他說你叫張赤球。

你對我們說他叫張赤球。

這些話都是他掛在籠中橫杆上對我們說的。

這些話都是你掛在籠中橫杆上對我們說的。

為了聽你講故事,我們像侍奉親爹一樣,冒著被動物敵視的危險,從頭生一撮旋轉白毛的羊駝的鐵籠旁弄來粉筆餵你。羊駝籠外有一堵短牆,牆上掛了一塊黑板,黑板上寫了一些歪斜的大字:

麩皮一百斤穀草十捆三號野驢與缺耳交配成功黑板的木槽裡,積存著大批的、長長短短的、形形色色的粉筆頭。你對粉筆的感情如此深厚,以至於見到它們時眼睛裡就會放出奪人的光彩。你的喉結上下移動著,你的嘴裡發出齧咬粉筆的「嘎巴嘎巴」的脆響。你齧咬粉筆時眼睛裡流出混濁的淚水,使我們想到爬行動物館裡鱷魚。你說:

一縷黃光從常璃洞裡透進來。擁擠著六個教師。物理教師辦公室,面積十二平方米。塗滿了煤灰、蒼蠅屎、蒼蠅屍體粘在白粉壁上;蒼蠅的血跡和肚腸幹痂在方富貴老師的備課本上。其實他根本無須備課,那點知識已經爛熟於胸中。張赤球坐在方富貴的對面,兩人面貌相似,好像一對略有區別的孿生兄弟。他老婆和你老婆很熟。大球小球也與方龍方虎很熟,兩家只隔一堵牆,不養雞犬,人聲相聞,時有往來。陽光。白粉壁上蒼蠅煤灰痰跡一片。愛情你在哪裡?新從師院分配來的青年教師小郭,盯著牆壁雙眼發直,詩句從嘴裡噴薄而出:愛情你在哪裡?

貯水的大缸,掛著血紅的釉彩,能盛六桶水。水壓迫缸壁缸不破。力與壓力、壓強之類公式。總有一天會破,也許是被外力擊破,壓力點,公式之類。陽光照著缸裡的水,水的影子在天花板上移動。光學之類。公式。人射角與反射角之類。物理眼看到到處都是物理,數學眼看到到處都是數學;化學教師的眼球是塑膠的,塑膠耳朵塑膠嘴,塑膠胳膊塑膠腿,一走路咯咯吱吱響。語文教師屙漢字拉作文擦腚用報紙,省下了買手紙的錢,買菸、打醬油,哪怕肛門鉛中毒。

為什麼要在辦公室裡安一口釉彩大缸呢?為了防火?不是,因為二樓上的水龍頭從不出水,水塔太低壓力不夠,流體力學,公式。水房被數學教師于化虎乘機霸佔,門口貼上一個大紅「喜」,拉進一個姑娘去,放一串鞭炮,從此水房變成洞房,姑娘成了新娘,小夥子成了新郎。

「小郭,小於結婚你眼紅啦?」

「我沒有資格找老婆,這幾個工資剛夠我自己開銷。漲價,同志們,漲價,同志們,漲價,同志們,價格如一匹發了瘋的野馬,或者,如一支插進沸水裡的溫度計!明天我準備辭職販蝦醬去!」

「人其實都是為面子所累!」德髙望重的祖師爺孟憲德捋著鬍子說。他是方富貴的老師,方富貴是小郭的老師,他捋著山羊鬍子說,「其實,能去販蝦醬也是好事……其實……其實……」

「其實什麼呀其實,您孟老夫子!我活該倒霉中了您的奸計。您說報師範吧報師範,教師這行遲早會成為讓人羨慕的職業!考進了師範,壞運氣跟俺攀上了親緣。當時落了榜才好。瞧人家馬鴻星,鴻星高照,開了個馬家炸雞店,早就成了十萬元戶,我辛苦一月,得洋六十八塊二,還不夠馬鴻星一天嫌的……」

緊接著教師們的牢騷河開了閘,哇啦哇啦官僚主義偷稅漏稅行賄受賄請客送禮大吃大喝二道販子駝蹄與熊掌猴頭燕窩全出門坐皇冠空調鋪地毯假酒假煙坑蒙拐騙人口爆炸……別吵啦停水停電電老虎水豹子車匪路霸停水乾渴停電一團漆黑……該把你們通通劃成右派……因為沒水沖洗,學生們值日不積極,廁所裡像沼澤,肥肥的臭氣從容不迫地洋溢位來,和著暖洋洋的春風,在走廊裡迴盪。臭氣經過物理與

化學,分解與裂變,竟成了油炸小公雞的香味。它悄悄地進入高一班的教室,進入高二班的教室,進人高三班的教室,進人於老師的新房,滋潤著學生們的心靈,營養著教師們的肉體,還有,於老師愛人的腹中胎兒。

「p烏」

「是誰在哭?」

「我受不了啦……這鬼地方,到處都是屎尿味……」

「是於老師的新娘子。」

「聽說要鬧離婚?」

「現如今的年輕人哇!」

「現如今的年輕人怎麼啦?難道吃了屎還不許說屎臭嗎?」

「有本事找校長去!」

「只要能解決了屎臭氣,省長我也敢找!」

「我們要是植物就好啦,保證快速生長。」

你嚥下一口粉筆,嗚嗚啦啦地繼續說話。

「我們是園丁,學生是花朵、幼苗,難道園丁還怕臭氣?難道幼苗與花朵還不喜歡臭氣嗎?」

「他們說,你們第八中學畢業出來的學生連頭髮裡都有廁所味!」

「何等精彩!」

又一位教師踮著腳走進來。教師裡只有孟老夫子敢大搖大擺地在走廊裡走,他穿著高筒兩鞋。小郭說孟老夫子您果然是人老奸驢老滑兔子老了鷹難拿。孟老夫子根本不生氣說小郭年輕人吃虧吃在嘴上,少說話多幹事這是列寧風格,沒人把你當成啞巴賣啦。這一老一少每天都要無休無止地拌嘴,給這間教師辦公室帶來了無窮無盡的歡樂。暫且不提——我們記得說到「不提」時你把身體抽起來,瘦瘦的?梁弓起,造了一個橋。然後,你手抓著橫杆坐起來,極像一隻大鸚鵡,缺少的只是斑塯、的羽毛。

還要粉筆嗎?

我們當中的一個問你。

要!

電鈴爆響,上課啦。哨子吹響,野驢館裡野驢、斑馬館裡斑馬、

盤羊館裡盤羊……全都跳起來,跑過來,把嘴巴從鐵的柵欄裡探出來,等待著飼養員餵它們。你對我們說,粉筆拿來!

他告訴我們:你想著全身都沾染著雜草的香味、沾染著小賣部裡秀色可餐的老闆娘賞給你的暖昧的微笑、溫暖,挾著一條「大重九」,快速運動回斗室,點上煙吸著,立刻精神抖擻,像剛施了尿素化肥的小芹菜,俯身書桌,批改模擬考試試卷……但是沒有煙。他抖動著垂在橫杆下的長腿,鋼鐵般感覺的嘴角上淺淺地掛著譏諷,他對著我們表露他的嘲諷,就像當面嚷諷你一樣。通過他的敘述,我們知道你沒有煙抽是因為你沒有錢,因為你沒有權。錢和權都握在你老婆手裡,她掌握著你們家的經濟命脈。她的名字叫李玉蟬,殯儀館的一流整容師,任何死人,一經她的手,都比活著時要漂亮。

張赤球這個倒霉蛋,他對我們說。你抓耳撓腮坐在書桌前,犯了煙癮沒錢買菸抽,呆呆地望著三抽桌中間的抽屜。抽屜上掛著鎖,鑰匙在李玉蟬褲腰帶上拴著。她的頭髮上每秒鐘都在向外散發殯儀館裡特有的氣味。

你擦擦嘴上的粉末,告訴我們:

物理教師站起來,小賣部老闆娘白色的大臉像雲團一樣從他的眼前飄過去。他拍了拍那把大銅鎖,無可奈何地搖搖頭,前行兩步,掀開一條掛在牆上的灰色破毯子,牆壁上立刻露出一個上圓下方的大洞,洞裡吊著一根八瓦的燈棍,放著幽幽的綠光。兩顆光禿禿的腦袋伏在一張小方桌上,做功課。他們同時抬起形狀相似大小不一的頭來,臉色青白,活像兩個小鬼。

「爸爸!」

「敬愛的爸爸!」

這個洞也是他們兩人的臥室。洞裡塞著五顏六色的碎海綿,碎海綿來自沙發廠,李玉蟬為沙發廠廠長的母親整過容。還有兩條褥子兩條被子。穹形的洞壁上,塗鴉著鳥獸蟲魚豺狼虎豹飛機大炮。洞裡安靜極了,燈管噝噝的叫聲像尖細的銀絲扎著耳膜。你說這是兩個優秀的兒子,學習拔尖,不用操心,令物理教師自豪o還有什麼能比生出優秀的孩子更令爸爸自豪的嗎?沒有啦。你說他拍拍兩顆氣澎澎的光頭,滿懷都是愉悅的感情。

「大球,小球,你們,有錢嗎?」

大球小球對眼一望,斬釘截鐵異口同聲說:

「沒有,我們沒有錢!」

「爸爸借你們的,下個月就還……爸爸寫了一篇科普文章,發表了就會有很多稿費,我付給你們高利息!」

「你上個月借了我三毛錢還沒還!」

「你還欠我四毛!」

「爸爸實在是犯了煙癮,你媽給我的零花錢早光啦……借給我吧,讓你們可憐的爸爸去買包煙抽……」

小球有點心軟,大球堅定地說:「你死了心吧!你的信譽已經徹底完蛋啦!」

「難道我們不是父子嗎?」

「父子歸父子,錢歸錢,爸爸,請您回到您的崗位上去,別影響我們的學習,難道你忍心讓我們考不進名牌大學考培養窮教師的破師範學院嗎?」

他傻笑著退出洞來,毯子掛簾飛快地垂上來,大球小球突然消逝

啦。

這時候,李玉蟬跨進了屋。

他對我們說:我說過我是方富貴和張赤球的親密戰友,在「同一條戰埯」裡呼吸過厠所的臭氣。當我們中的一位好奇者問他是否曾經是第八中學的物理教師時,他羞怒交加,鼻子尖紅得如同一塊火炭,他尖利地叫道:王八蛋才是第八中學的物理教師,王八蛋才是!——我們又費了一大把粉筆頭才哄順了他,讓他繼續把李玉蛘的故事講給我們聽。

李玉蟬是位勤儉持家、有經濟頭腦的好女人。她一進屋就皺著眉頭,東嗔西嗅,好像一匹警犬,然後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此時大街k華燈齊放,屋子裡有黃色的燈光。

「你做飯啦?」

「沒有。」他點頭哈腰地說,「我必須抓緊每一秒寶貴的時間,把模擬考試的試卷判完。聽說馬上要評職稱啦,不敢馬虎。’’

「狗屁!」李玉蟬擰住物理教師的耳朵,死勁一扯,物理教師痛苦地咧開了嘴,你對我們說你認為他雖然皮肉受苦但他的心裡是高興的,因為根據以往的經驗,每當耳朵吃苦時,就是老婆又得了什麼好處高興時。所以他對溫柔和順的李玉蟬畏之如蛇竭狼蟲,對齜牙咧嘴的李玉蟬一點也不怕。

他唧唧哇哇地叫著,她的另一隻手又擰住了他的另一隻耳朵,雙手用力扯,把他的嘴都撕大啦。

一直到他的耳朵與頭顱連線的地方裂開了縫隙,滲出了橙色的汁液時,她才鬆開手。

物理教師哭啦。

她踢了他一腳,罵道:

「哭鼻子抹眼淚,不嫌丟人!虧你還是個男子漢。」

他說:「耷拉著耳朵,你讓我明天如何去講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