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節 狗文三篇

會唱歌的強 莫言 第2頁,共2頁

我心裡也感到很難過,勸著女兒,說人家把狗牽去,放在食堂裡養著,天天吃大魚大肉,它是去享福了。她還是哭,我心裡煩起來,就說:是爸爸要緊還是狗要緊?!

她躺到床上,用被子蒙著頭,不吃飯,我咋呼她,她不服。

我妻子悄悄地跟我說,狗出門時,雙膝跪著,望著她,那眼神真讓人不好受。

第二天,她回來說,那兩個人拖它走,它死活不走,於是就在街上把它打死了。我問它反抗了沒有,我妻子說沒有,一點也沒有。

我許願為女兒再去要一條善良的、漂亮的狗,但我的確很猶豫。人養狗,總要看到它的末日,即便它咬了你,打死它時你也要為它難過,這就是感情吧!

現在,它早已變成了肥田的東西,構成它的物質重新迴歸了大自然,而且,由這些物質,重新組合成一條狗的機會再也不會有了,但它的短暫的一生,與我的家庭的一段歷史糾葛在一起。它咬我那幾口,會變成我的女兒對她的孩子講述的一件趣事吧?也許。

二狗的冤枉

其實何止是狗有冤枉呢,大凡是被人馴化了的動物,都有訴不盡的冤枉,其中尤以狗的冤枉為最。譬如牛,為人拉犁耕田,為人吃草泌奶,提供皮肉骨骼,連糞便都要為人肥田或是取暖,冤得很,但人對牛的無私奉獻和任勞任怨是讚賞的,並將牛的品格作為一種美德,用來褒揚那些勤勤懇懇、吃苦耐勞、不聲不響的人。我初當兵那時,在部隊裡最容易入黨、最有希望提幹、最被領導喜歡的人,就是那些文化水平不高、但特能種菜掄大錘、特能起豬圈掃廁所的"老黃牛","革命的老黃牛"。有不革命的老黃牛嗎?誰知道!而如果你是高中畢業生,嘴巴能說,筆頭能寫,即使你幹起活來比那些"老黃牛"還要拼命,也不會得到多少好評。年終總結時,一頂"驕傲自滿、缺乏實幹精神"的帽子還是要戴到你的頭上。對此我有親身的經歷、深刻的體會、滿腹的牢騷。多少年來,我們的隊伍裡究竟提拔了多少"老黃牛"當軍官,誰也沒有統計過,但數量肯定很大。一旦那些"老黃牛"被提拔成小軍官,多半"牛"性頓失,腐化墮落得比資產階級還要快一些。他們的行為很有些為當"牛"的歷史撈本兒似的。經過幾十年的淘汰,這些"牛"們多半解甲歸了田,但也有一些爬到了一定高度,靠著囫圇吞棗學來的那幾百個漢字,靠著幾十句部隊"政治思想工作者"們掛在嘴上的空洞術語,統治著他管轄的部門。這些由"牛"變成的老虎,張口就是"覺悟"、"黨性"、"組織原則"、"作風紀律"、"關懷培養",其實他自己也弄不明白這些話的真正含義,鸚鵡學舌,瞎叫而已。其實他滿腦袋瓜子都是《官場現形記》中那個帶著老婆給巡撫大人煮餛飩的小官兒的思維,他對下屬頤指氣使,對同級臉上帶笑腳下使絆子,對上司呢?那就是一匹活生生的哈巴狗了——瞧,冤案出來了!

人們喜歡用牛譽人,卻用狗來罵人。難道狗對人類的貢獻比牛小嗎?不,一點也不小。據一個動物學專家說,狗是人類最早馴化的野獸,這也就是說,狗為人賣命的歷史比牛馬等牲畜都要早。在過去的千千萬萬年裡,有多少狗幫助主人追捕到了多少野獸?多少狗把被主人擊傷但還沒死利索的多少飛禽走獸咬死叼到主人面前、換取一個鳥頭或是一根獸骨?多少狗為主人放牧了多少牛羊?多少次把多少離群的牛羊攆回到主人的畜群裡?多少狗為了保護主人的多少鵝棚鴨舍與多少前來偷食的惡狼刁狐進行了多少次生死搏鬥?多少忠心耿耿的狗倒在狼的利齒下,為了主人的利益犧牲了自己寶貴的生命?多少狗多少次為了主人身負重傷、皮開肉綻、骨折筋斷、血跡斑斑、痛得眼睛冒綠火兒嘴裡直哼哼、主人無藥醫它它只能伸出舌頭一下下地舔舐自己的傷口、主人還說斷不了的狗腿、狗舌上有參、狗唾液能消炎為不給狗療傷開脫自己?有多少次有多少狗為多少人通風報信於危難之中挽救了多少人的生命?有多少狗伴隨著人開拓了多少新大陸?有多少狗拉著多少雪橇賓士在冰天雪地的南極北極,夜裡睡在雪窩裡,每天只吃一條魚?有多少狗多少次憑著靈敏的鼻子為多少主人偵破了多少殺人血案?有多少狗多少次憑著利齒、利爪和全身靈活強健的肌肉制止了犯罪、懲治了邪惡、伸張了正義?有多少狗一生忠心耿耿為主人看家護院保衛了主人的財產安全、安定了弱小者的心、壯了孤兒寡母的膽?有多少狗用自己可愛的、可笑的、稀奇古怪的相貌和體形安慰了多少青春少女、孤獨老人、大亨巨賈、高官顯要們寂寞或是空虛的心靈?有多少狗用自己豐滿的皮毛溫暖了多少流浪漢子的身體、伴他們度過多少個漫漫長夜?有多少狗將自己的屍體貢獻出來、充填了多少不法之徒或是善良平民的肚腹?有多少狗肉的分子變成了多少人的多少細胞?有多少狗的皮毛變成了華美的皮帽子戴在了多少人的頭上為他們抵禦了多少次風雪?有多少張狗皮被做成了狗皮褥子墊在了多少人的床上?有多少根狗骨頭被人熬成了膠又有多少根狗骨頭被不法商人當成了虎骨賣給了人浸泡了多少瓶酒漿?……呵,狗啊!你對人的奉獻一點也不比牛少,更不比馬少,但幾乎一句讚美之詞也落不到你的頭上。人們在罵人時,張口就是:狗!走狗!哈巴狗!狗東西!狗崽子!狗孃養的!狗日的!……貓對人的貢獻遠不如狗,貓討好主人的本領決不比狗差甚至還過之,但誰又肯罵人為貓養的?——這種不公平的現象是什麼時候、如何形成的?誰能誰又願意告訴我呢?

狗想:人,你們這些可怕的狗東西,你們實在是太難侍候了。我們兇了你們要打死我們;我們善了你們嫌我們沒用還是要打死我們。你們天天嘆息做人之難,但你們是否知道做狗更不易?上帝創造萬物之初,狗和人都渾身長毛拖著一根尾巴,憑什麼該你們統治我們而不該我們統治你們?我們不反抗是因為我們鬥不過你們,你們發明了弓箭、獵槍和名目繁多的武器,我們只能俯首稱臣。我們中的徹底的覺悟者,就是你們認為的"瘋狗",其實它們很正常,它們為了恢復我們狗類的遠古的光榮不惜咬人然後殺身成仁是我們狗中的烈士。它們之所以見人便咬,是它們已經認識到人類是我們的敵人。你們每打死一條"瘋狗",在我們的狗心裡就有一座巍峨的豐碑豎立起來。人啊,你們不要得意得太早了!當然,我們不否認,狗中確有道德敗壞的敗類,譬如其中一個就違犯造物的原則,公然地與它的女主人交媾,此例見於山東淄川人蒲松齡所著《聊齋志異》。但歸根結底還是它的女主人引誘了它……外邊又有什麼聲響?是不是小偷在撬主人的門戶?是不是刺蝟在咬主人的甜瓜?汪汪汪汪,雖然我在胡思亂想,但決不能忘記做狗的本分,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如果不深入狗的心靈,我做夢也想不到狗會有這樣深的痛苦和這樣痛苦的思想,它們什麼都明白,但它們輕易不吐露心聲。它們什麼都知道,但它們揣著明白裝糊塗。那一連串的汪汪汪裡,包含著太多的矛盾,並不是簡單的為主報警。

話往回收一收:還是魯迅深刻,還是魯迅更辯證些。他雖然也罵人為"喪家的資產階級的乏走狗",並且高舉著"痛打落水狗"的旗幟,但他老先生又說他受傷之後,一聲不吭,躲進荊榛叢中,舔舐自己的傷口。動物中大概只有狗才會舔舐療傷,由此可見,先生對狗並不一概論之,他對狗的兩面性或是對兩種狗是區別對待的,前者是他憎恨的,後者是他效仿的。所以,我想,呼人為狗,在早,也許既無褒意也無貶意,到了後來,這種稱謂才發生了變化,成了罵人的專用名詞。

但導師教導我們,所謂的純粹只是相對而言,金無足赤,人無完人,狗也無完狗。稱人為狗,一般情況下是惡意,但父母稱自己的孩子為"小狗"、為"狗兒"時,不但無惡意,而是愛到溺的表現了。據說也有妻子呼丈夫為"狗狗"——張賢亮的《綠化樹》中,馬纓花稱章永麟為"狗狗"——這是肉麻狎暱的稱呼,是情深意篤的表現,這種情況一般應該發生在母性強大的女人身上,而事實證明,鐵打的漢子,最需要的,也許正是這種扮演著母親與情人的女人。我為一個名導寫楚漢戰爭的劇本時,曾在氣拔高山力蓋世的項羽身上發現了這種情結,他之所以和虞姬難分難捨,極有可能他是一個大頑童而虞姬是一個母親情人型的女人。

絕對會一切如故,狗還是狗人還是人,狗還是要被人奴役著,狗還是要變成某些壞人的符號,文章改變不了千年的習慣,何況還是這等狗屁文章。

我把你抱來,我把你養大,你咬我三口,我找人把你打死,我家的功大於過的狗啊,我用這兩篇文章,覆著你的困惑不解的雙眼,你安息吧!

三狗的趣談

今年明明是雞年,可我偏偏和狗幹上了,連寫數篇狗文,好像在歡度狗年。幸好時光如過隙白馬,眨眼間狗年就在不遠處向我們狂吠了。雞年頭上我被自家的狗咬傷,注射狂犬疫苗已過百日,除了身上留下幾個紫紅的疤痕,下雨陰天發癢外,別無什麼感覺。據說狂犬病毒有潛伏期,百日過後尚無異常,看來發病的可能性已經很小了,如果得狂犬病而死,倒也不失為一種別緻的死法,可以讓朋友們多一些話題。

咬我的狼狗被處理之後,我便請求父親給我女兒找條小狗。父親對他這個最小的孫女的要求向來是有求必應,所以辦得格外認真。老人號令一發,親戚朋友立即分頭去辦,很快就落實了幾戶。這幾戶人家都有母狗懷著孕,說一等下了崽,讓我們先挑。我大姐為了給我女兒要小狗,甚至不惜登了與她家關係不睦的人家的大門——那家的狗曾經咬了我大姐的小女兒——那家的女主人聽說是我的女兒要小狗,答應得十分乾脆,說沒問題,一旦下了崽,一定留個最好的。

就在這當兒,我女兒自己不知從哪裡弄來了一條小狗。這是個灰灰絨絨的小傢伙,十分可愛。我女兒說是條小公狗,但我發現它蹲著撒尿,而在我的印象裡,小公狗都是三條腿站著、一條腿蹺著撒尿的。我女兒硬說是條小公狗,那就小公狗吧,只要她喜歡,母狗說成公狗又有何妨。

這條小狗一進家門,氣氛頓時活潑了。女兒帶著它在院子裡跑來跑去,歡聲笑語不絕。每天上學去,她都要跟小狗握"手"道別;放學回來,第一件事就是跟小狗握"手"寒暄。看到這些,我心裡感到很欣慰。我在童年時飽受苦難,當時也沒感到特別苦,回憶起來也是淡然如水,但我生怕女兒受苦,只要她高興,我就歡喜。這世界將來是個什麼樣子誰也說不準,女兒這代人會不會像我們這代人一樣遭受磨難?將來的事管不了,眼前的事能管就多管點。狗給孩子們帶來歡樂,狗就萬歲。寫到這裡,我對都市狗的不滿也就銳減了。人家用香波給狗洗澡、用香水給狗灑毛,是人家有錢,是狗的福氣,與我有什麼關係?

前幾天在一個會上碰到了一個東北的作家,他說他一年多來在俄羅斯"掛職",大開了眼界。他講了一大堆俄羅斯趣事給我們聽,其中講到了俄羅斯的狗。他說俄羅斯的狗品種繁多,有的狗怎麼看也是隻羊,但它的確是條狗。他說有很多來往於北京與莫斯科之間的狗倒爺,倒狗發了大財;不但發了財而且成了狗專家,對狗的一切都瞭如指掌。他還說他在莫斯科時養過一條狗,名叫"拳擊手",這條狗的模樣就像一張人臉讓拳擊手迎面搗了一拳,什麼模樣,你自己去想象吧!他說俄羅斯的倒狗女們不但技巧非凡,而且對狗充滿了感情。俄羅斯女人乳大,乳溝裡能藏幾條小狗。那些小狗都戴著呢絨小帽,像小孩子一樣吃奶,當然不是吃俄羅斯女人的奶。俄羅斯女人們在腰裡插一圈奶瓶,利用體溫使奶瓶裡的奶保持溫度。在莫斯科——北京的國際列車上,俄羅斯倒狗女們從腰裡摸出一隻奶瓶,插在頭戴呢絨小帽、藏在乳溝裡的像小娃娃一樣的小狗嘴裡,小狗們就愉快地咂起奶來。這生動活潑的情景宛若在眼前,令我心裡無限溫馨。世界如此美好,俄羅斯女人真是可愛。我想到了《靜靜的頓河》裡的婀克西妮婭——只有乳溝裡能藏狗的女人中才能產生婀克西妮婭,也只有婀克西妮婭的後裔們才能在乳溝裡藏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