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用他的微笑督促我,地用他的奸笑督促我。大奶奶,為了比你的眼睛更珍貴的東西,我要動手了。只有剜掉你的眼睛,才能證明我的勇敢和忠誠。我鐵了心,舉起了小刀子。
這時,一直躲在牆角悶聲不語的瞎子德重大聲說:「德健兄弟,你別下手,讓我來,讓我來剜掉這個老雜種的眼睛。」
我堅定地說:「不行,這是表哥分派給我的任務!」
他用馬竿頓著方磚,陰森森地說:
「讓給我剜!你們這些有眼的,哪裡知道我心中的仇恨!」
他拄著馬竿,準確無誤地走到我的面前,伸出一隻生著修長手指的、蒼白的手。我感到沒有力量違揹他的意志,便把被我的手汗濡溼了柄兒的小刀子遞到他手裡。
瞎子像長了眼睛一樣,邁著大步走到大奶奶面前。他把馬竿靠牆放了,伸出左手,揪住大奶奶的頭髮,使她浮腫了的臉仰起來,他的右手,攥著刀子,一點點湊近大奶奶的眼眶子,刀尖將細微的感覺準確地傳達給瞎子,使他操刀無誤。我看到那柄小刀像條小銀魚兒一樣,繞著大奶奶的眼眶子游了一圈,緊接著刀尖一挑,一顆圓溜溜的烏珠,便跳出了眼眶。用同樣敏捷的手法,他挖出了大奶奶的另一顆眼球。可憐大奶奶一雙慧眼,頃刻之間變成了兩個血窟窿。
「瞎子,幹得不壞!」地點頭讚許道。
在瞎子挖眼的過程中,她竟然沒出一點聲響。只要是活人,遭此酷刑,那怕意志如鐵,也難保不出一聲。所以,我斷定大奶奶在挖眼之前,就被啞巴給一腳踹死了。挖死人的眼睛,算什麼勇敢?天大一個便宜,竟被瞎子給撿了。我感到十分沮喪。天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用安慰的口吻說:
「小老表,不要沮喪,想挖眼睛還不容易嗎?」
但事實並非與我想象的一樣。大奶奶並沒有死,第二天大清早,她淒厲的叫罵聲,便把我們吵醒了。
這一夜我們三兄弟沒有睡覺,與天跟地一樣,我們睡在大爺爺家院西側那個乾草垛旁,那原本是老狗的地盤,但我們身上的騰騰殺氣,早把那條老狗嚇跑了。我們拉開乾草,鋪在地上,並著頭大睡。
這種野蠻的露宿富有刺激性,呼吸著大量的新鮮空氣,百無遮攔地抻胳膊蹤腿,寬鬆和諧,大有益於健康。我感到跟著二位表哥幹事情必將有無限光明的前景。我的表現還不夠好,明天應該好好表現。
大奶奶在曦光中嚎叫著。我納悶她為什麼還敢活著,我懷疑是否有什麼野鬼附了她的身。
天和地同時跳起來,根本不理睬大奶奶的鬼哭狼嚎,率著我們三兄弟,跑到河邊,洗了臉,漱了口,又把嘴扎到河裡,咕嘟嘟汲了個飽。
我走起路來,水在胃裡「咣噹」響,這也是一種新的感受。
天和地不提吃早飯的事,我們也不敢問。
天和地指揮著我們,把大爺爺的腦袋割下來,放在河水中漂洗得乾乾淨淨。天還有一柄精緻的牛角梳子,把大爺爺下巴上的鬍鬚梳理得根根通順。然後端端正正地放在橋頭正中,讓每一個走上石橋的人都能看到。
太陽冒紅時,天命令我們把大奶奶押到橋頭堡前。大奶奶不肯走,我們找了一根槓子,穿在她被反剪著的雙臂間,將她抬了過來。
這天正逢著集日,外村的人不知道橋頭管家發生了大變故,所以照舊來趕集。不論是挑著擔的,還是提著籃的,一走近橋頭,都要怪叫一聲,跳一跳,轉身欲跑。大爺爺的頭顱嚇破了他們的膽。這時天和地就吼一聲:「站住,哪裡逃!」
我們已經從第一個賣豬肉的屠戶的籮筐裡搶來一杆秤,一把割肉的刀子。我們逼著那屠夫從拴在橋頭堡馬柱上的大奶奶身上往下割肉。那屠戶是個強悍的人,我們搶奪他的傢什時他還有些小小的反抗。天伸出戴著白手套的手摸了摸他的禿頭頂,這老傢伙一下子就萎縮了。他結結巴巴地說:「祖爺爺們,秤,我不要了;刀也不要了;兩百斤豬肉,算我送給你們的軍糧,只求你們放我走。」
天笑嘻嘻地說:「我要考考你的本事,」他指指瘋叫不止的大奶奶,繼續說,「我們判了這個老婆子凌遲罪,我要你一刀從她身上割下四兩肉來,割多了,我們就割你的肉,割少了,你再從老婆子身上割,一直割足四兩為止。」
屠戶連忙跪倒,磕頭作揖。他的頭碰得橋石發出很響的聲音。
他哀求著:「祖爺爺們,饒了我吧。我是個殺豬的,割豬肉行,割人肉不行。」
天說:「你不要太謙虛了。豬和人都是哺乳動物,能殺豬就能殺人,會割豬肉,就沒有不會割人肉的道理。問題在於你沒把道理想清楚。你總認為人是殺不得的,其實這是陳腐的偏見。人生來就是被殺的,你不殺她,我就殺你。」
地氣沖沖地說:「你跟他費那麼多口舌幹什麼?」他搶過殺豬刀,在橋頭石柱上反覆磨了幾下子,磨出一些「嚓嚓」的聲響。然後,他用刀背敲著屠戶的禿頭,問:「割不割?」
屠戶被地用刀背敲得節節下縮,身體上全是皺褶,好像一條吐盡了絲的蠶,正在變成一隻蛹。他硬著舌頭和嘴唇說:「我割,我割。」
我們看到屠戶摸起他用慣了的刀,手指哆嗦胳膊哆嗦連眼珠子都哆嗦著,哭一聲,邁一步,身體一側歪,終於挪到了大奶奶面前。被挖了眼的大奶奶比鬼還嚇人。兩個黑窟窿裡流出來的血一直淌到她的腿上,散發著生冷的腥臭味兒。屠戶的手一觸到大奶奶的身體,她就發出一聲令人毛髮倒豎的怪叫。我又一次感到大奶奶早已死去,附著在她的屍身上發出怪叫的,是一個妖精。我甚至想把我的感覺對屠戶說說,讓他大膽地下刀子,幹完了這樁事,我們也該去找點東西填填肚子。我真切地感到餓了,也感到二位表哥玩的把戲有點無聊。屠戶突然扔掉刀子,轉身就跑。從他的跑姿上我感到他好像被魔祟住了一樣,他一定用了全部的力氣試圖逃離這個是非之地,但速度卻像蛆爬一樣。
天嘆息一聲,道:「朽木不可雕也。不爭氣的東西。」
地沒容天的話音消散,就用隻手把胸前的花機關一順,啪啪啪,一個點射,將屠戶放倒在橋上。屠戶抽搐成一個圓球形狀,打了幾個滾,掉到河水中去了。
隨後那些來趕集的,有被逼割了大奶奶肉的,有下不了手想逃跑的——逃跑者都跟屠戶同樣下場——有當場被嚇死的——雖然表現形式人人各異,但有一點是共同的,這就是——恐懼。惟有一個例外,是一位胳膊挎著竹籃子的中年婦女。她走上橋頭時,橋面上的人血已經流成了小溪。橋頭上的惡訊息已經迅速擴散出去,沒人敢來找黴頭了。所以,她踩著血大搖大擺地走過來時,我們就對她格外敬重了。天依然笑嘻嘻地攔住了她,說:「大姑,要過橋先割她四兩肉,這是規矩。」
她抿嘴一笑,腮上顯出兩個像杏子那般大的酒渦渦。她明眸皓齒,烏髮長頸,雖近中年,但依然魅力無窮,較之我們家族中那些姐妹們,別有一番風景。她朗聲道:
「孩子們,想的好主意!」
天道:「好的還在後頭呢。」
她說:「我等著看呢。」
地說:「別跟我們磨牙。」
她伸出潔淨的手,說:「你們替我割吧,別弄髒了我的手。」
地說:「別耍滑頭。」
她說:「孩子們,真要老孃動手嗎?」
地說:「看看你的本領。」
她把籃子遞給我,讓我幫她提著。伸出幾個手指,從籃子裡捏出一張鮮荷葉,裹了那沾滿髒血的殺豬刀柄。轉眼間,就從大奶奶身上旋下一塊肉,用刀尖挑著,說:「孩子們,稱稱吧。」
地用秤勾子掛著那塊肉,一稱,佩服地說:「果然是好刀法,正好四兩。」
她說:「給我把肉包了,拿回家去包餃子吃。」
地從籃子裡揪了一張荷葉,包了那四兩肉,扔回籃子裡。
她接過籃子,說:「你們這玩法並不新鮮。」
天說:「我們知道這玩法不新鮮,我們不過是執行我孃的命令罷了。」
中年女人走了。天打了一個哈欠說:「無聊,太無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