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食草家族 莫言 第2頁,共2頁

「你們這兩個狗孃養的,想舔貓皮嗎?」爹陰毒地笑著問。

他們咧著嘴,齜著牙,都把左腳半抬起,用腳尖敲點著地皮,顯出了~副焦慮不安的怪模樣。

爹掄著貓皮轉圈,越轉越快,越轉越快,然後一撒手,貓皮挾帶著腥氣,飛越房脊,落到河裡去了。他們想著貓皮砸破青琉璃一樣的水面、激起淡藍色浪花的情景。貓皮旋轉著往河底沉去,血跡飛速下降,猶如一根根血線,直戳到金色的河沙裡去。青背的河鱉隱身在沙土中,只露著兩隻秤星般的小眼睛,死死地盯著那緩緩下沉的龐然大物。爹手裡的刀也滑脫出手,叭一聲釘在了門框上,薄薄的刀刃在門框上抖著,發出錚錚的聲響。

他們被這情景嚇得要命,一抬頭就跟赤裸裸的貓屍打個響亮的照面,貓眼裡射出的灰白光線與他們跳蕩如豆的目光相碰,他們畏畏縮縮地倒退著,一直退到背後是牆壁時才不得不停止後退。他們的身體在牆上蹭著,蹭得牆壁掉渣。雞窩在香椿樹下,離他們比較近,一群老鼠在雞窩裡蹦跳著,好像在歡欣鼓舞。

爹把貓屍放在剁菜的板子上——板子中心凹下去,成了一個坑——找出一柄大斧,剁著貓屍,剁得大一塊,小一塊;進得東一塊,西一塊。爹臉上沾著貓的骨髓。後來爹又洗芫荽、切姜,往鍋裡添水,加佐料,蓋上鍋蓋點著火。爹命令他們蹲在灶口續柴燒水,爹說要是燒滅了就宰了他們兩個狗孃養的。

爹坐在門檻上,攥著刀子監視著他們。

灶裡的火焰發出噼噼剝剝的響聲,好像燃放鞭炮一樣。柴草潮溼,白煙從灶口一團接一團突出來,屋裡瀰漫著厚重的煙霧。兄弟倆趴在地面上,呼吸著新鮮空氣,聽著爹在煙霧裡吭吭咯咯地咳嗽著,不免有些擔憂。他們手腳著地,慢慢地往屋外爬。剛爬過門檻,就聽到爹在罵他們。等到他們爬到陽光明媚的院子裡,直腰站起來時,爹已經獰笑著站在他們面前。

爹賞給他們每人一個響亮的耳刮子,然後抹著他們細長的脖頸,像老鷹抓小雞一樣把他們提拎起來,先摔大毛,次摔二毛,大毛二毛相跟著,跌在了鍋灶門口。爹說:「燒不開鍋就把你們填到灶裡去,狗雜種兩個!」

濃煙瀰漫,屋裡什麼也看不見。他們一個往灶裡續草,一個噗噗地往灶裡吹氣。爹在院裡邁著大步走動,嘴裡罵聲不絕。他們同時想到,應該往鍋里加點什麼,加點什麼呢?四隻手在地上同時摸索著。大毛摸了一把土,二毛摸到了一塊乾燥的牛糞。他們互相看不到,但卻非常清楚地知道對方在幹什麼。大毛揭開鍋蓋,把土撒到鍋裡;二毛揭開鍋蓋,把牛糞扔在鍋裡。他們的臉上都浮現出愉快的笑容。

「幹得好!」一個女人的聲音在說。

他們非常恐懼地聽到煙霧裡有一個女人咬牙切齒地誇獎他們。

他們還感覺到那隻熟悉的、冰涼潮溼的、有一股青蛙肚皮味道的手在拍打著他們生著稀薄黃毛的頭皮。他們恨不得把腦袋縮排肚皮裡去,來逃避這可怕的撫摸。

這時鍋裡的水沸騰了,貓的破碎屍體隨著水浪翻騰,骨頭茬子擦著鍋邊,發出嚓啦嚓啦的聲響。

貓肉的香味從鍋蓋與鍋沿的縫隙間溢位來,他們同時抽動著鼻翼,唏溜唏溜的,好像感冒了。

爹揭開鍋蓋。銅錢般大小、金黃色的油花子浮在水面上團團旋轉。爹把切成寸段的芫荽梗子拋撒到鍋裡,刷刷地響。芫荽梗經開水燙了,變成驚人的翠綠。

濃煙漸漸消散,顯出黝黑的牆壁和流油的房笆。爹臉上油汗淫淫,眼睛裡濁淚汪汪。

爹喝酒,吃貓肉。他們倆坐在灶口,胳膊摟著赤裸的膝蓋,下巴擱在胳膊上,呆呆地看著,他們的腸胃吱喲吱喲地鳴叫著。

爹把一塊塊啃得不乾不淨的貓骨頭扔到他們面前,用煥發神采的眼睛看著他們,好像在期待著什麼。他們冷漠地看著慘白的貓骨,肚子裡吱吱地響。

那個婦人的身體緊緊地貼在牆壁上,愁苦不堪地望著他們。這是多年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