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她的病見輕了,你說再吃兩副藥除除病根。
你溫柔而認真地切著她的脈,你聽到她呼吸急促,她的臉上有一種你只能感覺但無法形容的東西使你迷醉。
遞給她藥包的時候你趁機捏住了她的手,藥包掉在地上。你把她拉在你的懷裡,她似乎沒有反抗。四老爺,你應該溫存地去親她的紫紅的嘴唇,但是你沒有,你太性急了,你的手象一隻飢餓的豬崽子一樣拱到她的懷裡,如果你動作稍微輕柔一點,這件事會當場成功,但你太著急了,你的手太重了,你差點把她的奶子揪下來,她從你的懷裡掙脫出來,滿臉緋紅,不知是嬌羞還是惱怒,你眼睜睜地看著她挾著小包袱跑走嘍!
四老祖宗,你吃了敗仗,沮喪地坐在櫃檯裡,你把呢禮帽摘下來,狠狠地摔在櫃檯上。蜜蜂依然漫天飛舞,好象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又好象什麼事情都發生過了,沼澤地裡的淤泥味道充塞著你的鼻腔,近處的街道和遠處的田野,都泛著扎眼的黃色光芒。你知道她不會再來了。她的兩副藥還躺在地上,站起來時,你看到了,便用腳端了一下,一包藥的包紙破裂,草根樹皮流在地上,另一包藥還囫圇著,你一腳把它踢到牆角上去,那兒正好有個耗子洞,一個小耗子正在洞口伸頭探腦,藥包碰在它的鼻子上,它吱吱叫著,跑回洞裡去了。
胡說!四老爺叫著,胡說,沒有耗子,根本沒有耗子,我在藥包上踹了兩腳,不是一腳,兩包藥都破了,我是把兩包破藥一起踢到了藥櫥下,而不是踢到牆角上!
四老爺,四老祖宗,你別生氣,聽我慢慢往下說。
以後十幾天裡,你儘管惱恨,但你沒法忘掉她,聽到院子裡響起腳步聲,你的心就咚咚亂跳,你睡覺不安寧,你那十幾天一直睡在藥鋪裡,你好象在等待著奇蹟發生。夜裡你經常夢到她,夢到她跟你同床共枕、魚水交融,你神思恍惚,夢遺滑精,為了挽救自己,你一把一把地吞食六味地黃丸,熟地黃把你的牙齒染得烏黑。
後來,奇蹟發生了。四老爺,你聽好,發生奇蹟的時間是五月初頭的一個傍晚——不,是晚飯後一會兒工夫,白天的燠熱正在地面上發散著,涼風從沼澤裡吹來,涼露從星星的間隙裡落下來,你坐在院子裡的槐樹下,手搖著蒲草編成的扇子,揈打著叮你雙腿的蚊子。你聽到拍打柵欄的聲音。你不耐煩地問:誰呀?
是我,先生。一個壓低了的女人的聲音。
四老祖宗,聽到她的聲音後,你那份激動,你那份狂喜,我的語言貧乏,無法準確表達,你沒有翅膀,但你是飛到柵欄旁的,你著急得好長時間都摸不到柵欄門的掛鉤。
拉開柵欄門,象閃電一般快,你就把她抱在了懷裡,你的雙臂差不多把她的骨頭都摟碎了。這一動作持續了約有吸袋旱菸的工夫。後來,你抱著她往屋裡走去。你那時比現在還要高大,她小巧玲瓏,你抱著她象抱著一隻溫順的羊羔。你把她放在炕上,點亮油燈,她躺在炕上一動不動,好象死去了一樣,清亮的淚水從她的眼角上涔涔地滲出來。你心裡有些躊躕,但終究無法忍耐慾念。你手哆嗦著,解開了她的衣釦,她那兩隻結結實實的奶子象兩座小山聳立在你眼前,你把嘴紮下去,象嬰兒一樣吮著她的奶頭,你感到她的奶頭象只硬梆梆的蠶蛹在你嘴裡潑浪著,她乳頭上的灰垢化在你嘴裡,你通通嚥下去啦。你抬起頭來了,她象鯉魚打挺一樣躍起來,嘬嘴吹出一口氣,燈滅了,兩隻瘋狂的胳膊纏住了你的脖子,那股新鮮蛤蜊的味道撲到了你臉上,你聽著她斷斷續續地嘟噥著:先生……先生……她的聲音那麼遙遠,那麼朦朧,你好象陷在紅色淤泥裡,耳邊響著成熟的沼氣升到水面後的破裂聲……
四老爺抽了兩聲鼻子,我看到他撩起掛在衣襟上的大手絹擦去掛在眼瞼上的兩滴混濁的老淚。
四老祖宗,難過了嗎?回憶過去總是讓人產生淒涼感,五十年過去,風流俱被風吹雨打去,青春一去不復返,草地上隱隱約約的小路上瀰漫著一團團煙霧,在煙霧的洞眼裡,這裡顯出一簇野花,那裡顯出一叢枯草,這就是你走過來的路。
四老爺,你別哭,聽著,好好聽著,今天我要把你的隱私——陳穀子爛芝麻全部抖擻出來。那天晚上,你和她狂歡之後,你的心情是十分複雜的,你好象佔有了一件珍寶,但又好象丟失了一件同等價值的珍寶,你生出一種淒涼的幸福感。太文啦?太囉嗦啦?你那天晚上陪著她走過那座搖搖晃晃的石橋,走進了她的家。她的公公得了重病,她是來搬你為她公公看病的,當然,她來的時候,不會想不到你們剛乾完了的事,她是一箭雙鵰。那十幾天裡,她恐怕也沒睡過一宿好覺,一個守活寡的女人,在春四月裡,被你撩逗起情慾,遲早會來找你。你四老祖宗年輕時又是一表人材。她的公公哮喘得很厲害,山羊鬍於一撅一撅地象個老妖怪。你心虛,你認為他那兩隻陰摯的眼睛象刀子一樣戳穿了你。
四老祖宗,現在,我要揭露一樁罪惡的殺人案。一箇中醫,和一個小媳婦通姦,小媳婦家有個礙手礙腳的老公公,他象一匹喪失性功能的老公狗一樣嫉妒地看護著一條年輕的小母狗,於是這個中醫藉著治病的機會,在一包草藥裡混進了——
嘩啦一聲響,九十歲的四老爺帶著方凳子倒在地上。
我扶起老人,掐人中,捏百會,又拍又打,忙活了一陣,躺在我臂膊裡的四老爺撥出一口氣,醒了過來。他一看到我的臉他臉上的肌肉就抽搐,他恐懼地閉著眼,戰戰兢兢地說:魔鬼……雜種……雜種……魔鬼……成了精靈啦……
後來,四老爺讓我把他交付有司,拉出南門槍決,他挺真誠,我相信他是真誠的,但我怎麼能出賣我的四老祖宗呢?人情大於王法!為了安慰他我說:老祖宗,你九十歲了,還值得浪費一粒子彈嗎?你就等著那個山羊鬍子老頭來索你的命吧!
——隨口胡說的話,有時竟驚人的靈驗。
我現在後悔不該如此無情地活剝四老爺的皮,雖說我們這個吃草的家族不分長幼亂開玩笑,但我這個玩笑有些過火啦。在四老爺壽終正寢前那一段短暫時光裡,他整日坐在太陽下,背倚著斷壁殘牆冥想苦想,連一直堅持去草地裡拉屎的習慣都改了。那些日子裡,蝗蟲長得都有一公分長了,飛機沒來之前,蝗蟲象潮水般湧來湧去。四老爺倚在牆邊,身上落滿了蝗蟲他也不動。家族中人都發現這個老祖宗變了樣,但都不知道為什麼變了樣,這是我的秘密。母親說:四老祖宗沒有幾天的活頭啦!聽了母親的話,我感到自己也是罪孽深重。
四老爺倚著斷牆,感覺著在身上爬動的蝗蟲,想起了五十年前的蝗蟲,一切都應該歷歷在目,包括寫休書那天的氣候,包括那張體書的顏色。那是一張淺黃色的宣紙,四老爺用他的古拙的字型,象開藥方一樣,在宣紙上寫了幾十個杏核大的字。這時候,離發現蝗蟲出土的日子約有月餘,炎熱的夏天已經降臨,村莊東頭的八蜡廟基本完工,正在進行著內部的裝修。
八蜡廟的遺蹟猶在,經過五十年的風吹雨打,廟牆傾圮,廟上瓦破碎,破瓦上鳥糞雪白,落滿塵土的瓦楞裡野草青青。
廟不大,呈長方形,象道士戴的瓦楞帽的形態。四老爺倚在斷牆邊上,是可以遠遠地望到八蜡廟的。寫完了處理四老媽的體書,四老爺出了藥鋪,沿著街道,沐著強烈的陽光,聽著田野裡傳來的急雨般聲音——那是億萬只肥碩的蝗蟲齧咬植物莖葉的聲音——走向修廟工地。他的心情很沉重,畢竟是夫妻一場,她即便有一千條壞處,只有一條好處,這條好處也象錐子一樣扎著他的心。四老爺提筆寫體書時,眼前一直晃動著鋦鍋匠血肉模糊的臉,心裡有一種冷冰冰的感覺。鋦鍋匠再也沒有在村莊裡出現過,但四老爺去流沙口子村行醫時,曾經在一個衚衕頭上與他打了一個照面:鋦鍋匠面目猙獰,一隻眼睛流癟了,眼皮凹陷在眼眶裡,另一隻眼睛明亮如電,臉頰上結著幾塊烏黑的血痴。四老爺當時緊張地抓住驢韁繩,雙腿夾住毛驢乾癟的肚腹,他感覺鋦鍋匠獨眼裡射出的光芒象一支寒冷的箭簇,釘在自己的胸膛上,鋦鍋匠只盯了四老爺一眼便迅速轉身,消逝在一道爬葫蘆藤蔓的土牆背後,四老爺卻手扶驢頸,目眩良久。從此,他的心臟上就留下了這個深刻的金瘡,只要一想起鋦鍋匠的臉,心上的金瘡就要迸裂。
修廟工地上聚集著幾十個外鄉的匠人,四老爺僱用外鄉的匠人而不用本村本族的匠人自然有四老爺的深意在。我不敢再把這件事情猜測成是四老爺為了方便貪汙修廟公款而採取的一個智慧技巧了。呵佛罵祖,要遭天打五雷轟。我寧願說這是四老爺為了表示對蝗蟲的尊敬,為了把廟宇修建得更加精美,也可以認為那種盛行不衰的「外來和尚會念經」的心理當時就很盛行,連四老爺這種敢於嘯傲祖宗法規的貳臣逆子也不能免俗。
廟牆遍刷朱粉,陽光下赤光灼目,廟頂遍覆魚鱗片小葉瓦,廟門也是硃紅。匠人們正在拆卸腳手架。見四老爺來了,建廟的包工頭迎上來,遞給四老爺一支罕見的紙菸,是綠炮臺牌的或是哈德門牌的,反正都一樣。四老爺笨拙地吸著煙,煙霧嗆他的喉嚨,他咳嗽,牽動著心臟上的金瘡短促地疼痛。他扔掉煙,掏出一束茅草咀嚼著,茅草甜潤的汁液潤滑著他的口腔和咽喉。四老爺把一束茅草敬給包工頭,包工頭好奇地舉著那束茅草端詳,但始終不肯往嘴裡填。四老爺面上出現慍色,包工頭趕緊把茅草塞進嘴,勉強咀嚼著,他咀嚼得很痛苦,兩塊巨大的顎骨大幅度地運動著,四老爺忽然發現包工頭很象一隻巨大的蝗蟲。
族長,我明白了您為什麼要修這座廟!包工頭詭譎地說。
四老爺停止咀嚼,逼問:你說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