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長又揮了一下手,團隊炸裂,戰友們跳下樹木,折斷樹枝,撕掉樹葉和花朵,拔起被雨水淋腐的花圈,抖散開來,跳上墓場管理處的房頂,搖晃電視機天線,對著煙囪吶喊,用頭顱撞門板……整個陵園都活躍起來。
我們非常熟悉的墓場管理員開門走出來,他發現了我爹,立即吹向了警哨,幾個工作人員聞聲趕來。他們拉起我的爹,罵道:
「老傢伙,盜一個戰士的墓你能盜到什麼?」
我爹的頭顱像成熟的穀穗垂在胸前,守墓人搜了他的身,搜出了被雨水泡溼的榮軍證、烈屬證。
肅然起敬的表情從守墓人臉上表現出來。他們把我爹抬走了。
在少先隊員們清脆的歌聲裡,我們臉上都滲出了淚珠。
半個月後,我爹在一位中年地方幹部和一位戴眼鏡軍人的陪同下,來到我的墓穴旁。四個守墓人拿著鐵鍬、十字鎬在旁邊等待著。
眼鏡軍人仔細察看了我的墓碑,小聲跟那位地方幹部交談幾句。地方幹部對守墓人說:
「開始吧。」
他們撬開了我的墓穴,剷出了穴中的紅土,剷斷了一束束樹根,鏟死了很多白脖頸蚯蚓。鐵鍬刃嚓啦一聲響,一陣劇痛傳遍我的全身。地方幹部緊張地說:
「輕點,到了。」
守墓人戴上橡膠手套,先把我的頭顱裝進一隻黑色塑膠口袋,然後按照從上到下的順序,把我全部裝進袋,連一塊趾骨也沒漏下。
他們把我用一塊綠色帆布層層包裹起來。眼鏡軍人雙手捧著,鄭重地說:
「大爺,千萬要保密啊!」
我爹接過我,抱住,說:
「首長,我以一個老兵的名義向您保證:用鉗子拔掉我的牙,這事也不會從我嘴裡洩漏出去。」
在顛顛簸簸的軍用吉普車上,爹緊緊地摟抱著我。我聽到了他的喘息感到了他的心跳。路況很糟,爹的身體時時彈跳起來,他的光腦袋碰得帆布頂篷澎澎響。軍人同情地看我爹一眼,說:
「再有四個月,一級公路就修好了。」
我看到,舊路外側,一臺臺杏黃色的築路機械正在緩慢而沉重地移動著,燒熬瀝青的濃烈味道瀰漫山林。青山綠樹,藍天白雲,木棉花宛若簇簇火焰。吉普車拐了一個彎,被一輛載滿粗大圓木的鄰邦卡車擋住了去路。一個瘦小身材、凹眼高顴的司機站在車尾後,對著我們高高地舉起了雙手。我們的司機嘟噥了一句,剎住車。眼鏡軍人下去,操著嘰嘰呱呱的語言與那司機交談。眼鏡軍人對司機說:
「他說想借我們的千斤頂用一下,有嗎?有就借給他用了,他的車不修好,我們也過不去。」
我們的司機慢騰騰地從車後工具箱裡把千斤頂取出來。那人連聲道謝,幾句簡單的感謝話倒還說得流暢。
藉著這機會,我脫身出來,站在路邊一塊白石上,回望陵園。我看到戰友們齊集在墓地的高坡上,正對我招展手臂。一股力量吸引著,使我不顧一切地躥回去。
團隊整體嚴肅,如同一塊沉重而平整的巨石。
我說:「弟兄們,我不走了,我捨不得離開你們。」
團長走上前來,用冰冷的手按著我的嘴唇,說:
「錢英豪同志,我們也不願你走。因為走了你一個,我們這塊大陸,」他指指團隊,沉重地說,「就缺了一個角,而且無法彌補。」
政委說:「但此事已驚動了活人的世界,無力挽回了。你知道的,離開骨架一天一夜,你就會化成一縷青煙。」
已調到宣傳處的華中光跑出佇列,把一本油印刊物一捆詩稿送給我,他紅著眼睛說:
「指導員,送你做個紀念吧。」
汽車的引擎在遠處轟鳴起來,我必須走了,我捧著刊物和詩稿,三步一回首,留戀戰友們。等我鑽進吉普車裡時,身後響起了低沉的歌聲:
戰友戰友親如兄弟
戰爭把我們聯成一體
生前我們並肩戰鬥
死後墓穴連在一起
……
我們靜坐在樹冠上,聽著那滾滾而來的送別歌聲,感到遙遠的南方在召喚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