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師傅越來越幽默 莫言 第2頁,共2頁

"怎麼啦?怕人偷走?"表弟冷笑著說,"這麼冷的天,只有傻x才出來!"

表弟的手電光芒忽而射向林梢,忽而射向墳墓,弄得他腳步踉蹌,猶如一匹眼色不濟的老馬。小路在墳墓間繞來繞去,路上厚厚的枯葉在他們腳下嚓嚓作響。東北風已經停息,空氣肅殺,墓地裡寧靜異常,他們腳踩落葉的聲音聽起來讓人心裡發毛。有幾點冰涼的東西落在了他的臉上,像雨點又不像雨點。他看到,手電筒的光柱裡,有一些銀白的顆粒輕飄飄地落下來。他有些興奮地說:

"下雪啦!"

表弟不滿地糾正了他:

"不是雪,是冰雹!"

徒弟說:

"表弟,你怎麼什麼都知道呢?"

表弟輕蔑地哼了一聲,道:

"你們認為警察都是些傻瓜?"

徒弟笑著說:

"怎麼敢?警察裡也許有傻瓜,但表弟您決不是傻瓜,我聽姑媽說過,您五歲時就能認識二百多個字呢!"

表弟的手電筒照到了高高的白楊樹梢,驚動了巢裡的烏鴉,它們認外地大叫著,有兩匹烏鴉從巢裡飛出來,在手電筒的光柱裡撲楞著翅膀,一匹撞在了樹幹上,一匹鑽進了旁邊的喜鵲窩裡,在那裡引發了一場混戰。表弟收回電光,低聲嘟噥著:

"給你們這些鳥貨一梭子!"

他們來到了車殼小屋前,在電光的籠罩下,小屋像一個沉睡的巨獸。被驚動了的烏鴉和喜鵲各歸其巢,林間恢復了寧靜。冰雹越來越密集,暗夜裡一片窸窣之聲,彷彿有無數的春蠶在啃吃桑葉。表弟用手電照住了小屋,問:

"在這裡邊?"

他感到徒弟在黑暗中看著自己,便慌忙回答:

"是這裡邊"

"真他孃的會找地方!"

表弟攥著手電筒走到門前,輕輕地踢了一腳,鐵門竟然應聲而開。電光射進了小屋,他的眼睛跟著電光移動著,就像清點財物一樣,他看到了平放在地上的那塊床板、床板上的草蓆、席上那捲粗糙的手紙、"牆"角上那張瘸一條腿的木桌、木桌上的兩瓶啤酒和三瓶汽水、啤酒和汽水瓶子上的灰塵、緊靠著啤酒瓶子的兩根躺著的紅蠟燭和半根立著的紅蠟燭、桌面上的骯髒蠟油、木桌下邊那個用來盛小便的紅色塑膠桶、"牆"上不知是誰用粉筆畫上的淫穢圖畫。光柱在那誇張的圖畫上停了一會,然後又在室內掃了一遍。表弟轉過身,用手電照著他的臉,惱怒地問:

"丁師傅,你什麼意思啊?!"

電光刺得他的眼睛睜不開,他舉起一隻手遮住眼睛,結結巴巴地辯白著:

"我沒說謊,對天發誓我沒有說謊"

表弟陰陽怪氣地說:

"有遛騾子的有相馬的,沒想到還有遛警察的!"

表弟舉著手電,大踏步地往回走了。徒弟不滿地說:

"師傅,您又幽了一默!"

他將身體往徒弟身邊靠了靠,壓低了嗓門說:

"小胡,我明白了,那是兩個鬼魂"

說完了這話,他感到脊背發冷,頭皮發緊,心裡卻感到輕鬆無比。徒弟更加不滿地說:

"師傅,您越來越幽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