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師傅越來越幽默 莫言 第2頁,共2頁

他笑著,含意模糊地搖搖頭。

"其實,"男人說,"我們只想找個地方聊聊天

他會意地笑笑,提著馬紮子,頭也不回地向那叢紫穗槐走去。

一線陽光從灰雲中射出來,照耀得樹林一片輝煌,白楊樹幹上像掛上了一層錫箔,閃爍著神奇的光彩。他背靠著紫穗槐柔軟的枝條,感到遒勁的東北風吹得脊背冰涼如鐵。男人彎著腰鑽進了小屋,女人站在鐵門一側,低垂著頭,彷彿在想什麼心事。男人從小屋裡鑽出來,站在女人背後,低聲說著什麼。女人保持著方才的姿勢不變。男人伸出一隻手,輕輕地拽拽女人的衣角,女人身體扭動著,動作幼稚,好像一個發脾氣的小女孩。男人的一隻手按在女人的肩膀上,女人繼續扭動身體,但並沒有把男人的手從肩上擺開。男人的手扳著女人的肩,將她的身體扭轉過來,女人做出不馴服的樣子,但到底還是與男人面對著面了。男人雙手按著女人的肩,對著女人的頭頂說話。最後,男人將女人擁進了小屋。他躲在紫穗槐叢後無聲地笑了。鐵門輕輕地關上了,他聽到了輕悄悄的鎖門聲。然後鐵殼小屋就成了寒林中一件死物,清冷的、時隱時顯的陽光照著它,泛起一些短促渾濁的光芒。褐色的麻雀棲在屋頂上拉屎、蹦跳、喳喳噪叫。龐大臃腫的灰雲在空中匆忙賓士,樹林中滑動著它們的暗影。他看了一眼懷錶,時間是午後一點,他估計他們不會在小屋裡待得太久,有一個小時足矣。他原想趕回家吃午飯,沒想到來了兩個不速之客。肚子裡有點餓,身上很涼,但客人不出來,他就只能等著。反正是按鐘點收租金,沒有權利攆人家,有的男女在小鐵屋裡要待三個小時呢。在往常的日子裡,巴不得他們待在裡邊睡上十個八個小時,但今日寒風刺骨,腹內飢餓,所以就盼望著他們趕快完了事出來。他在面前的地上用木棍兒掘了一個坑,然後點上了一支菸。他把菸灰小心翼翼地彈在小坑裡,生怕引起山林火災。

他坐在紫穗槐前等待了大約半個小時光景,從小屋裡傳出了女人細微的幾乎聽不清楚的抽泣聲。一縷風吹過來,樹枝搖擺,咧咧作響,抽泣聲便被淹沒;風一停,抽泣聲就傳進他的耳朵。他為他們嘆息,這樣的情侶就應該是這個樣子,他們的愛情很古典很悲傷,就像鹽水缸裡的醃黃瓜,只有苦鹹,沒有甜蜜。現在的年輕人可不這樣,他們進了小屋就爭分奪秒,幹得熱火朝天。他們放肆地喊叫、呻吟,有的還髒話連篇,連樹上的鳥兒都羞得面紅耳赤。同是幹一種事兒,氣氛卻有天壤之別。他通過諦聽男女膩聲,瞭解了人們觀念的變化。他的內心裡,還是喜歡這樣哭哭啼啼的愛情,這才像戲嘛!他聽著他們的哭泣想象著他們的故事,肯定是感傷的故事,是個愛情悲劇,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有情人沒成眷屬。很可能是天南海北兩離分,這次是千里迢迢來幽會。從這個角度上看,他想,我這就是積德嘛!

他胡思亂想著,時間過去了一個小時。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腿腳,搓搓凍木了的耳朵,準備著收攤兒了。他決定還是要收他們一點錢,回城的路上到蘭州拉麵館裡吃碗熱乎乎的牛肉麵,否則心裡不平衡。想到牛肉麵他的肚子就咕咕地叫喚起來,牙巴骨也得得打戰。既是餓的,也是凍的。這個季節不應該這樣子冷法,這樣冷法不正常,活見鬼,去年的三九時節也沒有這個冷法。小屋裡寂靜無聲,女人的抽泣聲聽不到了,鐵屋子安靜得像座墳墓。一隻烏鴉叼著一節腸子,從遠處飛來,落在了白楊樹上的巢裡。

時間又過去一個小時,小屋裡還是死一般的寂靜。陰雲密佈,樹林中已經有了些黃昏景象。他心中暗暗嘀咕:這是怎麼回事?不至於有這樣大的勁頭吧?難道他們在裡邊睡著了?這是絕對不可能的。裡邊只有一塊床板,床板上鋪著一條草蓆,沒有被子也沒有褥子,外邊冷還偶有一線陽光,裡邊一插門,那就是真正的冷如冰窖。但他們又能在裡邊幹什麼呢?他終於忍不住了,走到小屋門前故意地大聲咳嗽,提醒他們趕快出來。裡邊毫無反應,難道他們像封神榜裡的土行孫遁地而去?不可能,那是神魔小說哩。難道他們像西遊記裡的孫猴子變成了蚊子從氣窗裡飛走?不可能,那也是神魔小說哩!難道他們一幅灰白的可怕影像突然出現在他的腦海裡,他的手和腿都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老天爺,千萬別出這種事,要是出了這種事,斷了財路不說,只怕還要進班房!他顧不上別的了,舉起手,輕輕地拍門:

啪啪啪。

用力地打門:

咚咚咚

狠命地砸門:

嘭嘭嘭!嘭嘭嘭!

一邊狠命地砸門一邊大喊:

嘭嘭嘭!嗨!該出來了!嘭嘭嘭!你們在裡邊幹什麼!

他的手虎口震裂了,滲出了細小的血珠兒。但屋子裡還是無聲無息,一時間竟然使他懷疑自己的記性,難道真有一對那樣的男女進了鐵殼小屋?

女人蒼白的瓜子臉兒馬上就栩栩如生地浮現在他的腦海裡:她的臉上有兩隻憂鬱的大眼睛,眼球漆黑,有些鬼氣。她的下巴尖尖的,嘴角上有一顆綠豆粒般大小的黑痣,痣上還生著一根彎曲的黑毛兒。男人的形象也同樣歷歷在目:豎起的風衣領子遮住他的雙腮,鼻子很高,下巴發青,眉毛很濃,雙目陰沉,門牙旁邊嵌著一顆金色假牙

毫無疑問、千真萬確,大約三個小時前,有一對憂傷的中年男女,進了這個用公車鐵殼改造成的林間小屋,但他們現在一聲不吭。他知道,最可怕的事情已經發生了,壞運氣就像一桶臭大糞,劈頭蓋臉地澆下來了。他雙腿一軟,癱在鐵屋子的鐵門前

過了大約抽支香菸的工夫,他扶著鐵門站起來,圍著鐵屋轉著圈子,手拍得鐵殼子啪啪作響,他苦苦地哀求著,憤怒地罵著;

"好人啊,你們醒醒吧,你們出來吧,我把一個夏天裡掙來的錢全部給你們行不行?我給你們下跪叩頭行不行?雜種啊,畜生,你們欺負一個老頭子難道不怕天打五雷轟嗎?你們這兩個奸賊,偷雞摸狗的**、嫖客,你們不得好死我叫你親爹行不行?叫你親孃行不行?親爹親孃親老祖宗,求你們發發善心出來吧,我是個六十歲的下崗工人,家裡還有一個生胃病的老伴,混到這一步已經夠慘了,你們可不能給我雪上加霜了,你們想死也不能死在我的小屋裡啊,你們可以到樹上去上吊,可以到湖邊去跳水,可以到鐵道上去臥軌,你們想死在哪裡也能死為什麼偏偏到我的小屋裡來?我看你們都是有頭有臉的人,不是個局長也是個處長,為這點事兒值得死嗎?你們這樣死去可是輕如鴻毛啊,不值的,連你們這樣的人都想死,那我們這些下等人可咋活?局長,處長,你們想開點吧,你們跟我們比比嘛,出來吧,出來吧

任他把嗓子喊啞,鐵殼小屋裡還是寂靜無聲,暮歸的烏鴉們圍著高高的白楊樹梢叭叭大叫,團團旋轉,好像一團黑雲。他找來一塊巨大的卵石,雙手搬起,向鐵門砸了過去。咣啷一聲巨響,卵石碎成兩半,但鐵門完好如初。他仄起肩膀,向鐵殼子撞去,鐵殼子巋然不動,他卻被反彈出三米多遠,一屁股蹾在了地上。他感到肩膀疼痛難忍,胳膊抬舉不便,好像把鎖子骨撞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