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炮

四十一炮 莫言 第2頁,共2頁

"俺老婆給我託過夢,說這樣的錢到了那邊是假幣。"馬奎用腳踢踢那些冥幣,說,"你們得跟蘭總說說,把這些東西剔出來扔掉,否則,帶著一兜子假幣到了那邊,還不得被警察當假幣販子給抓起來?"

"那邊有警察嗎?"小韓問。

"當然有,這邊有什麼,那邊就有什麼。"馬奎堅定地說。

"這邊有肉聯廠,那邊有嗎?這邊有個你,那邊也有嗎?"

"小夥子,你不要和我抬槓,如果不信,你就過去看看。"馬奎說。

"我過去容易,"小韓說,"但是我過去了還能回來嗎?你這個老傢伙讓我去死啊!"

母親進屋後,對著馬奎點點頭,諷刺地對小韓說:"要到哪裡去高就啊韓大檢疫員?"不待小韓回答,母親就抓起電話,對著話筒說,"財務室嗎?小齊,我是楊玉珍,待會兒四大到你那裡去,你先給他五千元,對,記住讓他打收條按手印。"

"楊主任,給一萬吧,五千哪裡夠?""四大"死皮賴臉地說。

"四大,你不要得寸進尺!"母親氣呼呼地說。

"不是我得寸進尺,五千確實不夠,""四大"摸出本子,說,"您看,磚頭要三千,石灰要兩千,木材要五千……"

"就五千。"母親說。

"四大"一屁股坐在門檻上,說:

"這樣我就沒法子幹了……"

"碰上你這樣的癩皮狗,閻王爺爺也怕,"母親抓起電話,說,"給他八千吧。"

"楊主任,您可真是鐵算盤,""四大"說,"湊個整數嗎,又不是您家的錢。"

"正因為不是我家的錢,所以我才不能給你一萬。"母親說。

"老蘭找著您,真是找對人了。""四大"說。

"滾!"母親說,"看著你我就心煩。"

"四大"從門檻上站起來,給母親鞠了一個躬,說:

"爹親孃親不如楊主任親!"

"你是爹親孃親不如錢親,"母親說,"鋪路蓋樓你可以偷工減料,如果修墳建墓也偷工減料,那是要遭報應的,四大!"

"您儘管把心放在肚子裡吧,楊大主任,""四大"狡獪地說,"我一定少花錢,多辦事,甚至不花錢也辦事,給您修一座原子彈也炸不爛的墳墓。"

"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母親惱怒地說,"你還沒拿到錢呢,"母親按著話筒問,"是你的兔子腿快還是我的電話快?"

"我該死,我這比茅坑還臭的嘴,""四大"誇張地扇著自己的嘴巴,說,"楊主任,蘭大嫂,不不不,羅大嫂,親親的嫂子,我是在拍您的馬屁呢,水平太低,但用心良苦……"

"滾!"母親抓起一沓冥幣對著"四大"投過去。

冥幣在空中散開,紛紛揚揚。

"四大"對著屋子裡的人扮了一個鬼臉,轉身就跑,慌不擇路,與正進門來的黃彪媳婦撞了一個滿懷。小媳婦紅著臉罵道:

"四大,搶孝帽子嗎?不用搶,有你戴的。"

"四大"摸摸腦袋,說:

"對不起,蘭大嫂,不不不,黃大嫂,你看我這嘴,說順了,"他用巴掌捂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往前一探頭,嘴巴幾乎觸到黃彪媳婦的臉上,悄聲問,"我把您的奶子撞痛了吧?"

"操你活娘四大,"小媳婦下邊用腳踢著"四大",上邊用手在面前扇動著,說,"你吃屎了嗎?這麼臭!"

"我這號的,""四大"自輕自賤地說,"吃屎也搶不到一泡熱的。"

小媳婦又是一腳飛出,"四大"匆忙躲閃著,身體貼著門框竄了出去。

眾人都啞口無言,怔怔地看著小媳婦。她上身穿著一件立領偏襟藍底素花扎染布小褂,下穿一條同樣布料的肥腿掃地燈籠褲子,一雙藍面黑底繡花鞋在褲腳下時隱時現。她打扮得三分像一個洋學堂的女學生,七分像一個大地主家的奶媽。她油光光的頭髮在腦後鬆鬆地挽了一個髻,兩道漆黑的眉毛,兩隻水汪汪的眼睛,一個靈巧的蒜頭鼻子,一張雙唇肥厚的小肉嘴,嫣然一笑,左邊嘴角上顯出一個肉窩窩。她的奶子很大,哆哆嗦嗦地,彷彿兩隻活兔子。這個女人,大和尚,我曾經對您說過,她在老蘭家當傭人,侍候著老蘭的老婆和他的女兒。我去肉聯廠當了主任後就不在她家搭夥了,所以我也是好久沒有見她了。我突然感到這個女人很浪,我感到她很浪的理由就是看到她我的小雞雞在下邊長個兒,想不長都不行。其實我很厭惡浪的女人,我既厭惡她又想看她,於是我就感到很罪過,想不看她,但是我的眼珠子自己就轉到了她的身上。她看到我在看她,抿嘴一笑,浪得可恨。她對母親說:

"楊主任啊,蘭總找你。"

母親看一眼父親,眼神有些怪。

父親低著頭,手持著毛筆,一筆一畫地往簿子上寫字。

母親跟隨著黃彪媳婦出門。黃彪媳婦的屁股亂扭。這個浪貨,亂我心神,使我臉上長粉刺,應該槍斃。

小韓盯著小媳婦的屁股,感慨地說:

"真是好漢無好妻,癩蛤蟆娶花枝。"

蹲在地上,一支接著一支抽著招待煙的馬奎說:

"黃彪不過是個幌子,這個娘兒們,還不知道是誰的妻呢!"

妹妹插嘴道:

"你們說誰呢?"

父親把筆猛地拍到桌子上,銅盒裡的墨汁濺出來。

"爹,你為什麼生氣?"妹妹問。

"都給我閉嘴!"父親說。

馬奎搖搖頭,說:

"羅通兄弟,何必發這樣大的火?"

"滾你媽的吧,"小韓說,"得著不花錢的煙了?想把你那一百元錢抽回去是不是?"

馬奎又從煙盒裡捏出兩支菸,一支用手中的菸頭點燃,另一支夾在耳朵縫裡,站起來,一邊朝門外走,一邊說:

"說起來我跟蘭總還是要緊的親戚呢,他三舅家的兒媳婦,是我閨女女婿的三姑父的親侄女。"

父親對我說:"小通,你帶著妹妹回家去,不要在這裡添亂。"

"這裡熱鬧,我不走。"妹妹說。

"小通,帶她走!"父親嚴厲地說。

我看到父親臉上出現了自他歸來後最嚴厲的表情,心中有些恐懼,就拉著妹妹的手,想帶他回家。妹妹不願走,身體使勁搖晃,嘴巴里還亂嘈嘈。父親抬起巴掌,正要往妹妹的頭上扇時,母親神情肅穆,走了進來。父親把抬起的巴掌縮了回去。母親說:

"老羅,蘭總和我們商量,想讓小通扮成孝子,和甜瓜一起,為嫂子守靈、摔瓦。"

父親滿面荒涼,點上一支菸,一口接一口地抽著,煙霧籠罩著他的臉,使他的神色變得更加荒涼。良久,他說:

"你答應了?"

"我想,這也沒有什麼,"母親有些羞澀地說,"黃彪媳婦說,小通和嬌嬌在這裡搭夥時,嫂子說過,要認小通做兒子的。老蘭說,她這輩子就想有個兒子,這樣,也就了她一個心願。"母親側過臉問我,"小通,你大嬸是不是說過這樣的話?"

"我記不清了……"

"嬌嬌,大嬸是不是說過,要認哥哥做兒子?"母親問妹妹。

"大嬸說過。"妹妹肯定地說。

父親在妹妹頭上拍了一巴掌,惱怒地說:

"無論什麼事情,你都要插嘴,把你慣的不成樣子了。"

嬌嬌大聲哭起來。

妹妹一哭,我心疼痛。於是我堅決地說:

"是的,大嬸這樣說過,我當時就答應了。不但大嬸說過,老蘭大叔也說過,而且是當著市裡秦部長的面說的。"

"這也不是什麼大事,何必發這樣大的火?"母親忿忿地說,"給死去的人一個安慰嘛!"

"死去的人知道嗎?"父親冷冷地問。

"你說知道不知道?"母親陰沉著臉說,"人死了,心不死。"

"你不要胡攪!"父親嚷著。

"我怎麼是胡攪?"母親說。

"我不跟你吵,"父親降低了嗓門,說,"兒子是你的,你想怎麼著就怎麼著吧。"

一直蹲在地上不吭氣的小韓站起來,說:

"羅廠長,你就別犟了,既然楊主任已經在蘭總面前答應了,小通主任也同意,何不做個人情?再說了,這不是演戲嗎?小通扮一萬次孝子,還是你的兒子,誰也奪不去。這樣的機會,多少人搶都搶不到呢。"

父親低下頭,不吭氣了。

"他就是這個熊脾氣,"母親說,"什麼事都要跟我擰著來。我這輩子算是逃不出來了。"

"你快要逃出去了。"父親不陰不陽地說。

"什麼屁話,"母親罵了父親一句,轉頭對我說,"小通,去找黃彪媳婦,讓她幫你換換衣裳,待會兒記者來錄影,你可別嬉皮笑臉的,蘭大嬸生前對你不薄,你為她盡點孝心也是應該的。"

"我也要去換衣裳……"妹妹哼唧著。

"嬌嬌!"父親瞪著眼睛呵斥道。

妹妹撇撇嘴,想哭,但看到父親那空前嚴厲的樣子,憋住了,沒敢哭出聲,眼淚卻流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