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炮

四十一炮 莫言 第2頁,共2頁

"五斤,每盆五斤。"黃彪說。

"我有意見。"馮鐵漢舉起一隻手,像一個在課堂上提問的小學生。

"說!"老蘭瞪著他。

"這些盆裡的肉一樣多嗎?"馮鐵漢說,"肉的質量,完全一樣嗎?"

老蘭看著黃彪。

黃彪拔高了嗓門說:

"是同一頭牛大腿上的肉,一個鍋裡煮出來的。都是五斤,用磅稱過的。"

馮鐵漢搖搖頭。

"你是被什麼人騙怕了吧?"黃彪說。

"把磅搬出來。"老蘭說。

黃彪嘟噥著走回伙房,把一臺小磅搬了出來,砰的一聲砸在桌子上。老蘭瞪了他一眼,說:

"過磅給他們看。"

"你們這些人,就像上輩子給人騙怕了一樣,"黃彪嘟噥著,將那四個盛肉的盆子,一一過了磅,他說,"看到了吧?也就是頭高頭低,橫豎差不了一錢。"

"還有沒有意見了?"老蘭高聲問,"沒有意見就開始。"

"我還有意見。"馮鐵漢說。

"你怎麼這麼多意見呢?"老蘭笑著說,"有意見提出來好,我支援你,說吧,你們三位也是,有意見在比賽前提出來,別到了賽後說三說四的。"

"這四盆肉的重量儘管沒有大的出入,但肉的質量是不是完全一樣呢?因此,我建議將這四盆肉編上號,然後抓鬮,抓著哪盆吃哪盆。"

"很好,合理化建議,採納,"老蘭說,"醫生,你那裡有筆和紙嗎?就麻煩你給他們主持一下公道。"

醫生熱情很高地從藥箱裡拿出筆,撕開一張處方箋,寫了四個號碼,壓在盆子底下;又撕開一張紙,做了四個鬮,放在手裡搓了搓,扔在桌子上。

"各位肉大將軍,抓吧。"老蘭說。

我冷眼看著這些事,心中對馮鐵漢煩煩的。我想這個人怎麼這麼多囉唆呢?不就是吃一盆牛肉嗎?還值得這樣仔詳?正想著呢,黃彪和那幾個女工,已經按照抓鬮的次序,將肉盆子調整好。老蘭大聲問:

"現在沒有問題了吧?馮鐵漢,再想想,還有沒有問題了,沒有了,那麼好,華昌肉聯廠第一屆吃肉大賽現在開始!"

我調整了一下凳子,使自己坐的更舒服一些,然後掏出一片紙巾擦手。在擦手的過程中,我的眼睛往兩邊瞥,看到在我左邊的馮鐵漢用鐵籤子紮起一方肉,送到嘴邊,不緊不慢地咬了一口。他吃得很有風度,不由我暗暗稱奇。我右邊的劉勝利和萬小江,卻沒有一點風度。萬小江先用筷子夾,但他使用筷子的技巧很差,夾不起來,便扔了筷子改用鐵籤子,嘴裡嘟噥著,兇巴巴地一紮,挑起一方肉,將嘴巴湊上去,狠狠地咬了一口,嘴動腮扭,模樣酷似猿猴。劉勝利用兩根筷子戳起一方肉,張開大口,咬去一半,嘴巴里滿滿,難以翻動。這兩個人吃相野蠻,好像八輩子沒撈到吃肉了。我心中清楚,他們很快就會完勁的,這樣的吃法,顯然是吃肉的雛兒,秋後的螞蚱,蹦不了幾下子。我更加明確地意識到,只有這個黃著臉的、看起來心事重重的馮鐵漢,才是我真正的對手。

我將紙巾摺疊好,放在盆子一邊,然後將小褂的袖子往上挽挽,挺直腰板,用親切的眼光,看看眾人,好似一等的拳師開打前的亮相。人們都用欣賞的目光看著我。我知道他們都在由衷地讚賞著我的風度,都在感嘆著我的少年老成,都在回憶著有關我吃肉的傳說。我看到老蘭笑眯眯的臉,還看到那個躲在人縫裡的姚七臉上那種莫測高深的微笑。許多我熟悉的臉上,有微笑,有羨慕,還有因為饞肉吃而張開的嘴巴和流出的口水。我耳邊響著身邊這三個人咀嚼的聲響,嗚嚕嗚嚕的,聽著就煩。我聽到肉在他們嘴巴里發出的哀鳴,或者是肉在他們嘴巴里發出的怒吼,肉不願意進入他們的口腔。我就像一個十分自信的長跑運動員一樣,悠閒地站在起跑線上,看著我的對手們,沿著跑道,狗搶屎一般地朝前瘋跑去。是時候了,我也該吃了。我面前盆子裡的牛肉們已經等急了,已經等煩了,看客們聽不到它們的聲音,但我是能聽到的。我的妹妹也是能聽到的。她用她的小手,輕輕地戳戳我的背,低聲說:

"哥哥,哥哥,你也吃吧。"

"好吧,我也吃。"我輕鬆地對妹妹說。然後,我對親愛的肉們說:我這就吃你們。先吃我啊,先吃我啊——我聽到肉們爭先恐後地嚷叫著。它們委婉多情的聲音與它們美好的氣味交織在一起,像花粉一樣撲到我的臉上,使我有點兒心醉神迷。我說,親愛的你們,肉肉們啊,慢慢來,不要著急啊,我會把你們全部吃光,一塊也不剩下。儘管我還沒有吃你們,但是你們已經與我建立起了感情,我與你們一見鍾情啊,你們已經屬於我的了,你們已經是我的肉了,我的肉們,我怎麼會割捨得了你們呢?

我既沒有用筷子也沒有用籤子,就用手。我知道肉也喜歡我用手直接觸控它們。我輕輕地拿起一塊肉,聽到這塊肉在被我拿起的一剎那發出的幸福的呻吟聲。我還感覺到了這塊肉在我的手中顫抖不止,我知道它決不是因為恐懼而顫抖,它是因為幸福而顫抖。世界上的肉千千萬,但有福氣被懂肉愛肉的羅小通吃掉的,實在是太少了。所以我也就理解了肉的激動。在我拿著肉往嘴巴里運動的短暫的過程中,肉的晶瑩的眼淚迸發出來,肉的眼睛亮晶晶地盯著我,肉的眼睛裡洋溢著激情。我知道,因為我愛肉,所以肉才愛我啊。世界上的愛都是有緣有故的啊。肉啊,你也讓我很感動,你把我的心揉碎了啊,說實話我真是捨不得吃你,但我又不能不吃你。

我將第一塊親愛的肉送入了口腔,從另外的角度看也是親愛的肉你自己進入了我的口腔。這一瞬間我們有點百感交集的意思,彷彿久別的情人又重逢。我捨不得咬你啊,但我必須咬你;我捨不得嚥下你啊,但我必須嚥下你。因為你的後邊還有很多的肉讓我吃啊,因為今天的吃肉不是往日的吃肉,往日的吃肉是我與肉的彼此欣賞和交流,是我全身心的投入,今日的吃肉帶著幾分表演幾分焦慮,我無法做到心無旁騖,我儘量做到精力集中,肉啊,請你們原諒我吧,我儘量地往好裡吃,讓你們和我,讓我們一起表現出吃肉這件事的尊嚴。第一塊肉帶著幾分遺憾滑落進我的胃,像一條魚在我的胃裡遊動。你在我的胃裡好好地遊動吧,我知道你有些孤獨,但這孤獨是暫時的,你的同伴很快就要來了。第二塊肉像第一塊肉一樣,滿懷著對我的感情我也滿懷著對你的感情,沿襲著同樣的路線,進入了我的胃,和第一塊肉會合在一起。然後是第三塊肉、第四塊肉、第五塊肉——肉們排著整齊的隊伍,唱著同樣的歌曲,流著同樣的眼淚,走著同樣的路線,到達同樣的地方。這是甜蜜的也是憂傷的過程,這是光榮的也是美好的過程。

我只顧與肉們進行著親密的交流,忘記了時間的流逝,也沒有感覺到腸胃的負擔,但盆子裡的牛肉,已經下去了三分之二。這時候,我感覺到稍微有點疲倦,口裡的唾液大量減少,便放慢了速度,抬起頭,一邊用最優雅的風度繼續吃著,一邊觀察著周圍的情景。當然我首先要看的是我的左鄰右舍,他們是我的競賽夥伴,因為他們的參與,才使這一次吃肉具有的表演的性質。從這個意義上說,我要感謝他們,如果沒有他們的挑戰,我可能沒有機會在眾人面前表演我的吃肉技能,這不僅僅是技能,這是藝術啊。世界上吃肉的人如恆河沙數,但把吃肉這種低階的行為變成了藝術變成了美的人,惟有我羅小通一人。世界上被吃掉的肉和即將被吃掉的肉累積起來比喜馬拉雅山還要高大啊,但成為了藝術表演過程中的重要角色的,也只有這些被我羅小通吃掉的肉啊。我說得太遠了,這是吃肉的孩子想像力太過發達的緣故,好吧,讓我們回來,回到吃肉的賽場上,看看我的對手們的吃相吧。不是我要醜化他們,我是個從小就倡導實事求是的孩子,你們自己看嗎,先看我左邊的劉勝利,這位形貌兇惡的大漢,手中的筷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扔掉了;他用粗魯的大爪子,攥著一塊肉,像攥著一隻拼命掙扎的麻雀。我相信只要他的爪子稍微一鬆,那塊肉就會斜刺裡飛上去,或是落在牆邊的樹梢上,或是一直往高處飛,拼命地飛,一直飛到連空氣都十分稀薄的地方。他的爪子上全是油膩,油膩使他的爪子顯得格外的骯髒。他的兩個腮幫子上也明晃晃的全是油膩,油膩使他的腮幫子顯得格外突出。不看他了,請看他身邊的萬小江,這個外號水耗子的人精,他也扔掉了鐵籤子,用手抓肉。我知道他們都是跟我學習,向我看齊。但他們學不了我。天才是不可模仿的,我是吃肉的天才,因此我也是不可模仿的。看看我的手,只有三個指頭的肚兒上有些油,其他的部位還是乾乾淨淨的。再看看他們兩個的手,已經被油黏糊的分不開枝丫了,簡直是兩個指頭間生長了蹼膜的動物,鴨子,或者是青蛙。萬小江不但兩個腮幫子上是明晃晃的油膩,連額頭上都是油,難道這個傢伙是用額頭來吃肉的嗎?難道這兩個傢伙把臉扎到了肉盆子裡去過嗎?更讓我難以忍受的是這兩個傢伙在吃肉時,嘴巴里和喉嚨裡發出的那種嗚嚕嗚嚕的聲音,這種聲音真是對這些美好的肉的侮辱啊。肉啊,如同美人,遭受的大都是紅顏薄命的劫數,既是劫數,就難以逃脫。肉們在他們手中在他們嘴巴里哀鳴,那些還沒有被他們吃掉的,就在盆子裡擁擠著,好似一群顧頭不顧腚的鳥兒。我真是替這些肉難過和惋惜啊。這就是命運,如果它們能夠被我吃掉,完全是另外的結局啊。但是世界上的事情就是這個樣子的,我羅小通肚子再大,也不可能把天下的肉吃光啊。就像一個對女人充滿了愛心的男人,本事再大,也不能把天下的女人包攬在自己的懷抱啊。沒有辦法,我愛莫能助。你們,別人盆子裡的肉啊,這上等的牛腿肉啊,你們就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了吧。這兩個粗人的吃肉速度,明顯地慢了,他們的臉上,那種急巴巴的兇悍表情已經被一種愚蠢而慵懶的表情代替了。儘管他們還在吃,但他們咀嚼的速度明顯放慢了,他們的腮幫子一定酸溜溜的了,他們的唾液已經分泌不出來了,他們的肚子一定是脹鼓鼓的了。這些瞞不了我的眼睛,我知道他們是在硬往嘴巴里塞肉,肉在他們嘴巴里翻來覆去,像乾燥的煤渣一樣難以下嚥,好像他們的咽喉那裡安裝了一道閘門。我知道到了這種火候,他們已經體會不到吃肉的快樂,吃肉的快樂已經變為吃肉的痛苦了。我還知道,到了這個火候,他們對肉充滿了厭惡和仇恨,他們恨不得立即就把嘴巴里那些肉和肚子裡那些肉吐出來,但吐出來他們就輸了。我還看到,他們盆子裡的肉,已經喪失了美好的面孔和氣味,它們因為遭受侮辱而容貌醜陋,我還嗅到了它們因為對吃它們的人的敵意而故意散發出來的臭氣。劉勝利和萬小江的盆子裡,剩下的肉估計在一斤上下,但他們兩個的肚子裡已經沒有空隙。對他們毫無感情的肉在他們的肚子裡神經錯亂,互相撕咬,折騰得倒海翻江。他們的苦難開始了,我已經十分有把握地知道,盆子裡的肉他們篤定是吃不完了。這兩個氣勢洶洶的參賽者,馬上就要被淘汰出局。我的真正的對手馮鐵漢,這會兒怎麼樣了呢?讓我側目看看他吧。

我側目的時候,看到馮鐵漢正用鐵籤子紮起一方肉,咬了一口。他還是那樣黃著麵皮,低著眼睛,不露聲色。他始終使用著鐵籤子,手上自然是乾淨的。他的腮幫子上也是乾淨的,只有兩片嘴唇上有一層油。他吃得不緊不慢,心平氣和,好像不是在眾人面前參加吃肉比賽,而是在一個小飯館的角落裡一個人自得其食肉之樂。他這副姿態讓我的心往下一沉,我再次感到,這是個難以對付的敵人。那些張牙舞爪的傢伙,都是外強中乾;雞毛火,來得猛,去得也快。但這種文火燜豬頭的傢伙比較難以對付。他似乎也沒有發現我在觀察他,還是那樣地不動聲色。我更仔細地觀察著他,發現他在用鐵籤子紮起一塊新的肉時,猶豫了片刻。猶豫片刻的結局是他放棄了眼前那塊似乎大一些的肉,而紮起來盆子邊緣上那塊比較小、看上去也比較乾爽的肉。在他把這塊肉往嘴裡運送的過程中,我看到他的手在空中停頓了一下,身體聳了一下,我還聽到從他的咽喉深處發出來低沉的響聲。我心中立刻就感到輕鬆了許多。我知道,這個莫測高深的人,敗相也顯露出來了。他選擇小塊的肉,就說明他的胃袋已經滿了。他身體聳動是為了把一個飽嗝壓抑下去,而伴隨著飽嗝的,是那些往上翻騰的肉。他面前的盆子裡,剩餘的肉,大約也是一斤上下。但毫無疑問,他的潛力比我右邊那兩個傢伙要大一些,而且他的毅力和冷靜,也可以使他堅持到最後,和我爭鋒。我當然希望能有一個旗鼓相當的對手,否則這場比賽就沒有任何觀賞性。一場沒有對手的比賽,就失去了比賽的意義。現在看來,這個擔心是多餘的了。馮鐵漢會用他的頑抗,使我的勝利倍加輝煌。

馮鐵漢感覺到了我斜視的目光,他挑戰般地把目光斜射過來。我對著他友好地笑了笑,然後,捏起一塊肉,觸到嘴邊,彷彿接吻一樣,對肉表示了我的親愛之情,然後,用嘴唇和牙齒探索著,順著肉的紋理,撕下來一綹,肉積極地進入了我的口腔。我看著手中那一綹待吃的肉,看到它的紅褐色的截面,吻了它一下,告訴它不要急。我咀嚼著口腔裡的肉,用始終如一的熱情和敏銳如初的感覺,全面地感受著它的味道和芬芳、柔韌和潤滑——感受著它的一切。與此同時,我腰板挺直,目光活潑,像扇面一樣,掃描著面前的人群。我看到了人們臉上興奮的或者是緊張的表情。我從他們的臉上,能夠分辨出哪些人是擁戴我的,希望我能贏;我也能從他們的臉上,看出哪些人是對我有看法的,他們自然希望我輸。當然,大部分人是來看熱鬧的,他們沒有明顯的立場,只要比賽好看,他們就會高興。我還能從人們的臉上,看得出他們對肉的渴望。他們看到劉勝利和萬小江越吃越艱難的古怪樣子,感到不好理解。這是人的正常的感覺,一個站在旁邊看別人吃肉的人,自然難以理解那種肉滿肚腹直至咽喉而且還要硬往下吃的痛苦的。我的目光特意地在老蘭的臉上停留了幾秒鐘,與他進行了交流。從他的目光裡,我看出來他對我的信心。我也用目光告訴他:老蘭,放心吧,我不會讓你失望的。幹別的不敢吹牛,但吃肉是咱的看家本領。我還看到,我的父親和母親,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來到了現場,他們在人群的外圍,躲躲閃閃的,好像是怕被我看到,影響了我吃肉的情緒。可憐天下父母心啊。我知道他們是最希望我能贏的人,他們也是最擔心我被撐壞了的人。尤其是我的父親,這個多次與人比賽吃東西的人,一個吃的競技場上的老運動員,一個在吃的競技場上屢獲勝利的老將,他自然知道這項比賽的難處,尤其知道比賽後的苦處。他的臉色十分沉重,因為他更知道,當食物剩下四分之一的時候,正是比賽進入了最艱苦的階段。這個時候,就像長跑運動員進入最後的衝刺時一樣,不但是比體力,不但是比胃納,更是比意志。意志堅強的,就會贏;意志軟弱的,只能輸了。當吃到極限時,那真是連一根肉絲也咽不下去啊。撐死人的是最後一綹肉絲,就像壓死駱駝的是最後一粒米。這項比賽的殘酷性就在這裡啊。我父親是行家裡手,所以,我看到,隨著盆子裡肉的數量的逐漸減少,他臉上的神情就越來越凝重,最後,就像一層厚厚的油漆糊在了他的臉上,使他的面孔在我眼裡模糊不清。我的母親神情還比較單純,我看到隨著我的嘴巴的咀嚼,她的嘴巴也在咀嚼,就好像她的嘴巴里也含著一塊肉似的,就好像她的下意識的咀嚼能幫我一點忙似的。我感到妹妹用手指戳了一下我的背,緊接著我就聽到她悄悄地說:

"哥哥要不要喝茶水?"

我擺手拒絕了她的提議。在這個時候喝茶,是違規的。

我盆子裡的肉只剩下四塊了,重量約有半斤。我用很快的速度吃下去一塊,然後又吃下去一塊。盆子裡只有兩塊肉了,這兩塊肉都有雞蛋大小,在盆子底下遙相呼應著,彷彿兩個隔著一個池塘在打招呼的朋友。我輕輕地挪動了一下身體,感到肚腹很沉重。但我清楚地知道,我的胃裡還有一點空隙,稍微緊湊一點,就能把這兩塊肉塞進去。我知道我即便贏不了,也吃出了我的風度。

我把那兩塊像親密朋友一樣的肉吃下去一塊,還剩下最後一塊肉,在盆子裡形單影隻地站著,舉起它的那些像章魚的腕足一樣的小手,對我揮舞著,張開它的那些隱藏在手的密林中的嘴巴,呼喚著我。我挪動了一下身子,使胃中的肉落實了一下,空出來一點位置。我打量著盆子裡的那塊肉,心中頓感輕鬆無比。我感到胃中的空地方安頓下它綽綽有餘。那塊肉十分焦急,在盆子中簌簌地抖動著,我知道它恨不得生出翅膀,自己飛到我的嘴巴里,通過我的喉嚨,鑽進我的胃袋,與它的兄弟姐妹們會合。我用只有我和它才能聽到的語言勸說著它,讓它稍安勿躁,讓它耐心等待。我還要它明白,作為在這次吃肉大賽中最後一塊被我吃掉的肉,其實是最為幸運的。因為,旁觀者的目光,幾乎都集中在它的身上。它與前面那些無名無姓的肉大不一樣,它成了最後一塊肉,它代表著這次比賽的結束,吸引了眾多的目光。我想喘一口氣,集中一下精力,分泌一點唾液,好用最親熱的感情最飽滿的精神最瀟灑的姿態最優美的動作,完成我的比賽。趁著這喘息的空當,我再次地看我的對手們的情形。

先看劉勝利,這個有著強盜一樣貌相的傢伙,已經丟盔卸甲狼狽不堪了。他的手和嘴,都被肉的汁液黏住了。他煩惱地甩著手,想把手指間那些東西甩掉。他怎麼可能甩掉?肉的汁液也是肉,肉被他糟蹋了,肉就對他有仇。肉死死地糾纏著他,要把他的手指黏合在一起,讓他不能那麼隨便那麼自如地把其他的肉抓起來。肉用同樣的方式對付著他的嘴巴,黏合著他的嘴唇,黏合著他的口腔和舌頭,使他每張一下嘴都要付出很大的努力,彷彿在他的嘴巴里灌注了許多黏稠的糖稀,拉著絲,牽著線,使他不得開心顏。看罷劉勝利,再把萬小江來看,這個小傢伙,被肉折磨成了一個倒霉蛋。他像一隻掉進了油桶的老鼠那樣讓人厭惡讓人憐。他可憐巴巴的目光,躲躲閃閃地看著盆子裡剩餘的那幾塊肉。他油膩膩的小爪子,在胸前簌簌地抖動著,如果他再把這兩隻爪子放在嘴上啃啃,那就十足是一隻耗子了。一個被肉撐得走不動了的大耗子,一個肚子大得像小鼓一樣的耗子。他的嘴巴里發出喳喳的聲音,這正是被撐得要死的耗子才能發出的聲音。這兩個傢伙,已經喪失了戰鬥力,就等著繳械投降了。

接下來看馮鐵漢,我真正的對手。比賽到了最後的關頭,他還保持著很好的風度:手是乾淨的,嘴是利索的,身體是正直的。但他的眼神是散的。他已經不能像適才那樣,用銳利的、甚至是陰鷙的目光和我對視了。他就像一尊底座已經被水浸泡了的泥像,極力保持著自己的尊嚴,但崩潰與坍塌勢在必然。我知道導致他眼神散漫的原因是他的胃腸已經不堪重負,肉在折騰著他,使他的肚子脹痛。我知道那些肉正如一窩暴躁的青蛙一樣,在焦急地尋找出路,只要他的意志稍微一鬆懈,肉們就會奔突而出。而這樣的奔突一旦開了頭,那就由不得他了。因為剋制身體的強烈反應,他的臉上顯示出一種令人心驚的憂傷表情,其實也未必就是憂傷。我只是莫名地感到那是憂傷的表情。他面前的肉盆子裡還有三塊肉。

劉勝利的盆子裡,還有五塊肉。萬小江的盆子裡,還有六塊肉。

先是有一隻黑色身體上帶著許多白色斑點的大個蒼蠅,從很遠的地方飛過來。它在空中盤旋片刻,然後就像捕獵的老鷹一樣,一頭紮下來,落在萬小江面前的盆子裡。萬小江舉起小爪子,有氣無力地揮趕了幾下,然後就不去管了。隨著這隻大蒼蠅的到來,成群結隊的小蒼蠅也從四面八方飛來了。它們在我們頭上盤旋著,發出嗡嗡的響聲。眾人都有些慌張,抬起頭來觀望著。那些蒼蠅在西斜的陽光裡,一個個煥發著黃光,宛如飛舞的金星星。我知道大事不好,我知道這些小傢伙是從世界上最骯髒的地方飛來的,它們的翅膀上和腿腳上,攜帶著無數的細菌和病毒,就算我們這些人抵抗力強,不至於被細菌和病毒放倒,但想想它們飛來的那個地方,還是感到噁心。我知道它們在幾秒鐘後就會以迅捷的速度和無法預料的角度,降落在我們的肉盆子裡。我用電一般的速度,趕在蒼蠅們降落之前,把盆子裡那塊最後的肉抓到手裡,然後將它囫圇著塞進了嘴巴。而這時,蒼蠅們已經開始降落了。

似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盆子裡的肉上,和盆子的邊緣上,就落滿了蒼蠅,它們的腿腳在挪動,它們的翅膀在閃光,它們的嘴巴在貪婪地吃肉。老蘭和醫生等人,上前來幫助揮趕,但那些蒼蠅暴怒地飛起來,抱著一種魚死網破的態度,硬往人的臉上撲。有許多蒼蠅被人擊中,跌落在地上。但隨即就有更多的蒼蠅從四面八方飛來,補充了死亡者和受傷者造成的空缺。人們很快就累了,煩了,不去轟趕了。

馮鐵漢在蒼蠅降落之前,學著我的樣子,把三塊牛肉中的其中一塊塞進了嘴巴,隨即又把另外一塊搶到了手中,但最後那塊倒霉的肉,被蒼蠅們遮沒了。

更多的蒼蠅降落在萬小江和劉勝利的盆子裡,幾乎遮蓋了盆子的顏色。萬小江站起來,鼓足勁頭喊叫著:

"今天不算數,不算數——"

但隨著他喊叫時嘴巴的張開,一塊破碎的肉,從他的咽喉裡衝出來,哇的一聲響,不知是肉在喊叫呢還是萬小江在喊叫,那塊肉就跌落在地上了。那塊肉落地之後,像剛出生的小兔子一樣蠕動著,蒼蠅們隨即就把它遮蓋了。萬小江再也管不了自己了,他捂著嘴巴,跑到牆根,雙手扶住牆,腦袋抵在牆壁上,身體像一個爬行中的尺蠖一樣,不斷地弓起來,然後隨著猛烈的噴吐舒展開。

劉勝利咬牙瞪眼地挺著,故作輕鬆地對著老蘭說:

"我本來是可以吃完的,我的肚子還閒著一半呢,但飛來這麼多蒼蠅把肉弄髒了。小羅,告訴你,我不服,我沒輸——"

沒及把這句話說完,他的身體就猛地立了起來。看那樣子彷彿是他屁股下邊一個強有力的彈簧把他彈射了起來。我心中清楚,他屁股下面沒有彈簧,是他胃裡那些肉,猛烈地往上衝擊,要奔湧出咽喉和口腔,產生了巨大的力量,頂著他不由自主地跳了起來。他站起來那一瞬間,臉色土黃,目瞪口呆,臉上的肌肉彷彿都是死的。他倉惶地往萬小江那邊跑去,不知道是他的屁股還是他的腿,把身後的椅子碰翻,接著他的身體又與拿著蒼蠅拍子正從伙房裡跑出來的黃彪相撞,兩個人的身體都被撞得前仰後合,黃彪的嘴巴里剛剛吐出一個字眼——估計是一句罵人話的開頭部分——劉勝利就大嘴張開,哇的一聲怪叫,將一口破碎粘連的肉,噴到了黃彪胸前。黃彪淒涼地長叫一聲,彷彿是被猛獸咬了一口似的,接著就大罵不止,扔掉蒼蠅拍子,抹一把臉,追著劉勝利的屁股,飛去一腳,沒有踢中,拐彎跑回伙房,估計是洗臉去了。

劉勝利那幾步小跑,真是好看,他的腿是軟的,羅圈著,雙腳八字外分,沉重的屁股扭來扭去,從後邊看活像是一隻鴨子在奔跑。他跑到牆邊,與小萬並排著,也是雙手扶牆,腦袋頂在牆壁上,哇哇地吐,腰背弓起來,舒展開,弓起來,舒展開——

馮鐵漢嘴巴里含著一塊肉,手裡捏著一塊肉,目光呆滯,陷入了沉思默想狀態。眾人的目光都轉移到他身上。因為劉與萬已經敗了,只有馮鐵漢還在掙扎。其實馮鐵漢也敗了,即便他把嘴巴里那塊肉嚥下去,把手裡那塊肉吃下去,再把盆子裡那塊被蒼蠅層層覆蓋的肉吃下去,在時間上,他也敗給我了。但人們還是等待著他,期待著他,就像一次長跑比賽,第一名已經衝了線,人們還是要為還在堅持奔跑的運動員鼓勁加油一樣。我也希望他能堅持到底,把肉吃完,因為我感到自己的胃裡還有那麼一點點餘地,還可以塞進一塊肉。如果我再塞進一塊肉,那必將讓觀看的人,對我產生髮自內心的欽佩。但是馮鐵漢打了退堂鼓。他抻脖子瞪眼,總算是把口中那塊肉嚥了下去,大家都為他鼓掌。他將手中的肉舉到嘴邊,猶豫片刻,然後就把那塊肉扔進了面前的盆子。盆子裡的蒼蠅嗡的一聲飛起來,宛如火盆中的火星子飛濺而起。過了片刻,蒼蠅們落了回去,盆子裡恢復了平靜。馮鐵漢低下頭說:

"我輸了。"

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側過臉,對我說:

"我服了。"

我心中十分感動,對他說:

"你儘管輸了,但輸得很體面。"

老蘭大聲說:

"吃肉比賽結束,羅小通獲勝。馮鐵漢表現也不錯。至於劉勝利和萬小江,"老蘭用輕蔑的目光看看他們的背影,說,"沒有金剛鑽,硬要攬瓷器活,糟蹋了兩盆好肉。今後,我們廠還要經常地搞這種比賽,肉聯廠的人,就是要能吃肉。羅小通你也不要驕傲,這一次你是擂主,下一次,很可能會出來一個好漢把你打下去。下一次我們比賽,就不會侷限在我們廠的範圍之內了,我們要把比賽搞成一個社會性的活動,藉以提高我們廠子的知名度。我們要去定做一個獎盃,比賽優勝者,還要發獎金。如果不要獎金,我們廠就免費供應這個人吃肉一年——"

我妹妹尖聲喊叫著:

"我也要比賽!"

妹妹的喊叫吸引了大家的目光,使她成了賽場上的焦點。她小臉通紅,扎著一根沖天小辮子,大眼睛水汪汪的,身體圓乎乎的,真是可愛之極。

"好啊,果然是英雄出在少年!行行出狀元!改革開放好,好在什麼地方?好就好在不會埋沒任何人才。吃肉吃出來名堂,也會出人頭地。好吧,比賽結束。下班的回家去,上班的進車間。"老蘭說。

人們亂紛紛地議論著,散開去。老蘭指指還在頂著牆嘔吐的劉勝利和萬小江,對那個醫生說:"房醫生,要不要給他們打打針?"

"打什麼針,吐出來就好了。"房醫生用下巴點了一下我,說,"我倒是有點擔心這個小傢伙,數他吃的多。"

老蘭拍拍醫生的肩膀,笑著說:

"老兄,您把心放得寬寬的吧,這個孩子不是一般孩子,這是個肉神,老天爺把他放下來就是讓他吃肉的,他的肚子的構造可能和我們這些人不一樣。是不是羅小通?你的肚子脹不脹啊?要不要醫生給你看看?"

"謝謝,我很好,"我對醫生和老蘭說,"我真的感覺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