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炮

四十一炮 莫言 第2頁,共2頁

"現在,我命令你們,跑步去牛欄,把肉牛們拉進來!"

工人們急忙抓起簡易的韁繩和籠頭,大聲應答著:

"明白了!"

"出發!"我喊叫著,模仿著從電影裡看到的那些英雄人物的習慣動作,把一隻手舉起來,然後猛地往下一劈。

工人們都繃著臉,裝出嚴肅的樣子。我知道他們都想笑,但是老蘭和我的父母在場,他們不敢。他們一窩蜂地跑出車間,出門時因為擁擠還發生了碰撞。因為事先我帶領著他們演練過,所以他們一齣門就輕車熟路地跑到肉牛欄裡去。肉牛欄在廠子東南角那片空地上。空地的周圍栽了一圈柵欄,裡邊散養著我們新近收購來的一百多頭牛。我們收購牛的渠道很多。有的牛是四鄉的農民牽著來的。有的牛是牛販子們趕著來的。有的牛是西縣的那夥偷牛賊夜裡悄悄地送來的。在我們的牛欄裡還混養著十頭驢、五頭老騾子、七匹老馬。還有幾匹滿身死毛的駱駝,彷彿幾個到了暑天還披著棉襖的老頭。凡是能殺死後變成肉類的牲畜我們都要。我們又在牛欄旁邊建了一個豬圈,豬圈裡混放著羊,有山羊、綿羊、奶羊。我們還收購了一批肉狗。這批肉狗被配方飼料催得像河馬一樣,體態臃腫,動作遲緩,完全失去了狗的敏捷和智慧。這是一群愚蠢的傻狗,如果用它們看家護院,它們見了小偷會搖著尾巴迎接,見了主人會齜著牙狂吠。不管是什麼畜生,都要從我們的注水車間過一遭。我們還是先說牛,那段時間裡,我們集中宰牛。我們廠與城裡的幾家農貿市場和肉食店建立了供應關係。城裡人吃東西像颳風一樣,一陣一陣的。那段時間裡,因為報紙上宣傳牛肉的營養價值比所有的肉類都高,城裡人瘋吃牛肉,我們就集中殺牛。過一段時間,報紙上宣傳豬肉營養價值比牛肉還高時,我們就集中殺豬。老蘭是農民企業家中最早意識到媒體的重要性的,他曾經對我說過,等我們肉聯廠發了大財後,我們就自己創辦一份《肉報》,天天宣傳我們的肉。閒話少說,我的工人們,每人牽著兩頭牛,從牛欄那邊跑過來了。有的牛聽話,順著牽牛人的勁兒跑;有的牛調皮,沿路搗蛋,東一頭西一頭,亂撞。有一頭黑色的公牛掙脫了簡易的籠頭,撅著尾巴,尥開四蹄,直奔大門而去。有人高喊:"攔著它啊,攔著它!"誰敢去攔它?誰敢去攔它,要是被它猛頂一頭,那還不飄起來,跌下去,變成一堆爛肉?我有點慌,但沒有亂。我大喊一聲:"閃開!"那頭牛像一發炮彈,直直地撞到大鐵門上,只聽到震天動地的一聲巨響,牛脖子一歪,身體往上一聳,然後就跌翻在地。"好啊!"我喊,"快去把它拴起來。"那個工人提著韁繩和籠頭小心翼翼地靠上去,腰彎著,腿羅圈著,擺開一個隨時都要逃跑的架勢。其實他的擔心是多餘的,那頭黑牛被鐵門撞擊了一下子,已經昏頭轉向。它老老實實地讓人給它戴上了籠頭,老老實實地爬起來,規規矩矩地跟著那人來到了車間大門前。它的頭上流著血,眼睛裡流露出羞慚的光芒,好像一個做了錯事的小孩子被老師抓回來一樣。這是一個小小的插曲,增添了不少熱鬧氣氛。很好,沒有什麼不好的。轉眼之間,他們和它們就簇擁在注水車間大門口。可能是清新的水味吸引了它們吧?牛們爭先恐後地往車間裡擁擠。那六個站在車間門口袖手旁觀的挑水工人,被牛擠到牆邊,水桶碰撞在一起,哐當亂響。我大聲喊叫著:"搶什麼?搶孝帽子嗎?一個挨著一個,慢慢來!"我還進一步地提醒工人們,要用和善的態度對待這些赴死的牲畜。要哄著它們,騙著它們,使它們輕鬆,使它們愉快。因為牲畜的情緒直接地影響到肉的質量。一個在驚恐狀態下被殺死的牲畜,出產的肉是酸的,而只有在樂悠悠的心境下被屠宰的牲畜,出產的肉才是香的。對牛,尤其要客氣。因為這些牛裡,真正的肉牛很少,大多都是些為人類做出過巨大貢獻的耕牛。我們雖然不至於像黃彪那樣把一頭老牛當成自己的親孃轉世,但我們要對它們表示出足夠的尊重。用現在流行的一句話說那就是:我們要讓它們死的有尊嚴。

工人們牽著牛,在車間大門外,排成了兩列縱隊。四十頭牛的隊伍很是壯觀。我不是那種得志便猖狂的小人,但看到這支一切行動聽我指揮的隊伍,心中還是有些得意。當頭的那個工人是姚七,這讓我更加得意。我想起不久前,他送給我父親一瓶茅臺酒,我母親又把那瓶茅臺酒轉送給老蘭的事。我母親雖然沒有直說什麼,但我想老蘭已經明察秋毫洞若觀火了。我並不認為我父母親出賣了姚七,因為我對姚七一直沒有好的印象。他曾經用骯髒的語言議論過野騾子姑姑,他甚至說他也想和野騾子姑姑睡覺,這是百分之百的"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對這樣的流氓,我決不客氣。誰敢說野騾子姑姑的壞話,誰就是我的仇敵。姚七甘心到肉聯廠當一個普通的工人,是"識時務者為俊傑"呢?還是臥薪嚐膽、圖謀報復?我對此憂慮重重。但老蘭好像根本沒把這事往心裡去。他站在我身前,對著姚七點頭微笑。姚七回報他以點頭微笑。在這點頭微笑與點頭微笑的過程中,我感到他們之間那種微妙的關係。老蘭是有胸懷的人,這樣的人不能輕視;姚七是能夠自輕自賤的人,這樣的人也不可輕視。

姚七左手拉著一頭魯西大黃牛,右手拉著的也是一頭魯西大黃牛。這兩頭牛是我們牛欄裡的最漂亮的牛。收購這兩頭牛時我在場。我父親圍著這兩頭牛轉圈,眼睛裡放著光,我想象中的伯樂發現了千里馬的樣子,應該和我父親圍著這兩頭魯西大黃牛轉圈的樣子差不多。那天我父親感嘆不已,說可惜啊可惜。牛販子冷笑著說:老羅,別搞這套虛偽的把戲了。要不要?不要我牽走。我父親說:沒人不讓你牽走啊,你牽走就是。牛販子嘻嘻笑著說:夥計,咱們是老朋友,貨到碼頭死,不牽走了。今後咱們還要長期合作呢……

姚七拉著兩頭最漂亮的牛站在隊伍的最前面,面帶著得意的微笑。這不能不讓我對他刮目相看。為了製造這個效果,我想他是用最快的速度向牛圈奔跑,用最兇猛準確的動作給這兩頭漂亮的犍牛戴上了籠頭,把它們抓在自己的手裡。他那樣一副臃腫胖大的身體,竟然搶在了許多年輕力壯的小夥子前頭,委實不易,可見精神的力量是多麼巨大。這兩頭魯西大黃牛面目清秀,目光澄澈,肌肉發達,身上的皮膚像緞子一樣閃閃發光。它們正當壯年,正是幫農民幹活的好年華。它們的肩膀上還留有具磨出的痕跡。西縣的牛販子其實是一夥偷牛賊,他們有嚴密的組織,有人管偷,有人管賣,而且他們與當地的火車站上有關係,能保證他們的牛順利地裝上火車,運到我們這裡銷贓。但最近情況發生了一些變化,我們廠收購的這批西縣肉牛,不是通過鐵路、而是用幾輛大型卡車從公路上運來的。那些卡車高大漫長,車廂上部蒙著草綠色的篷布,跑起來巍巍峨峨,氣象莊嚴,如果不說,誰也猜不到車上裝的是牛,還以為車上裝著重型武器呢。那些牛從車上卸下來時,個個都立腳不穩,彷彿是一群醉牛。那些牛販子,走起來也是搖搖晃晃,大概也喝多了。

姚七拉著兩頭魯西大黃牛走進了車間,緊跟在他後邊的是成天樂大叔。他原先是村子裡殺豬的個體戶,是一個守舊的屠夫。從六十年代開始,我們這裡的屠宰行當就開始剝豬皮,因為豬皮可以製成上等的皮革,一斤豬皮的價格比一斤豬肉還要貴。但是這個成天樂,一直堅持著不剝豬皮。他家的屠宰坊裡,有一口特大的鐵鍋,鍋上橫著一塊厚厚的木板。鍋沿上、木板上全是豬毛。為了把豬毛從豬身上禿嚕乾淨,成天樂還是沿襲了過去的方式,先在豬的後腿上切開一個小口,用鐵棍捅開幾個氣道,然後,把嘴巴貼在那個小口上往裡吹氣,一直把豬吹得像個膨脹的大氣球,使豬皮和豬肉之間形成距離。然後,再往豬身上撩熱水,豬毛就很容易地褪了下來。用這樣的方式製作出來的豬肉,皮膚光滑,比剝皮肉漂亮得多。老成氣息特大,一口氣能吹起一頭豬。許多人都喜歡吃成天樂的帶皮豬肉,說是帶皮的豬肉有咬頭,營養價值高。但現在這個懷有吹豬絕技能夠製作出上等的帶皮豬肉的人,垂頭喪氣地拉著兩頭牛,走進了車間。這好比把一個手藝精良的皮鞋匠,放在了皮鞋生產車間的流水線上。我對成天樂很有好感,第一我認為他是一個敢於堅持自己風格的人,第二他是一個和善的人。他在家屠宰時,我曾經去看過好幾次。他不像某些手藝人那樣拿架子、在小孩子面前使威風。他很謙虛,對我很好。我每次去了他都跟我打招呼,有時還順便問問我的父親有沒有訊息。每次他都說:小通,你爹是個正直的人。我去收購他家的豬鬃(可以賣給製作毛刷的人),他總是說:不要錢,你隨便弄去吧。還有一次,他抽菸時還遞給我一支。他從來就沒有把我當成一個小孩,一直對我很尊重。所以,在我的職權範圍之內,我要對成天樂大叔進行報答。

成天樂大叔拉著一頭本地黑牛,個頭不小,肚子很大,晃晃蕩蕩的,彷彿一個氨水袋。我一眼就看出這是一頭老牛,喪失了勞動能力後,或是它的主人,或是那些專門收購老牛的販子,用新增了激素的配方飼料,對它進行了催肥。我知道這樣的牛肉質粗糙,營養價值很低,但城裡人器官退化,根本分不出肉類的好壞。真有上等的肉,也不應該讓他們吃。好東西進了他們的嘴巴,等於白白地糟蹋。我知道城裡人喜歡聽好話,我們把這種經過化學催肥的老牛肉,說成是來自鄉野的、吃青草、飲山泉長大的本地牛肉,他們馬上就會咂巴著嘴巴說:味道果然不一樣啊。我完全同意老蘭的觀點,城裡人既壞,又傻,這就決定了我們鄉下人可以理直氣壯地、無愧無疚地騙他們。其實我們也不願意騙他們,但如果我們對他們說了實話,他們反而會不高興,甚至還要和我們打官司。

成天樂大叔拉著的另一頭牛是一頭肚皮上有白花的奶牛,它也很老了。老得已經不能產奶了,就被奶牛場的人當肉牛賣掉了。奶牛的肉也不好吃,就像那些生過小豬的老母豬的肉不好吃一樣。奶牛的肉不香,肉裡有很多泡沫。我看到了它後腿之間那雖然乾癟了但依然很龐大的乳房,心中浮起很酸的滋味。老奶牛,老耕牛,都是為了人類做出了巨大貢獻的,按說人們應該把它們養到老死,把它們的屍體埋葬掉,還應該給它們堆一個墳頭,墳頭前最好再豎立一塊墓碑。

我沒有耐心也沒有必要逐一地介紹後邊那些牛了。在我擔任注水車間主任的那些日子裡,通過注水車間走上了死亡之路的牛,有數千頭之多。我基本上能記起這些牛的體態和相貌,就像我的腦海裡有一個抽屜,抽屜裡儲存著它們的照片。但我確實不想拉開這個抽屜了。按照事先我對他們的說明,工人們把各自拉進車間的牛,塞進了一個個用鐵欄杆圍出來的格子裡,然後在它們的身後裝上了攔擋的鐵棍,使它們即使遭受酷刑也無法從格子裡逃脫。如果在每頭牛的面前安上一個石槽子,那麼我們這個車間就是一個寬敞明亮的飼養棚,但它們面前沒有石槽,飼料對它們已經沒有意義了。我相信,只有極少數的牛,能夠預感到自己的死期,大多數的牛,在死期將至時,還處在懵懂的狀態,這就是那些往屠宰場行進的牛,還不忘記吃一口路邊青草的原因。一切準備就緒,注水就要開始。為了統一大家的認識,打消大家的顧慮,我再次重申:我們不是往肉裡注水,我們是在洗肉。

工人們把柔軟的透明塑膠管子,插進了牛的鼻孔,從鼻孔進咽喉,一直插到胃裡。無論它們如何甩動腦袋,也不可能把管子甩出來。完成這個工作需要兩個人的配合,一個人把牛的腦袋往上提起,另一個人迅速地將管子插進去。在插管的過程中,有的牛表現得很激憤,反抗很劇烈。有的牛逆來順受,幾乎沒有反抗。但一旦管子插進去後,那些反抗劇烈的,也停止了反抗。因為它們很快就明白了反抗是沒有任何用處的。插管結束,工人們都在自己的牛前肅立,等候著我的命令。我冷靜地說:

"放水。"

工人們急匆匆地擰開了事先都進行了除錯的水龍頭。十二小時之內,出水量在二百五十斤左右,誤差不會超過十斤。

第一天的注水過程中出現了不少問題,譬如個別牛在注水幾小時後跌倒在地,個別牛大聲咳嗽,把胃裡的水嘔吐出來。對出現的問題,我馬上就想出瞭解決的方法。為了防止牛在注水後跌倒,我讓工人們在每頭牛的肚皮下邊穿上兩根鐵棍,橫擔在旁邊的鐵欄杆上。對於那些嘔吐的牛,我讓人們用黑布蒙上了它的眼睛,然後繼續往裡灌注。

在漫長的注水過程中,牛不停地排洩。我得意地對工人們說:看到了吧?這就是我們要的效果。經過這一番清洗,牛體內的髒東西,全部排洩出來。它們身體內的每個細胞,都被清洗了。所以我一開始就說,我們不是往肉裡注水,我們是在洗肉。往肉裡注水,會敗壞肉的品質,降低肉的質量,但我們這樣做,會提高肉的質量,即便是那些病牛、老牛,經過我們這樣長時間的清洗,也會使它的肉變得又嫩又軟、營養豐富。

我看到工人們臉上都浮現出喜色來,我知道他們已經被我說服了。我知道我作為一個車間主任的權威初步地建立起來了。

肉牛注水完成後,要輸送到屠宰車間去。但那些牛從格子裡出來後,個個步履艱難,大多數的牛走幾步後就像一堵牆壁似的跌翻在地,而且跌翻在地後,絕無自己站起來的可能。我命令四個工人抬一頭跌翻在地的牛,但那四個工人累得氣喘吁吁,滿頭大汗,牛還是四平八穩地躺在地上,翻著白眼,喘著粗氣,嘴巴和鼻孔裡往外冒水。我命令八個工人圍上去。我站在旁邊喊著號子,那八個工人,都彎著腰,撅著屁股,使出了吃奶的勁兒,總算是把牛抬起來了。牛站起來了,晃晃蕩蕩地往前走了幾步,隨即又跌翻在地。

這是事先沒有考慮到的問題,我感到很羞愧。工人們都在偷著樂。在我無計可施的時候,父親站出來,幫我解決了困難。他讓工人們去宰牛車間扛來了十幾根圓木,鋪在地上,然後又讓人找來繩索,拴在牛角和牛腿上,讓一撥工人在前面拉,讓兩個力大的工人手持撬棍,在後邊一下下地撬著牛屁股,幾個手腳麻利的工人把後邊空出來的圓木,迅速地挪到前面。就這樣,我們用最原始的方法,把沉重的牛,拖進了屠宰車間。

我的情緒很低落,老蘭安慰我說:

"沒有關係,小夥子,你很成功,注水——不不不,洗肉之後的事情,本來就不應該由你來管。來來來,讓我們想想辦法,看看怎麼樣才能夠用簡捷而方便的辦法,把洗過了的肉牛運送到屠宰車間裡去。"

我說:"老蘭,你給我半天的時間,我一定能夠想出解決的方法。"

老蘭看看我的父母,說:

"你們看,小通怕我們搶了他的功勞呢。"

我搖搖頭,說:

"我不是要搶什麼功勞,我是要證明自己。"

"好吧,"老蘭說,"小夥子,我們相信你,你大膽地設計,不要怕花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