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炮

四十一炮 莫言 第1頁,共2頁

雄壯的音樂聲中,數千只肥胖的肉鴿,撲稜稜地飛向了七月的天空。緊跟著鴿子們飛上去的,還有數千只彩色的氣球。鴿子從廟宇的上空飛過,十幾片灰色的羽毛落下來,與那些沾了血汙的鴕鳥羽毛混在一起。未遭厄運的鴕鳥們擁擠在大樹下,好像大樹就是它們的保護傘。那三隻被黃豹殘害的鴕鳥,橫屍廟前,觸目驚心。蘭老大站在廟門前,仰臉看看天上那些在北風吹拂下正向南方移動的氣球,悲傷地嘆了一口氣。一個面色紅潤、頭髮雪白的老尼,在兩個年輕尼姑的攙扶下,從廟堂後邊轉出來,在蘭老大面前立定,不卑不亢地說:這位施主,喚老尼前來,有何吩咐?蘭老大抱拳至胸前,深深地做了一個揖,道:師太,我妻子沈瑤瑤暫居貴庵,有勞師太照應。老尼道:施主,瑤瑤女士已經落髮為尼,法號慧明,望施主不要打擾她的清修,這也是她的意思,託老尼向施主轉達。三個月後,她還有一件重要的東西交給施主,請施主到時前來領取。老尼告辭了。蘭老大掏出一張支票,說:師太,我看到貴庵年久失修,願捐一筆款修繕廟堂,望師太笑納。老尼合掌胸前,道:施主慷慨捐贈,功德無量,菩薩保佑施主福壽安康!蘭老大將支票遞給老尼身後的年輕尼姑,那尼姑笑盈盈地接了,低頭一看數額,驚訝得眉毛飛舞起來。我看到,這個年輕尼姑杏眼桃腮,紅唇白牙,青青的頭皮,煥發著青春氣息。站在老尼身後的另一個年輕尼姑,嘴唇豐滿,眉毛漆黑,皮膚光滑如玉。我很為這樣的女子當了尼姑遺憾。大和尚,我知道這種想法十分鄙俗,但我必須把心中的想法說出來,否則我的罪惡會更加深重,您說對嗎?大和尚不置可否地點點頭。大會進行第五項:團體操表演開始——主會場上的大喇叭又驚天動地地轟鳴起來——第一章:鳳凰來儀,百獸率舞。主會場那邊一陣喧譁,接著就寧靜下來。喇叭裡放出古樸的音樂,聽起來讓人發思古之幽情。我看到蘭老大近乎痴迷地看著老尼姑師徒三人的背影。灰色的僧衣,雪白的衣領,青白的光頭,看上去是那樣的清爽。兩隻彩色的鳳凰,在會場上空盤旋著,營造出高貴神秘的氣氛。我早就聽說,這次肉食節因為是第十屆,格外隆重,開幕式上將有精彩的表演。這兩隻由高手風箏藝人扎制而成在空中拖曳著長尾巴盤旋的鳳凰,就是一個精彩的細節吧。至於百獸率舞,我相信那會是真獸和假獸聯合上場。雙城市什麼獸都有,但缺少麒麟,就像什麼鳥都有,就是缺少鳳凰一樣。我還知道,老蘭的華昌駱駝舞蹈隊必將在這場舞蹈中大顯身手。老蘭的鴕鳥舞蹈隊慘遭瓦解,真是可惜。

老蘭幾句奉承話,使我得意洋洋,心花怒放,身體膨脹,一瞬間就取得了與大人平起平坐的地位。所以在他們頻頻乾杯時,我也把自己面前那個盛水的白碗倒空,伸到母親面前,說:

"請給我一點酒。"

母親驚訝地說:"怎麼,你也要喝酒?"

父親說:"小孩子,不要學這些毛病。"

我說:"我的心情很好,我已經好久沒有這樣好的心情了,而且我也看出了,你們的心情也很好,所以,為了慶祝我們的好心情,我要求喝一點酒。"

老蘭眼睛發著光,說:

"絕妙啊,小通賢侄。言之有理,順理成章。能說出這樣一番話來的人,不管年齡大小,絕對有了喝酒的權利。來吧,我給你倒上。"

母親說:"蘭大哥,您別慫他,他擔當不起。"

"把瓶子給我,"老蘭說,"根據我的經驗,在這個世界上,有兩類人不能得罪。一類是那些青皮流氓光棍漢,屬於流氓無產階級吧,這些人站著一根躺下一條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有家有業的人、有根有後的人、有權有勢的人,都不敢跟他們較勁。還有一類就是那些其貌不揚的、流著黃鼻涕、灰腚瓦爪的、像癩皮小狗一樣被人用腳踢來踢去的孩子,這樣的孩子成為土匪、強盜、大官大將的可能性比那些有禮有貌、衣衫整潔的好孩子大得多。"老蘭往我的碗裡倒了一些酒,說,"來吧,羅小通羅先生,老蘭敬您一杯!"

我豪邁地端起碗,與老蘭手中的酒杯相撞,瓷與玻璃,發出了異樣的響聲,是那樣賞心悅耳。老蘭一飲而盡,說,"先喝為敬!"然後將酒杯倒過來,顯示他的忠實,"我幹了,您隨便。"他繼續說。

我的嘴唇未觸及酒之前就嗅到了濃烈的、辛辣的、刺鼻的酒氣,感覺有些不妙,但還是極其興奮地喝了一大口。我感到口腔裡彷彿燃起了一團火,然後這火就順著咽喉,一路燃燒著、燎烤著,滾到我的腸胃中去了。母親把我的碗奪過去,說:

"行了,嚐嚐滋味就行了,長大了再喝。"

"不,我要喝。"我伸出手去,討要我的酒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