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導讀:我知道他恭維我的意思有兩層,一層是我吃肉的本事讓他開了眼界,從心底裡佩服;還有一層就是,他要用好話堵住我的嘴,不讓我把他往肉裡撒尿的事情捅出去。
東城的遊行隊伍,領頭的是一輛巨型卡車改裝成的彩車。車頭是一個米黃色的喜笑顏開的巨大牛頭。我自然知道這畫面的荒謬。肉食節遊行中出現的所有的動物影像,象徵著的都是血腥的屠戮。我見多了被宰牲畜們那哀怨的表情,聽多了它們臨終前的哀鳴。我知道,現代人講究文明屠宰,給即將被屠宰的動物洗熱水澡,放輕音樂,甚至給它們進行全身按摩,把它們催眠了,然後突然一刀,要了它們的命。我看到電視節目中在讚揚這種"文明屠宰",說這是人類的重大進步。人類已經將仁愛之心施加到動物身上,但還在發明殺傷力巨大、讓人不得好死的武器。越是殺傷力巨大、越是讓人不得好死的武器越是先進武器,也就越能賣大價錢。我雖然還沒進入佛門,但是我已經意識到,人類的許多言行,嚴重地違背了佛家的精神。大和尚,我說的對嗎?大和尚臉上浮現出笑意,不知是在肯定我的覺悟,還是在嘲笑我的淺薄。在這輛牛形彩車的平臺上,站著二十幾個身穿肥腿紅褲子、白色對襟小褂子、頭上扎著羊肚子毛巾、腰裡扎著紅色綢布腰帶的青年人。他們都用紅顏色抹了臉,圍繞著一面大鼓,揮動著像洗衣棒槌一樣粗大的鼓槌,奮力敲打著鼓面,使那面大鼓,發出了震撼人心的響聲。
彩車平臺的邊緣上,用花邊仿宋體大字寫著"肯塔·胡肉類集團"的字樣。在他們的後邊,是一支由妙齡女子組成的秧歌隊。她們穿著白褲子紅褂子,腰間扎著綠色的綢子,跟著彩車的後邊,踩著鼓點兒,將她們的腰肢和屁股,大幅度地扭動。在她們的後邊,跟過來了一輛白色大公雞形狀的彩車,車上站著兩隻雞,一隻公雞,一隻母雞。公雞每隔幾分鐘就轉動著脖子,發出一聲怪聲怪氣的啼鳴。那隻母雞,每隔幾分鐘,就從屁股裡下出一個巨大的蛋,並同時發出咯咯噠噠的叫蛋聲。這輛彩車創意精彩,形象逼真,肯定會在節日後的彩車評比中獲得好的名次,得第一名的可能性也是有的。我知道公雞和母雞的肚子裡都藏著人,公雞的打鳴和母雞的下蛋都是他們操縱的。這輛雞車上的標語標明,它是屬於"楊姑姑禽蛋聯合公司"的。在雞車的後邊,跟隨著排成四路縱隊的八十個男女,頭上都戴著雞冠子帽,胳膊上都綁著羽毛,一邊走路,一邊扇動"翅膀",嘴巴里呼叫著口號:"要想身體好,禽蛋少不了","楊姑禽蛋,成千上萬"。從西城方向開來的遊行隊伍,打頭的是一隊駱駝,起初我還以為是假駱駝,走到近前才發現都是真駱駝。我粗略地數了數,大約有四十頭駱駝,都披紅戴花,宛如一群剛剛授了獎的勞動模範。在它們前頭,有一個短小精悍的男人,腿輕腳快,身手不凡,每走幾步就翻一個空心跟斗。他手裡拿著一根掛滿銅錢的彩色花棍,上下揮舞著,發出嘩啦啦的聲響。駱駝們在他的指揮下,變換著花樣繁多的步伐,脖子下的銅鈴鐺,發出悅耳的聲音。這是一支訓練有素的駱駝儀仗隊。當中一匹白臉的駱駝背上,綁著一根高杆,杆子上懸掛著一面繡著大字的彩幡,幡上的字樣——我不用看幡上的字樣就知道是老蘭的隊伍來了。在我十年前服務過的肉類聯合加工廠的基礎上,老蘭建立了他的珍稀動物屠宰公司。他生產的駱駝肉和鴕鳥肉,聲名遠播,給人民提供了豐富的營養,給他的公司帶來了滾滾的財源。據說這個王八蛋睡的床是用水做的,這傢伙用的馬桶上鑲著金邊,這傢伙抽的煙是新增了人參的,這傢伙每天吃一隻駱駝蹄子兩隻鴕鳥爪子,外加一個鴕鳥蛋。在駱駝隊的後邊,跟隨著一支鴕鳥的隊伍,總共有二十四隻鴕鳥,排成兩路縱隊。每隻鴕鳥的背上,騎著一個兒童。左邊一隊,都是男童;右邊一隊,都是女童。男童都穿著白色運動鞋、帶兩道紅圈的白色高統襪子、天藍色制服短褲、潔白的短袖襯衣、脖子上扎著紅色的飄帶。女童都穿著白色的小皮鞋、白色短筒襪子、襪子的上口僅僅遮沒踝骨、襪子的外側,綴著兩顆紅色的絨線小球、天藍色的連衣短裙、胸字首著金黃色的蝴蝶結。男童都剃著小平頭,圓滾滾的像十個小皮球。女童都扎著小辮子,小辮子上扎著紅綢子,圓滾滾的像十個小繡球。孩子們在鴕鳥背上,腰板筆直,小胸脯前挺。鴕鳥們高高舉起三角形小頭,一個個興高采烈,驕傲自大。鴕鳥們的羽毛,看上去灰禿禿的,樸素無華。鴕鳥們的脖子上,都扎著一條鮮紅的絲帶。鴕鳥幾乎不會慢步行走,一上來就是大踏步地奔跑,每一步跨越的距離足有一米半,慢吞吞的駱駝隊,妨礙了它們的步伐,它們顯得有些煩躁不安。鴕鳥們煩躁不安的表現就是它們不斷地扭動它們的彎曲的長脖子。東西兩城的遊行隊伍會合後,隊伍都停止不前,鼓聲、鑼聲、音樂聲、吶喊聲此起彼伏,場面十分熱鬧,但也很是混亂。十幾個扛著攝像機的電視臺記者,選擇著自己的角度,緊張地搶著鏡頭。一個搶拍駱駝隊的攝像記者因為要拍特寫鏡頭距離太近,激怒了駱駝。駱駝齜牙咧嘴,哞吼一聲,將一口黏稠的東西噴射出來,糊住了攝像機鏡頭,也糊住了記者的眼睛。那個記者大聲叫喚著跳到一邊去,放下機器,彎下腰,用衣袖擦臉。一個負責排程的人,手裡舉著一面小旗,大聲喊叫著,指引著遊行的隊伍進入主會場。牛彩車和雞彩車慢吞吞地拐下大道,向主會場前的草地開進,在它們後邊,還有一眼望不到盡頭的遊行隊伍,緩緩地移動著。西城的駱駝隊在那個身段不亞於武生的小個子男人的引導下,輕快地走上了草地,他的臉上掛著笑容。在道路的旁邊,那個遭了殃的攝像記者破口大罵,但是無人理睬他。駱駝隊行進的還算井然有序,但那二十四隻鴕鳥,卻不知道為了什麼發了脾氣。它們的隊形突然亂了,一窩蜂般地跑到了廟前的院子裡。孩子們尖聲驚叫著,有的從鴕鳥的背上滑落下來,有的緊緊地摟住鴕鳥的脖子,小臉上滿是汗水。鴕鳥們在院子裡,擁擠在一起,胡亂地跑動著。我突然發現,遠遠地看上去毫無光彩的鴕鳥羽毛,在陽光照耀下,竟然是那樣華麗。這是一種樸素的華麗,彷彿秦朝的錦緞,高貴無比。珍稀動物屠宰公司的幾個人,氣急敗壞地轟趕著鴕鳥,但他們的努力只能使鴕鳥們更加煩躁。我看到它們圓圓的小眼睛裡全是仇恨。它們寬闊的嘴巴里發出沙啞的嘶叫聲。一個老蘭公司的工作人員,被一隻憤怒的鴕鳥一爪子打中膝蓋。那人慘叫一聲,一屁股坐在地上,手捂著膝蓋,口出"哎喲"之聲,臉色蠟黃,額頭上滿是亮晶晶的汗珠子。我看看那些奔跑中的鴕鳥們那些堅硬的大爪子,啪嗒啪嗒地敲打著地面。我知道它們腳的力量很大,不亞於馬蹄。據說成年的鴕鳥,敢跟獅子打架。它們長年在沙漠裡奔跑,腳趾鍛鍊得如同鋼鐵。那個坐在地上哀鳴的人,膝蓋上的傷肯定很重,他的兩個同伴架著他的胳膊把他拉起來,但他的身體一羅鍋又坐下了。多數的孩子都從鴕鳥的背上滑落下來,只有一個小女孩和一個小男孩,還在鴕鳥的背上頑強地堅持著。他們倆的小臉都緊繃著,汗水把他們化了彩妝的臉,衝出來許多的道道,使他們的臉,彷彿是骯髒的顏料碟子。那個小男孩,雙手抓著鴕鳥的翅膀根部的骨節,屁股隨著鴕鳥的奔跑不停地顛動著。他的屁股脫離了鴕鳥背,但他的手還是死死地抓著鴕鳥的翅膀不放。鴕鳥更加瘋狂地奔跑,將男孩拖拉在它的身體一側。
周圍的幾個人目瞪口呆地觀望著,但無人向前解救。最後,男孩兩隻手裡攥著兩把羽毛躺在了地上,一個人上前把他扶起來。他嘴巴緊咬著下唇,淚珠子在臉上滾。那隻終於解脫了的鴕鳥,進入了鴕鳥隊伍,張開大口,哈達哈達地喘息著。那個女孩,緊緊地摟住鴕鳥的脖子不放。鴕鳥掙扎著想把女孩甩掉,但女孩在緊張中煥發出來的力量大得驚人,最後,那隻筋疲力盡的鴕鳥,脖子和腦袋貼著地面被女孩壓住,屁股高高地翹著,兩條腿不停地往後蹬著,把地上的泥土蹬起來,甩到很遠的地方……
我的肚子沉重,豬肉在裡邊翻騰著,彷彿懷了一窩豬崽兒。其實我不是母豬,根本不知道母豬懷上豬崽兒是什麼滋味。姚七家那頭懷孕的母豬,拖拉著幾乎垂到地面的肚皮,在新近開張的"美麗髮廊"前面那堆被白雪覆蓋的垃圾堆裡哼哼著,有一搭無一搭地尋找著食物。它慵慵懶懶,心寬體胖,一看就是隻幸福的母豬,與我們家曾經養過的那兩頭瘦如豺狼、心情煩躁、對人類滿懷深仇的小豬顯然不是一個階級。姚七家專門用狗都不吃的肥肉膘子、地瓜澱粉和用顏料染紅的豆腐皮製作香腸。他家的香腸新增了許多不為人知的化學原料,色澤鮮豔,香氣撲鼻,銷路很好,財源滾滾。養母豬是因為愛好,不是為了牟利,更不是像從前的人那樣為了積攢肥料。所以可以斷定,他家的懷孕母豬,清晨出來,不是為了覓食果腹,而是要踏雪尋樂,悠閒散步,鍛鍊身體。我看到豬的主人姚七站在自家那棟從外表看不如我家的漂亮但其實像碉堡一樣堅固的房屋後的臺階上,左手放在右邊的胳肢窩裡,右手夾著菸捲,眯縫著眼睛,陶醉地看著自家的豬。紅太陽灑下的萬丈光芒,使他的方形大臉宛如一塊紅燒肉。
在那個剛吃罷豬頭肉的早晨,一看到豬我的心中就氾濫開強烈的厭惡,母豬醜陋的形象在我眼前晃動著,垃圾的氣味在我的胃裡翻騰著,啊,齷齪的人們,你們怎麼會想到吃豬肉呢?豬是吃屎吃垃圾長大的,吃豬肉就等於間接地吃屎吃垃圾嘛!何時我掌了天大的權,就把那些貪吃豬肉的人趕到豬圈裡去,讓他們變成骯髒的豬。啊,我真是後悔,我真是愚蠢,我怎麼會那樣貪婪地去吃母親煮出來的、不加任何調料、上邊沾著厚厚一層白色的脂肪的肥豬頭肉呢?那是人世間最骯髒的、最無恥的東西,只配用來喂那些躲在陰溝裡的野貓……啊——嘔——吐——,我竟然用骯髒的爪子抓起那些顫顫巍巍的髒東西,往嘴巴里填塞,把自己的肚子當成了藏汙納垢的皮口袋……啊——嘔——吐——我決不再做反芻的動物……啊——嘔——吐——我毫不吝惜地將返上來的東西吐在雪地上。實在是太噁心了,看到自己嘔吐出來的東西,加倍的噁心使我的腸胃一陣比一陣地痙攣,然後就是更加劇烈地嘔吐。一隻狗在我的前面默默地等待著。父親牽著妹妹的手,站在我的身後,用那隻閒著的大手,拍打著我的脊背,想借此減輕我的痛苦。
我把肚子吐癟了,喉嚨火辣,腸胃絞痛,但畢竟輕鬆了許多,就像母豬把豬崽兒生產出來一樣。我不是母豬,根本不知道母豬生了豬崽兒後的滋味。我滿眼淚水,望著父親。父親用他的手擦了擦我的臉,說:
"吐出來就好了……"
"爹,我再也不吃肉了,我發誓!"
"千萬不要輕易發誓,"父親用憐憫的目光看著我,說,"記住,兒子,無論在什麼時候,都不要發誓,否則,就像上了高牆蹬倒梯子。"
後來的事實證明,父親的話無比地正確。嘔吐過豬肉之後不到三天,我又開始了對肉的思念,而且這種思念一直延續了很久。我甚至懷疑在那個早晨,對肉表示出反感並對肉進行了那麼多汙衊的孩子不是我,而是另外一個沒有良心的傢伙。
我們站在"美麗髮廊"的門外,在那個無窮地旋轉著的彩色幌子前面,看著幌子下邊的玻璃燈箱上標出來的價格表。我們是遵從著母親的命令,在飽餐了一頓肥膩得無以復加的早餐之後,到這家新開張的美麗髮廊來理髮的。
母親滿面紅光,精神旺健,看起來心情很好。她把那些油膩的餐具扔在鍋裡,對試圖向前幫忙的父親說:
"閃開吧,這些事情不用你管。馬上就是新年了,小通,今天是多少號?二十七呢還是二十八呢?"
我哪裡還顧得上回答她的問題?肉已經頂到了我的咽喉,一張口就會冒出來。何況我也不知道日期,想回答也回答不了。在父親歸來前那些暗無天日的日子裡,日期與我沒有關係,無論多麼重大的節假日我也得不到休息,我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小奴隸。
"你帶他們兩個去理髮吧,"母親用看起來好似抱怨、但分明是含著深情的目光掃了父親一眼,說,"一個個都照著鏡子看看去,哪裡還有點人樣子?簡直是一群從狗窩裡鑽出來的東西,你們不怕丟人,我還怕丟人呢!"
一聽到母親說出理髮二字,我的眼前發黑,幾乎暈倒在地。
父親搔著頭,說:
"何必去花那些錢?去買把推子,自己啃吧啃吧就行了。"
"推子嘛,家裡倒是有,"母親摸出幾張錢拍到父親手裡,"今天還是去髮廊裡剃,範朝霞手藝不錯,價錢也還便宜。"
"我們這樣子三個頭,"父親把手掌抬起來,比畫了一下我們的腦袋,問詢道,"剃這樣三個頭要多少錢?"
"你們這三顆刺兒頭是夠個人剃的,"母親說,"我看怎麼著也得給人家十塊錢吧?"
"什麼?"父親吃驚地說,"十塊錢,十塊錢能買半麻袋糧食了。"
"窮富不在三個頭上,"母親慷慨地說,"你帶他們去吧。"
"這……"父親支吾著,"莊戶人的頭,不值那些錢……"
"如果讓我給你們理,"母親狡猾地看看我,說,"你問問小通,看他是否願意?"
我雙手捧著肚子,搖搖擺擺地跑到院子裡,絕望地說:
"爹,我寧願立即死去,也不願意讓她給我剃頭!"
富態大相的姚七悄悄地走過來,先把頭往前探探,打量了一下正聚精會神地研究著剃頭價格的父親的臉,然後他就伸出手,在父親的脖頸上猛拍了一掌,大喊一聲:
"老羅!"
"幹啥?"父親轉回身,平靜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