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炮

四十一炮 莫言 第1頁,共2頁

頭上一聲巨響,一堆破瓦爛草夾雜著泥土從天降落,砸碎了一個碗,使一根竹筷斜飛起來,彷彿一支竹箭,插在生滿黴斑的牆壁上。那個用飽滿的乳房飼育過我的女人,那個溫暖的如同剛剛從灶火中掏出來的熱紅薯一樣的女人,猛地推開了我。當她把乳頭從我的嘴巴里拔走時,我的心一陣劇痛,頭暈目眩,不由自主地趴在了地上。我大聲喊叫著,喉嚨卻像被兩隻巨手扼住了似的難以出聲。她目光迷茫,若有所失地四處張望著,然後抬手擦擦溼漉漉的乳頭,恨恨地盯了我一眼。我跳起來,撲上去,抱住她,歪著嘴巴去親吻著她的脖子。她抓住我的肚皮,用力擰著,猛力推開我,啐了我一臉唾沫,然後,扭動著腰肢,走出了小屋。我失魂落魄地跟隨著她走出小屋,看到她在那個馬通神的屁股後邊停住腳步。她騙腿兒躍上馬背,那匹人頭馬載著她飛出了廟堂,廟外傳來響亮的馬蹄聲。我聽到了鳥兒們歡呼黎明的噪叫,還有從更遠的地方傳來的母牛呼叫小牛的聲音。我知道,這個時刻正是母牛給小牛餵奶的時刻。我彷彿看到了小牛用腦門兒碰撞著母牛乳房的焦灼模樣和母牛弓著腰既幸福又痛苦的模樣,但是屬於我的乳房已經消逝了。我一屁股坐在冰冷潮溼的地面上,無恥地哭了。哭了一會兒,我抬起頭,看到房頂上出現了一個籮筐大的窟窿,潮水般的晨光,從窟窿裡傾瀉下來。我吧嗒著嘴,彷彿從夢中醒來。如果說我做的是夢,那麼我滿口的乳汁是從哪裡來?這股神秘的液體注入我的體內,使我重新回到了童年時代,連長大了的身體也縮小了許多。如果說我不是做夢,那個既像野騾子姑姑又不是野騾子姑姑的女人是從哪裡來的、此刻又到哪裡去了?……我呆呆地坐著,看著被我遺忘了許久的大和尚像一條驚蟄後的大蟒蛇,慢吞吞地醒來。在洋溢滿屋的金黃晨光裡,他將身體摺疊起來,開始練功。大和尚此時穿著家常衣裳,對,就是那件被那個用乳房餵我的好女人穿過的土布大褂。大和尚有自己的獨門功夫,他摺疊起自己的身體,用嘴巴含著自己的雞雞,在那張寬闊的木床上,像一個上足了發條的玩具一樣翻滾著。大和尚的光頭上冒出騰騰的熱氣,熱氣中有七色光。我起初沒把大和尚的功夫放在眼裡,以為那不過是雕蟲小技,但當我模仿他的動作時,才知道,在床上打滾容易,把身體摺疊起來也還容易,但要想自己咬著自己的雞雞,是何等的艱難。

大和尚練功完畢,站在床上,彷彿剛剛在鬆軟的沙地上打過滾的馬一樣抖動著自己的身體。剛打過滾的馬抖動身體會把身上的塵土抖飛,剛練過功的大和尚抖動身體則把身上的汗珠抖得像雨點一樣四處飛濺。幾顆汗珠甩到了我的臉上,其中一顆飛進了我的嘴巴。我驚訝地嚐到,大和尚的汗珠,竟然也有一股桂花香氣。於是,桂花的香氣就在屋子裡瀰漫開來。大和尚身材高大,左胸上和小腹上有一個酒盅大小、旋渦形狀的疤痕。我雖然沒有見過槍疤,但我敢肯定這是一個槍疤。在這樣要害的位置中了兩槍,十有八九要見閻王,但是他沒見閻王,而且還這樣健康地活著,可見他是福大命大造化大。他站在床上,光頭幾乎觸到房笆。我想,如果努力伸展,他的腦袋,就會從那個因為塌陷而出現的窟窿裡伸出去。而如果他的分佈著戒疤的腦袋從小廟後邊的瓦頂上伸出去,那將是一種多麼令人驚駭的景象啊。那樣會給在低空中盤旋的鷹隼造成什麼樣子的驚愕和詫異呢?大和尚舒展著身體,將他的身體的正面全部展現給我。我發現他的身體還很年輕,與他蒼老的腦袋相比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如果不是有一個凸出得並不過分的肚子,說他的身體只有三十歲也不為過,但如果他穿上那件破爛的袈裟,端坐在五通神塑像前,那副神態和做派,說他已經九十九歲了,也沒有人敢懷疑。大和尚甩幹了身上的汗水,舒展好了身體,就把那件袈裟披在身上,下了床。剛才我看到的一切似乎都被這件看起來隨時都會瓦解的袈裟遮蓋了。剛才的一切似乎都是我心中的幻影,我擦擦眼睛,甚至像某些鄉野傳說中遭遇了匪夷所思事件的主人公一樣,咬咬自己的手指,以證實感覺的真偽。我感到手指很痛,說明我的肉體是真實的,說明我適才看到的一切都是確切發生過的。大和尚——此時已經是顫顫巍巍的大和尚——好像是剛剛發現似的,將匍匐在他的腳前的我拉了起來,用一種聽起來滿懷慈悲的腔調問我:小施主,你有什麼事情要老衲幫忙嗎?大和尚,我百感交集地說:大和尚,我昨天的話,還沒有說完。大和尚嘆了一口氣,彷彿回憶起來昨天的事情。他悲憫地問我:那你還要說嗎?我說:大和尚,話不說完,憋在心中,會成為惡瘡毒癤。大和尚不置可否地搖搖頭,說:小施主跟我來。在大和尚的引領下,我們回到了小廟前廳,五通神之一的馬神塑像前面。在這個光明正大的地方,大和尚端坐在那個比昨天還要破舊、因為昨天淋了雨周邊生出來許多灰白色的小蘑菇的蒲團上,那些看起來很像昨天在他的耳朵上趴伏過的蒼蠅,頃刻之間便遮蓋了他的耳朵,還有兩隻,在空中盤旋片刻,降落在他的那兩根超長的眉毛上。那兩根眉毛彎曲著,抖動著,彷彿兩根有鳥兒站在上邊鳴叫的枝條。我跪在大和尚一側,屁股坐在自己的腳後跟上,繼續我的訴說。但是,訴說的目的,還是不是為了出家為僧,已經有些模糊,我感到我與大和尚之間的關係,在一夜之間,發生了重大的變化,大和尚年輕健康、洋溢著情慾的身體,經常地浮現在我的眼前,這件陳舊的袈裟,時時地透明起來,把我的心緒搞亂。但我還是要說,就像我的父親曾經教導過我的那樣:事情有了開頭,就應該給它一個結尾。我說:

母親愣了片刻後,抓住我的胳膊,大踏步地向前走,朝著火車站的方向。

母親的左手抓住我的右胳膊,右手提著那隻白裡透紅的豬頭,沿著通往火車站的大道,急匆匆地走,越走越快,最後就成了奔跑。

在她伸手抓住我的那一瞬間,我不順從地扭動著,試圖將胳膊掙脫出來,但她堅硬有力的手緊緊地箍住了我的手腕子,使我無法掙脫。我的心中充滿了對她的不滿。在父親歸來的這個早晨,楊玉珍,你的態度實在是太惡劣了。我父親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儘管眼下時運不濟,但他能在你的面前低下了驕傲的頭,雖說不上是石破天驚,起碼也是催人淚下。楊玉珍,你還有什麼不滿足的?你為什麼還要用那樣惡毒的語言來刺激他?我父親給了你一個臺階,你還不就著坡下驢,反倒沒完沒了地哭天嚎地沒完沒了地口出汙言穢語對我父親犯那個小錯誤不依不饒扯著小辮子一個勁地窮抖摟,男子漢大丈夫,誰受得了這個!這還罷了,你最不該對著我妹妹施威風。你一巴掌扇掉了我妹妹頭上的絨線帽子,露出了我妹妹頭上的白頭繩,使我的妹妹號啕大哭,讓我這個同父異母的哥哥也心中難過,楊玉珍,你就想想我爹心中是個什麼滋味吧!楊玉珍,你當局者迷,我旁觀者清,我知道你的事就壞在這一巴掌上。你一巴掌打斷了夫妻情,一巴掌打涼了我爹的心。你不但把我爹的心打涼了,而且把我的心也打涼了。有這樣一個狠心的娘,我,羅小通,從今往後,也要小心提防著點兒。儘管我希望爹能留下與我一起過日子,但我又覺得爹該走,我要是我爹我也要走,但凡有點志氣的人都要走,我覺得我也該跟著我爹走,楊玉珍,你就一個人守著你的五間大瓦房過你的好日子吧!

我恨恨地胡思亂想著,踉踉蹌蹌地跟隨著我的母親楊玉珍往前跑。因為我的不順從,因為她手裡提著一個豬頭,我們奔跑的速度並不快。路上的行人歪頭打量著我們,投過來好奇的、或是困惑的目光。在那個不平凡的早晨,在從村莊通往火車站的大道上,我和拖拉著我奔跑的母親在路人的眼裡應該是古怪而有趣的一場小戲的一個片斷。不但路上的行人注意到了我們,連路邊的狗也注意到了我們。它們對著我們狂吠,有一條還追著我們咬。

母親在遭受了沉重的精神打擊之後,竟然沒有像某些電影演員表演的那樣把豬頭掉在地上,而是牢牢地提在手裡,就像倉皇逃竄計程車兵決不丟下手中的武器。母親左手拖拉著她的兒子我,右手拎著為了與我爹重修舊好而破天荒買來的豬頭,艱難地往前奔跑。我看到她的乾瘦的臉上佈滿亮晶晶的水珠,不知是汗還是淚。她氣喘吁吁,嘴唇不停地嚅動著,嘴裡發散出一些斷斷續續的罵聲。大和尚,她還在罵,你說該不該把她送進拔舌地獄?

一個騎著摩托車的男人超過了我們。他車後的橫棍上掛滿了白色的大鵝,雜亂的鵝頸像彎曲的蛇一樣晃動著。從那些倒懸的鵝嘴裡,淅淅瀝瀝地流出渾濁的水,宛如公牛在行進中撒尿。乾硬灰白的土路上,留下斷斷續續的溼線條。鵝們發出痛苦的鳴叫,黑色的小眼睛裡流露出絕望的光芒。我知道它們的肚子裡被注滿了汙水,從我們屠宰村出去的東西,不管是死的還是活的,都注滿了汙水。牛注水,羊注水,豬注水,有時候,連雞蛋也注水。我們村裡有一個著名的謎語:在屠宰村裡什麼東西不能注水?謎面造出來兩年,沒人能猜到謎底,但是我一猜就猜到了。大和尚,你能猜到嗎?哈哈,你也猜不到,但是我一猜就猜到了。我對那個製造謎面的人說:是水,在我們屠宰村,只有水裡不能注水。

騎摩托車的男人回頭看我們。他媽的,我們有什麼好看的?我既恨母親,更恨看我們的人。母親早就說過,笑話孤兒寡母要遭天譴。果然,就在那人回頭看我們的一瞬間,他的摩托車撞在了路邊的楊樹上。那人的身體往後仰過來,雙腳的後跟在吊鵝的橫杆上搭了一會兒,幾十根柔軟的鵝頸凌亂地纏繞在他的腿上,然後他就翻滾到路邊的水溝裡。那人穿著一件像鎧甲一樣閃閃發亮的豬皮上衣,頭上戴著一頂在那個年頭很流行的粗毛線織成的套頭帽子,鼻樑上架著肥大的墨鏡。這副打扮,與電影裡那些黑社會的殺手沒有什麼區別。在一段時間內,風傳路上有劫道的,為了壯膽,我的母親,也弄來這樣一套行頭把自己裝扮起來,她還學會了抽菸,當然她絕對捨不得抽好煙。大和尚,你如果能看到我母親穿著黑色豬皮外套、頭戴絨線套頭帽子、眼罩墨鏡、嘴叼菸捲,端坐在手扶拖拉機上那副派頭,你真的想象不出她是一個女人。在他騎著摩托車一閃而過時,我沒有看清他的面孔;在他回頭看我們時,我還是沒有看清他的面孔;只有當他仰面朝天跌翻在結了一層薄冰的路溝裡、慣性使他的帽子和墨鏡飛了出去,我才看清了他的面孔。他是我們鎮政府大院裡的炊事班長兼食品採購員,是我們村子裡的常客。多年來,鎮上的黨政幹部和來往客人吃的食物,凡是涉及脂肪和蛋白質的,都是他從我們村子裡採購的。這是一個政治上十分可靠的人,如果幹這個工作的人政治上不可靠,那我們鎮上的領導人的生命安全就沒有了保障。這個人是我父親的酒友,姓韓,韓師傅,父親讓我叫他韓大叔。

父親去鎮上和韓大叔喝酒吃肉時,總是帶上我,有一次他沒有帶我,我跑了十幾里路,在那家"聞香來"飯館找到了他們。他們兩個似乎在商量什麼事情,神色都很嚴肅。在他們之間的桌子上,放著一個熱氣騰騰的狗肉鍋子,散發著撲鼻的香氣。我一看到他們就哭了。不,應該說我一聞到狗肉的香氣就哭了。我感到父親很不夠意思,我對他是那樣的忠心耿耿,堅決地和他站在一條戰線上與母親作對,還保守著他和野騾子姑姑相好的秘密,但他竟然一個人跑來吃狗肉而不帶著我,讓我如何不委屈。父親看到了我,表現得很冷淡,說:你這孩子,怎麼又來了?我說你來吃肉為什麼不帶上我?難道我不是你的親生兒子嗎?父親有些不好意思地對韓大叔說:老韓,你看看我這個兒子,饞到了什麼程度啊?我說:你自己跑來吃肉,把我扔在家裡和楊玉珍吃蘿蔔鹹菜,你還說我饞,你算個什麼爹!數落著爹的不是,我感到心中委屈更大了,狗肉的香氣更多地撲進了我的鼻子,眼淚更多地湧出了眼眶,我是真正地淚流滿面了。韓大叔笑著說:這個孩子,真有意思。老羅,你兒子很棒,口才很好嘛。然後他就招呼我,說:來,小夥子,坐下,放開肚皮吃,我早就聽說你是個愛吃肉的孩子,愛吃肉的孩子都是聰明的孩子。以後你想吃肉了就來找我,我保準讓你吃個夠。老闆娘,給這個小夥子加套碗筷……

那天的狗肉,味道真是好極了。我放開了肚皮大吃,油頭粉面的老闆娘不斷地往鍋子加肉加湯。我聚精會神地吃,顧不上回答韓大叔的問話。我聽到我爹對老闆娘說:我這個兒子,一次能吃半條狗。我聽到韓大叔說:老羅,你是怎麼搞的,把兒子熬成這個樣子?你一定要讓他吃肉,男人不吃肉是絕對不行的,中國人體育為什麼不行?歸根結底是吃肉太少。你乾脆把小通送給我做兒子算了,我讓他一天三頓吃肉。

我嚥下去一塊狗肉,抽了個空兒抬起頭,心懷著無比的感動,用淚汪汪的眼睛,深情地看了韓大叔一眼。小通,給我做兒子怎麼樣?韓大叔拍拍我的腦袋說:給我做兒子保證你有肉吃。我堅定地點了點頭……

倒霉的韓大叔躺在溝裡,眼巴巴地看著我們從他的摩托車旁邊跑過去。他的摩托車歪在楊樹前,引擎還在轟鳴,被樹幹頂龍了的車輪還在艱難地運轉著,車圈摩擦車瓦,發出嚓啦嚓啦的響聲。我們聽到他在後邊喊叫:

"楊玉珍,你們到鎮上去嗎?捎個信讓他們來救我……"

我估計母親根本沒聽清韓大叔喊叫了些什麼。她的心中,大概只有懊惱和憤怒,也許還有後悔或者是希望。我不是她,只能猜測她的心思。也許,她自己也不知道心中想什麼。我感念著韓大叔請我吃狗肉的好處,很想去把他從水溝里拉上來,但我無法把胳膊從母親的手裡掙脫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