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烤肉的攤子在廟前院子裡支起來。白色的遮陽傘下,站著四個頭戴高帽、臉膛紅潤的廚子。我看看大道北邊的空地上,支起來數不清的攤子。白色的遮陽傘一個挨著一個,使我聯想到海邊的沙灘。看來今天的經營規模比昨天又有了擴大,想吃肉能吃肉吃得起肉的人實在太多了啊。儘管媒體上幾乎每天都在渲染吃肉的壞處和素食的好處,但捨棄了肉的人,又有幾個呢?敬愛的大和尚,您看,蘭老大又來了。他已經是我的老熟人了,只是我們還沒有機會說話而已。我相信一旦我和他對了話,我們很快就會成為好朋友。用他的侄子老蘭的話來說:我們兩家算得上是世交。如果沒有我父親的爺爺冒著生命危險趕著馬車越過封鎖線把他和他的幾個兄弟送到國統區,哪裡會有他後來的輝煌?蘭老大是叱吒風雲的大人物,我羅小通也有不凡的經歷。您看看,站在廟堂一側的肉神就是童年的我,童年的我已經成了神仙。蘭老大坐著那種仿照川人的滑竿製造的簡易轎子。轎子在行進中發出吱吱悠悠的聲音。在他的轎子後邊還有一乘轎子,一個身體肥胖的孩子坐在轎子裡,呼嚕呼嚕地打著瞌睡,嘴角掛著涎水。轎子前後,跟隨著幾個保鏢,還有兩個看上去忠實可靠的中年保姆。轎子落地,蘭老大走下來。好久不見,他似乎胖了一些,眼睛下方有黑色的暗影,還有鬆弛的眼袋。他的精神看上去有些委靡。孩子乘坐的轎子也落了地,但孩子還在酣睡。兩個保姆走上前去,剛要把孩子喚醒,蘭老大搖手製止了她們。他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從衣袋裡摸出綢巾,擦去了孩子下巴上的涎水。孩子醒了,眼神直直地,看了蘭老大片刻,然後就張大嘴巴,哇哇地哭起來。蘭老大安慰著孩子:乖乖娃,不哭。但那孩子還是哭。一個保姆拿著一個紅色的貨郎鼓,在孩子面前搖著,小鼓發出咚咚的響聲。孩子接過小鼓,搖了幾下,便扔了,又哭。另一個保姆對蘭老大說:先生,少爺大概是餓了。蘭老大說:趕快弄肉來!四個廚師見買賣來了,將手中的刀叉敲得脆響,大聲地吆喝著:
烤肉,蒙古烤肉!
烤羊肉串,正宗的新疆烤羊肉串兒!
鐵板牛肉!
燒鵝崽!
蘭老大揮了一下手,四個保鏢幾乎是齊聲喊:每樣一份,快!
香噴噴的、熱騰騰的、滋啦啦冒著油的肉用四個大盤子盛著,端過來了。保姆趕忙開啟了一張摺疊式小餐桌,放在孩子面前。另一個保姆,將一個粉紅色的繡著可愛的小狗熊的圍嘴,圍在孩子的下巴上。小桌子只能放得下兩個盤子,另外兩個盤子,就由保鏢端著。他們站在餐桌的前面,等待著桌子上空出地方。兩個保姆,一邊一個,侍候著孩子進食。他根本不用刀叉,用手,抓起那些肉,一把一把地往嘴巴里塞著。他的兩個腮幫子高高地鼓起來,看不到嘴巴咀嚼,只看到那些肉,像一個個的耗子,從抻直的脖子裡,一根根地鑽下去。我原本是個吃肉的大王,看到吃肉的孩子就如同見到了同胞兄弟,儘管我已經發誓不再吃肉。這個孩子是個吃肉的天才,比當年的我還要厲害。我能吃肉,但還是需要把肉在口腔裡簡單地咀嚼一會兒才能嚥下去,可是這個看上去也就是五歲左右的孩子,竟然一點也不咀嚼。他簡直是在往嘴巴里填肉啊。兩大盤烤肉,眼見著就進了他的肚腹。我心中暗暗佩服,真是強中更有強中手啊。保姆把空出的兩個盤子端走,兩個保鏢馬上就把手中的盤子放在了孩子面前的餐桌上。孩子抓起一條鵝腿,靈巧地啃著。他的牙齒鋒利無比,連鵝腿關節上那些筋絡,從他嘴巴里一過,就變得光溜溜的,用小刀子也旋不了那麼幹淨。孩子專心進食時,蘭老大眼珠不錯地盯著他的嘴巴。蘭老大嘴巴下意識地咀嚼著,好像嘴巴里塞滿了肉食。嘴巴的這種動作,是真情的表現。只有至親的人,才能無意識地做出這樣的動作。看到這裡,我當然猜出了這個食肉的孩子,就是蘭老大和那個出家為尼的沈瑤瑤的兒子。
思考著人與肉的問題,我到達了父親的肉類加工廠門口。大門緊閉,大門旁邊的小門也緊閉。我試探著敲了一下小門,發出了很大的響聲,把我自己嚇了一跳。我想這畢竟是上學的時間,在上學的時間裡我出現在父母的面前,他們心中肯定不愉快。不管是因為什麼原因,他們都不會愉快。他們已經中了老蘭的流毒,以為我只有通過上學才可能出人頭地,或者說我只要一上學就註定了要出人頭地。我知道他們不可能理解我,即便我把我的想法全部告訴他們他們也不可能理解我。這就是像我這樣天才孩子的苦惱啊。我不應該在這個時候出現在父親的廠裡,但伙房裡的肉味洶湧不可阻擋。我抬頭望望天,天好藍,陽光燦爛,還不到去老蘭家吃飯的時候。為什麼要去老蘭家吃飯呢?因為父親和母親中午都不回家吃飯,老蘭也不回家吃飯,這樣,老蘭就讓黃彪的小媳婦給大家做飯,同時還照顧著他患病在床的妻子。老蘭的女兒甜瓜,讀小學三年級。我原先對這個黃頭髮的女孩子沒有好感,現在有了好感,我對她有了好感的根本原因就是她很蠢,她考慮的問題非常膚淺,竟然因為算錯了一道題而流眼淚,這個傻瓜。我的妹妹自然也在蘭家就餐。我妹妹也是個天才小孩。她也有上課就打瞌睡的習慣。她也有一頓無肉就無精打采的特點。但甜瓜是不吃肉的,她看到我和妹妹大口吃肉的樣子就罵我們:你們這兩隻狼。我們看到她只吃素食的可憐樣子就回敬她:你這頭羊。黃彪的小媳婦是個很精明的女人,她白臉皮,大眼睛,留著齊耳短髮,唇紅齒白,每天都笑嘻嘻的,即便她一個人在廚房裡刷碗的時候也是笑嘻嘻的。她自然知道我和嬌嬌是來打夥的,而甜瓜和甜瓜的娘才是她伺候的重點,所以她做飯時總是以素食為主,偶爾有個肉食,味道也欠佳,因為她不是精心製作的。所以我們在老蘭家搭夥吃得並不痛快。好歹我們的晚餐總是可以放開肚皮吃肉。
父親歸來後這半年,我們家的生活發生的巨大變化真可以說是天翻地覆,過去在夢中都想不到的事情已經成為了現實。我的母親和父親,已經不是過去的那兩個人。過去的歲月裡導致他們爭吵的問題已經顯得非常可笑。我知道使我們的父母發生了這些變化的根本原因就是他們跟上了老蘭。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真是跟著啥人學啥人,跟著巫婆學跳神啊。
老蘭的老婆,是個大病纏身、但不失風度的女人。我們不知道她得的是什麼病,只看到她面色蒼白,身體瘦弱。看著她就讓我聯想到在地窨子裡見不到陽光的土豆上的芽苗。我們還經常聽到她在炕上呻吟,但一聽到腳步聲,她的呻吟聲就停止了。我和嬌嬌稱呼她為大嬸。她看我們的眼神有些怪。她的嘴角上不時地出現神秘的微笑。我們感覺到她的女兒甜瓜對她並不是很親,好像甜瓜不是她親生的女兒。我知道大人物的家裡總是有些神秘的問題,老蘭是大人物,他家裡的問題自然不是一般人能夠理解的。
我就這樣野馬賓士般地胡思亂想著離開了那扇小鐵門,沿著圍牆根兒,溜達到了伙房的外邊。隨著距離的縮短,肉的氣味越來越濃厚。我彷彿看到了那些美麗的肉在湯鍋裡打滾的情形。牆很高;到了跟前更覺得高。牆頭上邊扎著鐵蒺藜網。別說像我這樣的孩子,即便是大人,要徒手攀登也不容易。天無絕人之路,在我幾乎絕望了的時候,看到了那個往外排放汙水的陰溝。髒是肯定的了,如果不髒還算什麼陰溝?我撿了一根枯枝,蹲在陰溝前,把那些豬毛雞毛之類的髒東西撥到一邊,清理出了一條通道。我知道,無論什麼樣子的洞口,只要腦袋能鑽過去,身體就能鑽過去。因為只有頭是不能收縮的,而身體是可以收縮的。我用枯枝量了自己的腦袋的直徑,然後又量了陰溝的高度和寬度。我知道我可以鑽進去。為了鑽的更順利一些,我脫下了褂子和褲子。為了不把身體弄得太髒,我捧來乾土,鋪墊了溼漉漉的陰溝。我看到前面的馬路上沒有行人,一輛拖拉機剛剛過去,另一輛馬車距離這裡還很遙遠,正是我鑽過陰溝的最好時機。儘管陰溝的寬度和高度比我的腦袋略有富裕,但真鑽起來還是很難。我趴在地上,身體儘量地貼近地面,然後將頭鑽進去。陰溝裡的氣味很複雜,我屏住呼吸,為的是不把這些汙濁的氣體吸到肺裡。我的頭鑽到一半時,似乎是卡住了;在那一瞬間我感到很害怕,很著急。但我馬上就冷靜了。因為我很清楚地知道,人一著急,腦袋就要變大,那樣就真的卡住了。那樣,我的小命很可能就要報銷在這個陰溝裡了。那樣我羅小通死得可就太冤枉了。在那一瞬間我想把腦袋退回來,但退不回來了。在危急的關頭,我還是冷靜下來,調整著腦袋在陰溝中的位置。我感到了一點鬆動,然後用力往前一挺脖子,耳朵鬆開了。我知道最艱難的時刻過去了,剩下的事情就是要慢慢地調整身體的位置,直至鑽過圍牆。我就這樣通過陰溝鑽過了圍牆,站在了父親的工廠裡。我找了一根鐵條把放在陰溝外邊的衣服勾了進來,又從牆角抓了一把亂草,胡亂地擦了一下身上的汙泥。然後我麻利地穿好衣服,彎著腰,沿著圍牆和伙房之間那條狹窄的夾道,溜到了伙房的窗外。這時,濃烈的肉香把我包圍了,我彷彿浸泡在黏稠的肉湯裡。
我撿了一塊生鏽的鐵片,插在兩扇窗之間的縫隙裡,輕輕地一撬,遮擋視線的窗戶便無聲地開了。肉味猛烈地撲了出來。我看到,那口煮肉的大鍋距離窗戶有五米左右,鍋灶裡插滿劈柴,火聲隆隆,鍋裡肉湯翻滾,白色的浪花幾乎要溢位鍋外。我看到前胸戴著一塊白遮裙、胳膊上戴著白色的套袖的黃彪從外邊走了進來。我慌忙將身體躲到窗戶一側,生怕他發現了我。他拿起一個鐵鉤子翻動著鍋裡的肉。我看到鍋裡有被剁成段兒的牛尾巴,有囫圇的豬肘子,有整條的狗腿、羊腿。豬、狗、牛、羊一鍋煮。它們在鍋裡跳舞,在鍋裡唱歌,在鍋裡跟我打招呼。它們散發出各自的香氣混合成一股濃郁的香氣,但我的鼻子能把它們一一辨析出來。
黃彪用鐵鉤子抓起一隻豬肘子,舉到眼前看了看。看什麼呢?已經熟了,爛了,再煮下去就過了火了。他把豬肘子甩回鍋裡,又抓起一條狗腿放在眼前看看,不但看,還放到鼻子前嗅。傻瓜,還嗅什麼呢?已經到了火候了,趕快把灶膛裡的火弄滅,再煮下去,肉就化了。他慢慢悠悠地又抓起一條羊腿,還是那樣放在面前,看一看,嗅一嗅,傻瓜,為什麼不啃一口呢?好了,他終於意識到已經好了。他放下鐵鉤子,將灶膛裡的劈柴往外拖了拖,火勢弱了。他將那些剛燃燒了一半的劈柴帶著火苗子拿出來,插在灶前一個盛滿了沙土的鐵皮桶裡,屋子裡飄散著白色的煙霧,一股子焦炭的香氣混在肉香裡。灶膛裡的火減弱了許多,鍋裡的沸水也漸漸地平息,但從那些交叉在一起的狗腿羊腿豬肘子的縫隙裡,依然還有細小的浪花翻上來。它們在低聲歌唱,等待著人吃它們。黃彪用鐵鉤子抓起一條羊腿,放在了與這口煮肉的大鍋並排著的鐵鍋後邊的一個鐵盆子裡。接著他又抓起了一條狗腿,兩節牛尾、一個豬肘子,都放在那個鐵盆子裡。這些脫離了集體的小傢伙們愉快地尖叫著,對我頻頻地招手。它們的手很短很小,像刺蝟的小爪子。接下來發生的事情真是好玩極了,黃彪這個雜種,跑到門外,左右地看看,然後進屋後就關上了門。我猜想這個混蛋要開始大快朵頤了,這個混蛋要吃那些盼望著我去吃它們的肉了。我心中充滿了嫉妒。但是他的行為與我的猜想相差甚遠。他沒有吃肉,讓我心中稍感釋然。他把一個方凳擺在鍋前,然後站上去,把褲子前面那幾個釦子解開,掏出雙腿間那根惡棍,對準了肉鍋,嘩啦啦撒出了一泡焦黃的尿。
肉們在鍋裡尖聲嘶叫著,亂成一團,互相擁擠,試圖躲藏。但它們無處躲藏。黃彪粗大的尿液劈頭蓋臉地澆下去,使它們蒙受了巨大的侮辱。它們的氣味頓時變了。它們一個個愁眉苦臉,在鍋裡哭泣著。可惡的黃彪撒完尿,將那根得意洋洋的惡棍收起來。他臉上帶著奸猾的笑容,抄起一柄鐵鏟,伸到鍋裡,翻動著那些肉們。肉們無可奈何地哼唧著,在鍋裡翻著筋斗。黃彪放下鐵鏟,拿起一隻小銅勺,舀了一點湯,放在鼻子下嗅嗅,臉上是滿意的微笑,我聽到他說:
"味道好極了,雜種們,你們都吃了老子的尿了。"
我猛地拉開窗戶。我拉開窗戶時本來想大喊一聲,但我的喉嚨哽住了。我感到受到了巨大的侮辱,心中惱恨無比。黃彪大吃一驚,將手中的勺子扔在鍋臺上,匆忙地轉過身來,看著我。我看到他的臉漲得發紫,齜牙咧嘴,嘴巴里發出嘿嘿的乾笑聲。笑了一陣,他說:
"是小通啊,你怎麼在這裡?"
我怒視著他,一聲不吭。
"來來來,夥計,"黃彪對我招著手說,"我知道你愛吃肉,今天讓你吃個夠。"
我手按窗臺,縱身一跳,進了伙房。黃彪殷勤地搬過一個馬紮子,讓我坐下,然後他把適才踏過的那個方凳子放在我的面前,又在凳子上放了一個鐵盆。他狡獪地對著我笑笑,抄起鐵鉤子,從大鍋裡抓出一條羊腿,湯水淋漓地提起來,在鍋上抖摟幾下,放在盆裡,說:
"吃吧,小夥計,放開肚皮吃,這是羊腿,鍋裡還有狗腿、豬肘子、牛尾,隨便你吃。"
我低頭看看鐵盆裡那條羊腿的痛苦的表情,冷冷地說:
"我全都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