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她睡吧。"
父親抱起妹妹,拉開門去了一趟院子。從院子裡回來,妹妹的頭已經伏在了父親的肩膀上,並且發出了細微的鼾聲。父親站在母親的後邊,彷彿在等待著什麼。母親說:
"被子、枕頭都在炕頭上堆著,先讓她蓋那床藍花的吧,等明天再另給你們做。"
"真是太麻煩了……"父親說。
"你唆什麼?"母親說,"別說是她,即便你去大街上撿來一個私孩子,也不能把她放在草窩裡睡吧?"父親抱著妹妹進了裡屋,母親突然對我發起了火,"你不去撒尿睡覺還在這裡熬什麼?文火燜豬頭,你能等到天亮嗎?"
我的眼皮頓時發黏,思維進入迷糊狀態。野騾子姑姑煮出來的風味獨特的豬頭肉,似乎就在空中飄著,一片追趕著一片,只要我一閉上眼睛,就往我的眼前降落。我站起來,問:
"我睡在哪裡?"
"你能睡在哪裡?"母親說,"平時睡在哪裡,現在就睡在哪裡!"
我眯著眼走到院子裡,雪花降落到我的臉上,使我清醒了不少。屋子裡的火光把院子映照得很亮,雪花飄舞的形態看得清清楚楚,十分美麗,簡直是夢——在這個美好的夢境中,我看到,我家的拖拉機滿載著貨物,歪斜在院子裡,白雪已經遮蓋了那些破爛,使拖拉機像一個古怪的大物。白雪還覆蓋了我的迫擊炮。它顯露著部分鋼鐵的顏色,保持著炮的形狀,炮筒子指向昏暗的天空。我堅信這是一尊身體健康、精神愉快的迫擊炮,只要有了炮彈,它隨時都可以發射。
我進了屋,爬上炕,猶豫了一下,但還是脫成了一個光腚猴子,鑽進了被窩。我的冰涼的腳觸到了妹妹熱乎乎的身體,感覺到她的身體抽搐了一下,趕緊把腳縮起來。我聽到母親說:
"好好睡覺,明天早晨起來吃肉。"
聽母親說話的腔調,她的心情似乎好了起來。燈光慢慢地暗了,只有灶膛裡的火光,在外間屋裡抖動著。房門也輕輕地拉上了,但狹窄的門縫,把灶膛裡的光集中起來,投射到裡屋的櫃子上。一個模模糊糊的問題,在我的腦海裡繚繞著:母親和父親睡在哪裡?難道他們要徹夜不眠地煮豬頭嗎?這個問題使我難以入睡,不是我故意偷聽,是我睡不著,我用被子蒙著頭,但父親和母親說話的聲音還是一字不漏地鑽進了我的耳朵。
"下這麼大的雪,明年會有個好收成。"父親說。
"你的腦筋該換了,"母親冷冷地說,"現在的莊戶人不是從前了。從前的莊戶人從土裡刨食吃,要看老天爺的臉色吃飯,風調雨順,五穀豐登,鍋裡有饃,碗裡有肉;風不調雨不順,莊稼歉收,鍋裡湯,碗裡糠。現在,但凡不呆不傻的,沒人再去地裡受罪。汗珠子澆透十畝地,趕不上販賣一小拖豬皮……其實你走的時候已經這樣了,我還對你說這些幹什麼。"
"都不種地也不是個事……"父親低沉地嘟噥著,"農民嘛,種地才是本分……"
"真是日頭從西邊出來了,"母親嘲弄地說,"早些年你在家時,也沒有下過幾天地啊,這次回來,要改邪歸正當農民了?"
"除了種地,我不知道還能幹點什麼……"父親尷尬地說,"估牛,顯然是不需要了,要不,我就跟著你們收破爛吧……"
"不能讓你收破爛,"母親說,"你不是幹這種事的材料。幹這種事要沒臉沒皮,半偷半搶。"
"我出去折騰了這一番,還有什麼臉皮?你們能幹的我也能幹。"
"我不是那號糊塗女人,"母親說,"你也回來了,房子也有了,我和小通也不收了。不過你要走我也不攔你,留住了人也留不住心,留不住心就不如不留……"
"我的心裡話上午就當著孩子們的面對你說了,"父親說,"我混慘了,人窮志短,馬瘦毛長,用狗皮蒙著頭回來找你,你收留我,我感激不盡,到底是發小的夫妻,打斷骨頭連著筋……"
"真是出息了啊,"母親說,"幾年不見,磨練出來這樣一張甜嘴……"
"玉珍,"父親的聲音更加低沉了,"我欠了你的,往後就給你當牛當馬吧……"
"還不知道誰是牛馬呢,"母親說,"沒準哪天又跟著個野驢野馬跑了……"
"你不要往我最痛的地方戳嘛!"父親說。
"你也知道痛?"母親憤憤地說,"我在你的心裡,連她的一根腳趾頭都不如……"母親抽泣起來,喉嚨呼嚕呼嚕地響,"有多少次,我把繩子都搭到梁頭上了,不是有個小通牽掛著,有十個楊玉珍也死光了……"
"知道,我知道……"父親艱澀地說,"我罪大惡極,罪該萬死……"
可能是父親的手伸到了母親身上,我聽到母親壓低了嗓門說:
"你別動我……"
但父親的手肯定沒有拿開,要不母親就不會說:
"你去摸她嗎,摸我這樣一個半老婆子幹什麼……"
濃烈的肉香從門縫裡像潮水一樣湧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