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章

紅蝗 莫言 第2頁,共2頁

我思索了一下,客觀公允地說:你說的不無道理,不過,一般情況下,母狗不撅屁股,公狗是不會跳上去的。

你罵道:男人都是狗!

我說:不是狗的女人可能也不多。

你說:應該把男人全部閹割掉。

我說:這當然非常好。不過,閹掉的男人可能更壞,從前宮廷裡的太監就是閹人,他們壞起來更不得了。

反正男人都是狗!

女人也是狗,所以,我們罵人時常常這樣罵:這群狗男女!

你笑了。

你不要笑,這是個很嚴肅的問題,被慾望尤其是被性慾毀掉的男女有千千萬萬,什麼樣的道德勸誡、什麼樣的酷刑峻法,都無法遏止人類跳進慾望的紅色沼澤被紅色淤泥灌死,猶如飛蛾撲火。這是人類本身的缺陷。人,不要妄自尊大,以萬物的靈長自居,人跟狗跟貓跟糞缸裡的蛆蟲跟牆縫裡的臭蟲並沒有本質的區別,人類區別於動物界的最根本的標誌就是:人類虛偽!人類的語言往往與內心尖銳衝突,他明明想象玩妓女一樣玩你,可他偏偏跪在你的膝蓋前,眼裡含著晶瑩的淚花,嘴裡高誦著專為你寫的(其實是從書上抄的)、獻給你的愛情詩:我愛你呀我愛你,我的相思圍抱住了你,繞著你開花,繞著你發芽,我多麼想擁抱你,就象擁抱我的親孃……他今天晚上把這首詩對著你念,那天晚上,他把同一首詩對著另一個女人念:我愛你呀我愛你……

男人太可怕了!你低聲說。

老大娘,女人不可怕嗎?女人就不虛偽了嗎?她同樣虛偽,她嘴裡說著:我愛你,我是你的;心裡想著明天上午八點與另一個男人相會。人類是醜惡無比的東西,人們涮著羊羔肉,穿著羊羔皮,編造著‘狼與小羊’的寓言,人是些什麼東西?狼吃了羊羔被人說成兇殘、惡毒,人吃了羊羔肉卻打著噴香的嗝給不懂事的孩童講述美麗溫柔的小羊羔羔的故事,人是些什麼東西?人的同情心是極端虛假的,人同情小羊羔羔,還不是為了讓小羊羔羔快快長大,快快繁殖,為他提供更多更美的食品和衣料,結果是,被同情者變成了同情者的大便!你說人是什麼東西?

我們去非洲吧!你堅定地說,從今之後,我只愛你一個人!

不,我要回家鄉去消滅蝗蟲!

不,我們去非洲,那裡有斑馬。

我突然從夢中驚醒,渾身冷汗涔涔,她到底是被車撞了。我祈望著你痊癒,哪怕瘸一條腿,也比死去好得多。你去動物園看過斑馬嗎?斑馬和驢交配生出來的是駱駝。你神昏譫語了。生在中國想著非洲,你才神昏譫語呢!

乾巴,你怎麼老是白日做夢,是不是狐狸精勾走了你的魂?九老媽在我的背上猛擊一掌,憤憤地說。

我晃動著腦袋,想甩掉夢魘帶給我的眩暈。太陽高掛中天,頭皮上是火辣辣地疼痛。

九老媽絮絮叨叨地說著:男人們都是些瘋子,我說的是吃草家族裡的男人,你看看你四老爺,看看你九老爺,看看你自己!

九老爺提著他的貓頭鷹,在光禿禿的草地上徘徊著,嘴裡一直在唱著那些呼喚魔鬼的咒語,貓頭鷹節奏分明地把一聲聲怪叫插進九老爺浩浩蕩蕩的歌唱聲中,恰如漫長道路上標誌里程的石碑。貓頭鷹的作息時間已經顛倒過來了,果然是「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四老爺倚在臭杞樹籬笆上曬太陽,他的骨頭縫裡冒出的涼氣使他直著勁哆嗦。只怕是日啖人參三百支,也難治癒四老爺的畏寒症了。

追捕蝗蟲的解放軍已經吹號收兵,蝗蟲研究所的男女學者們也回到帳篷附近去埋鍋造飯,街上的蝗蟲足有半尺厚,所有的物件都失去了本色變成了暗紅色,所有的物件都在蠢動,四老爺身上爬滿蝗蟲,象一個生滿芽苗的大玉米,只有他的眼睛還從蝗蟲的縫隙裡閃爍出寒冷的光芒。村裡的人全不知躲到什麼地方去了,龐大的食草家族好象只剩下我們幾個活物,但我記得我是有妻子有兒子的,我還為兒子買了幾盒蔥味餅乾,母親父親也是健在著的,還有五老媽、六老媽、十八叔、十八嬸,眾多的眾家兄弟姐妹;侄女侄孫,他們都是存在過的,也永遠不可能消逝,等到蝗蟲過去之後,我一定能看到他們集合在村頭的空地上,象發瘋一樣舞蹈,一直跳得口吐白沫,昏倒在地。

我一定要加入這場舞蹈,到那時候,九老爺銅籠中的貓頭鷹一定會說一口流利漂亮的奶油普通話,肉麻而動人,象國民黨廣播電臺播音員小姐的腔調。

我不去管一直象個巫婆一樣在我耳邊唸咒語的九老媽,也不回顧僵硬的四老爺和瘋子般的九老爺,徑自出村往東行,沿著當年四老媽騎驢走過的道路。

忍受著蝗蟲遍體爬動的奇癢,人們還是集中起精力,觀看著頸掛破鞋口出狂言的四老媽,心裡都醞釀著惡毒而恐怖的情緒,儘管人們事先說了四老媽私通鋦鍋匠被休棄的醜聞,但四老媽騎驢出村堂堂正正走大道氣焰洶洶衝祭壇的高貴姿態卻把他們心中對蕩婦的鄙視掃蕩得乾乾淨淨,人們甚至把對蕩婦的鄙視轉移到臉色灰白的四老爺身上,完全正確,我忽然意識到,作為一個嚴酷無情的子孫,站在審判祖宗的席位上,儘管手下就擺著嚴斥揹著丈夫通姦的信條,這信條甚至如同血液在每個目不識丁的男人女人身上流通,在以獸性為基礎的道德和以人性為基礎的感情面前,天平發生了傾斜,我無法宣判四老媽的罪行,在這個世界上,幾千年如一日,還是男人比女人壞。大家自動地閃開道路,看著那頭神經錯亂的毛驢象一股俏皮的小旋風,呼嘯而過。九老爺虛攬著韁繩頭,跟在驢腚後奔跑,我尾隨著九老爺和毛驢的夢一般的幻影,追著四老媽的撲鼻馨香,漸漸遠離了喧鬧的村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