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重新粉刷了恤孤院的外牆和內牆。塔裡克和察曼修好了破漏的屋頂,填補了牆壁,換了新的窗戶,給孩子們睡覺和玩耍的房間鋪上地毯。剛剛過去的這個冬天,萊拉給孩子們的寢室買來了幾張床鋪,還有枕頭和大小適中的羊毛毯。她還安裝了一些過冬用的鐵爐。
上個月,喀布林的《阿尼斯報》報道了恤孤院的重建。他們還登了一張照片,照片中,察曼、萊拉、塔裡克和一個護理員在恤孤院的孩子後面站成一排。看到報紙的時候,萊拉想起了她童年的朋友吉提和哈西娜。等到我們二十歲的時候,吉提和我,我們每人將會生下四五個孩子。可是你,萊拉,你將會成為我們這兩個傻瓜的驕傲。你將會成為一個人物。我知道終究有一天,我能夠在報紙的頭版上發現你的照片。照片並沒有如哈西娜所預言的那樣登在頭版上,但它登在哪個版面並不要緊。
萊拉拐了個彎,走上一條走廊。兩年前,她和瑪麗雅姆正是經由這條走廊把阿茲莎託付給察曼。萊拉依然記得他們如何把阿茲莎的手指從她的手腕上掰開。她記得自己強忍喉嚨裡的哭聲,沿著這條走廊奔走過去,瑪麗雅姆在身後呼喚她,阿茲莎驚恐地不斷尖叫。如今走廊的牆壁掛滿了招貼畫,有恐龍、卡通人物、巴米揚大佛和一些孤兒的畫作。他們畫的多數是碾過棚屋的坦克、揮舞著衝鋒槍的男人、難民營的帳篷和聖戰的場面。
她在走廊拐了一個彎,現在她看見那些在教室外面等她的孩子了。迎接她的是他們的圍巾、戴著無邊便帽的光頭、瘦小的身形和褐色的衣服。
當孩子們看到萊拉的時候,他們跑了過來。他們以最快的速度跑了過來。萊拉被包圍在中間。他們紛紛問候萊拉,嘰嘰喳喳地說著話,萊拉輕輕拍著他們的腦袋,他們揪住萊拉的衣角,拖著她不肯放手,有人伸出手摸索著,爭先恐後地想爬到萊拉懷裡。有人伸出小手,以便引起萊拉的注意。有人叫她「媽媽」。萊拉沒有讓他們改口。
萊拉今天費了一些工夫才讓孩子們安靜下來,讓他們排好隊,依次走進教室。
塔裡克和察曼打穿了兩個相鄰房間之間的一面牆壁,將它們改建成這間教室。地面依然有很多裂縫,而且有些地磚也不見了。它臨時鋪著一層防水油布,但塔裡克承諾很快會把缺失的地磚補上,然後再鋪上地毯。
教室的門口上方掛著一塊木板;掛上去之前,察曼把它打磨得很光滑,塗上了閃亮的白漆,然後用刷子在木板上寫了四句詩。察曼去找有關部門申請資助的時候,那些人總是抱怨外國承諾給阿富汗的援助資金還沒有到位,整座城市的重建也很慢,有人把錢貪汙了;還說塔利班已經重整旗鼓,即將回來復仇,而且世界將會再次忘記阿富汗。萊拉知道這四句詩是察曼對這些人的回答。那是他最喜愛的哈菲茲寫的詩句:
約瑟將會重返迦南,請別悲哀
棚屋將會回到玫瑰花園,請別悲哀
如果洪水即將來臨,吞沒所有的生命
諾亞方舟是你們在風暴中心的指引,請別悲哀
萊拉從這塊匾牌下面穿過,走進了教室。孩子們紛紛入座,翻開筆記本,嘰嘰喳喳地說話。阿茲莎正在和相鄰一排座位上的一個女孩聊天。一隻紙飛機划著弧形飛過教室。有人把它扔回去。
「開啟你們的法爾西語課本,孩子們。」萊拉說著把她自己的課本放到講臺上。
在一陣齊刷刷的翻動課本聲中,萊拉走到了那扇沒有窗簾的窗邊。透過玻璃窗,她看見操場那群孩子正在排隊練習罰球。在他們上方,在群山上方,早晨的太陽正在升起。籃球框的金屬邊緣、輪胎鞦韆架的鐵鏈、察曼脖子上掛著的哨子和他那副鏡片完好的嶄新眼鏡反射出耀眼的光芒。萊拉雙手按著溫暖的玻璃窗。閉上了她的眼睛。她任憑陽光照耀著她的臉龐、她的眼瞼、她的額頭。
剛回到喀布林的時候,他們不知道塔利班將瑪麗雅姆埋在哪兒,這讓萊拉很難過。她希望她能夠去探訪瑪麗雅姆的墳墓,陪她坐一會兒,留下一兩朵花兒。但萊拉現在明白這沒有關係。瑪麗雅姆離得並不遙遠。她就在這兒,在這些他們重新粉刷過的牆壁之中,在他們種下的那些樹苗之中,在那些給孩子保暖的毛毯之中,在那些枕頭、書本和鉛筆之中。她就在孩子們的笑聲之中。她就在阿茲莎背誦的詩句和她朝西方鞠躬時念出的經文之中。但是,最重要的是,瑪麗雅姆就在萊拉自己心中,在那兒,她發出一千個太陽般燦爛的光芒。
有人在叫她的名字,萊拉聽見了。她轉過身,下意識地歪起腦袋,微微翹起她那隻完好的耳朵。是阿茲莎。
「媽媽?你沒事吧?」
教室裡鴉雀無聲。孩子們都在望著她。
萊拉正要回答,卻突然喘不過氣來。她的雙手猛然向下伸去。它們按上了她的小腹;一秒鐘之前,她感覺到那兒湧起一陣漫過她全身的波浪。她等著。但那兒再也沒有動靜。
「媽媽?」
「嗯,孩子,」萊拉笑了起來,「我很好。是的。非常好。」
走向講臺的時候,萊拉想起了昨晚吃飯的時候他們又一次玩起的命名遊戲。自從萊拉把懷孕的訊息告訴塔裡克和兩個孩子之後,他們每天晚上都會爭著給孩子起名。他們爭執不休,各自提出待選的名字。塔裡克喜歡穆罕默德。察爾邁伊最近看了電影《超人》的錄影帶,他奇怪阿富汗男孩為什麼不能叫做克拉克。阿茲莎竭力推銷的名字是阿曼。萊拉喜歡奧馬爾。
但這個遊戲只和男性的名字有關。因為,如果它是個女孩,萊拉已經給她取好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