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同樣面對這雙眼睛,瑪麗雅姆發覺她曾經是多麼愚蠢。
她是一個狡詐的妻子嗎?她問自己。自滿的妻子?聲名狼藉的女人?不值得信任?下流?這個惡毒的男人一次又一次地毆打她,經年累月地折磨她,她又何曾做過什麼蓄意傷害他的事?當他生病的時候,她難道沒有端藥送飯嗎?她沒有做飯給他吃,給他的朋友吃,老實本分地把家務打理得井井有條嗎?
難道她沒有把青春獻給這個男人嗎?
難道她活該受他這麼卑鄙的對待?
拉希德把皮帶扔到地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然後朝她走過來。那聲巨響說,他將要空手來對付她。
但是,正當他試圖把她壓倒,瑪麗雅姆看見萊拉在他身後,從地面上撿起了一件東西。她看見萊拉的手高高舉起,停在頭頂,然後猛然朝他的腦袋砸下去。玻璃碎裂,玻璃水罐參差不齊的碎片紛紛撒落在地面。萊拉手上有血,鮮血從拉希德臉頰上的傷口流出來,流到他的脖子上,流到他的襯衣上。他轉過身,咬緊牙齒,雙眼放出兇光。
他們——拉希德和萊拉——摔倒在地上,相互扭打。結果拉希德壓在上面,雙手扼住萊拉的脖子。
瑪麗雅姆抓他。她捶打他的胸膛。她用自己的身體去撞他。她使勁想掰開他扼住萊拉脖子的手指。她咬它們。但它們依然緊緊地掐著萊拉的氣管,瑪麗雅姆看出他並不打算鬆手。
他打算扼死她,她們兩人對此無計可施。
瑪麗雅姆後退幾步,離開了客廳。她聽見樓上傳來一陣啪啪聲,她知道那是一雙小手在拍打著鎖上的房門。她奔過走廊。她從前門衝出去。穿過院子。
在工具棚屋中,瑪麗雅姆抓起了一把鐵鍬。
拉希德並沒有發現她已經回到客廳。他仍壓在萊拉身上,瘋狂的雙眼睜得大大的,他的雙手卡住她的喉嚨。這時萊拉的臉色已經變紫,翻著白眼。瑪麗雅姆看到她已經不再掙扎了。他就要殺死她了,她想,他真的要殺死她。瑪麗雅姆不能也不會容許這件事發生。結婚二十七年來,他已經從她這兒奪走太多。她不會看著他把萊拉也搶走。
瑪麗雅姆站穩了腳步,雙手抓緊了鐵鍬的把手。她舉起它。她喊了他的名字。她想要他看著。
「拉希德。」
他抬起頭。
瑪麗雅姆揮了過去。
她打中他的太陽穴。打得他從萊拉身上滾下來。
拉希德用他的手掌去摸自己的腦袋。他看著指尖上的血滴,然後看著瑪麗雅姆。她覺得她看到他的臉色變得柔和了。她幻想他們之間有了某種交流,幻想這一下也許真的把他的腦袋給打醒了。也許他也從她臉上看到某些神情,瑪麗雅姆想,某些讓他望而卻步的神情。也許他終於有點明白,瑪麗雅姆要付出多少自我否定、犧牲和心血,才能夠默默地忍受他的呵責和暴力、他的雞蛋裡挑骨頭和他的卑劣,和他生活在一起的這麼多年。她在他眼中看到的是尊敬嗎?是後悔嗎?
但是他的上唇向上翹,露出惡毒的獰笑;瑪麗雅姆立即明白,如果她不完成這件事,那麼將會前功盡棄,甚至將會對不起萊拉。如果她容許他現在走開,他需要多久來把口袋裡的鑰匙掏出來,走到樓上,開啟他關住察爾邁伊的房間,拿出那把手槍呢?要是確定他一槍把她自己打死就會心滿意足,確定他有可能會放過萊拉,那麼瑪麗雅姆說不定會放下鐵鍬。但從拉希德的眼神,她看得出來他想殺了她們兩個。
所以瑪麗雅姆高高地舉起了鐵鍬,拼命地把它高高舉起,拼命地將它向後面伸出,乃至鐵鍬碰到了她的後腰。她轉動鐵鍬,讓銳利的邊緣垂直於自己的腰部;這麼做的時候,瑪麗雅姆突然想起,這是她第一次決定自己生活的軌跡。
打定主意之後,瑪麗雅姆把鐵鍬砸了下去。這一次,她使盡了渾身的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