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我也給你寫了信。」

「真的嗎?」

「寫了很多啊,」他說,「你的朋友魯米說不定會妒忌我的高產呢。」然後他又笑了,這次肆無忌憚地放聲大笑,彷彿他既為自己的魯莽感到吃驚,也為自己直承其事而覺得尷尬。

察爾邁伊在樓上大哭起來。

「那麼,你們兩個,」拉希德說,「又像過去一樣了。我想你應該給他看了你的臉吧。」

「是的。」察爾邁伊說。然後,他對萊拉說:「你給他看了,媽媽。我看到了。」

「你的兒子不歡迎我嘛。」塔裡克對回到樓下的萊拉說。

「對不起,」萊拉說,「不是這樣的。他只是……別理他了。」察爾邁伊是一個孩子,一個愛戴他父親的小男孩,他對這個陌生人的本能厭惡非但是可以理解的,而且也合情合理。想到這一點,萊拉有一種做錯事和內疚的感覺,她匆忙轉移了話題。

我也給你寫了信。

寫了很多啊。

寫了很多啊。

「你在穆裡住了多久?」

「還不到一年。」塔裡克說。

他在獄中和一個年紀比較大的人交了朋友,他說,那人叫薩利姆,是巴基斯坦人,原來是曲棍球球員,多年來是監獄的常客,當時他因為刺傷一個便衣警察而被判了十年。每個監獄都有像薩利姆這樣的人,塔裡克說。這種人為人圓滑,而且門路很廣,能夠買通官員,替獄友辦一些事情。這種人身邊既充滿了機會,也充滿了危險。薩利姆找人替塔裡克在外面打聽他母親的情況。薩利姆讓他坐下來,像父親般用溫和的口氣告訴他,由於流落街頭,他的母親已經去世了。

塔裡克在巴基斯坦的監獄度過了七個年頭。「我算判得輕的,」他說,「我比較走運。原來那個審理我的案件的法官娶了一個阿富汗的老婆。或許是他可憐我吧。我也不知道。」

2000年冬天,塔裡克服刑期滿,薩利姆把他兄長的地址和電話號碼給了塔裡克。他兄長的名字叫薩伊德。

「他說薩伊德在穆裡開一家小旅館,」塔裡克說,「二十個房間和一個大堂,是個接待遊客的小地方。他說告訴他是我讓你去的。」

塔裡克一下車就喜歡上穆裡:積雪壓枝頭的松樹,寒冷而清爽的空氣,窗戶緊閉的木屋,自煙囪嫋嫋升起的炊煙。

在敲著薩伊德的房門時,塔裡克曾經想:這個地方沒有他所瞭解到的那種悲慘,生活的艱難和悲哀在這個地方全然成了天方夜譚。

「我對自己說,這裡是一個人們能夠繼續活下去的地方。」

薩伊德聘請塔裡克看管大門和幹一些雜活。第一個月是試用期,只拿一半薪水,他說他幹得不錯。塔裡克說起這些的時候,萊拉彷彿看見了薩伊德;在她的想像中,他是一個眼睛很小、臉色紅潤的男人,站在住宿登記室的窗邊看著塔裡克劈柴和剷掉車道上的積雪。她彷彿看見薩伊德站在塔裡克後面,彎下腰看著塔裡克鑽進一個水槽下面修水管。她彷彿看見他在櫃檯清點錢幣。

塔裡克的棚屋在廚師那間小小的平房旁邊,他說。廚師是個好管閒事的年老寡婦,叫做阿狄芭。他們兩人的棲身之所和酒店的主樓是分開的,中間隔著幾株杏樹,一張長椅,還有一個金字塔形狀的石頭噴泉。每到夏天,噴泉會整天往外冒水。萊拉似乎看見塔裡克在他的棚屋之中,坐在床鋪上,望著窗外鬱郁蒼蒼的世界。

過了試用期之後,薩伊德付給塔裡克全額的薪水,告訴他午餐不要錢,給了他一件羊毛外套,還給他做了一條新的假腿。塔裡克說這個人的和善讓他感動得流淚。

拿到第一個月的全額薪水之後,塔裡克到市區去,買了阿里安娜。

「它的毛皮是純白色的,」塔裡克笑著說,「有時候,如果整天晚上都在下雪,第二天早晨你望出窗外,只能看見它的兩隻眼睛和一對鼻孔。」

萊拉點點頭。又是默默無語。樓上,察爾邁伊開始對著牆壁拍打籃球。

「我本來以為你已經死了。」萊拉說。

「我知道。你跟我說過。」

萊拉說不出話來。她只得清了清喉嚨,鼓起勇氣。「前來謊報噩耗的那個人,他說得跟真的一樣……我相信他了,塔裡克。我希望我沒有,但我確實相信他了。當時我覺得很孤獨,很害怕。不然的話,我不會同意嫁給拉希德。我不會……」

「你不用這麼做的。」他柔聲說,避開了她的眼光。他坦誠地說出這句話,口氣中並沒有隱藏著責備或者怨懟。沒有譴責。

「但我答應他了。因為我嫁給他,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有些事情你還不知道,塔裡克。有個人你還不知道。我一定要告訴你。」

「你也坐下來跟他說話了嗎?」拉希德問察爾邁伊。

察爾邁伊什麼也沒說。萊拉發現他眼裡閃爍著猶疑的神色,彷彿剛剛才意識到他自己說出來的話已經捅了一個大婁子。

「我在問你話呢,孩子。」

察爾邁伊吞了吞口水。他的目光游移不定。「我在樓上,和瑪麗雅姆一起玩。」

「你母親呢?」

察爾邁伊滿懷歉意地看著萊拉,雙眼充滿了淚水。

「沒關係,察爾邁伊,」萊拉說,「告訴他。」

「她……她在樓下,和那個人說話。」他說話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我明白了,」拉希德說,「合謀好的。」

離開的時候,塔裡克說:「我想見見她。我想看到她。」

「我會安排的。」萊拉說。

「阿茲莎。阿茲莎。」他微笑著,品味著這個名字。每當她女兒的名字從拉希德口中說出來,萊拉總覺得它很難聽,甚至很下流。「阿茲莎。這個名字真美。」

「她的人也很美。你看到就知道了。」

「我迫不及待。」

將近十年過去,他們終於又見到對方了。他們在小巷幽會、偷偷接吻那些事全都在萊拉腦海中閃起。她想知道如今在他眼裡她是什麼樣。他還覺得她很漂亮嗎?或者他覺得她已經人老珠黃,是個憂心忡忡、動作遲緩的可憐老太婆?將近十年過去了。但是,和塔裡克站在陽光之下,萊拉剎那之間覺得這些年彷彿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她父母的死亡,和拉希德的婚姻,殺戮,火箭彈,塔利班,捱打,飢餓,甚至她的兩個孩子,所有這些恍如一場大夢;這將近十年的光陰彷彿只是一條奇怪的時間岔道,隔開了最後相處的那個下午和重逢的這一刻。

然後塔裡克的臉色變了,變得很沉重。她認得這副表情。很多年前,當他們還是孩子的時候,他解下他的假腿,朝卡迪姆走過去,臉上掛著的也是這副表情。這時他伸出一隻手,撫摸著她的嘴角。

「他竟然這樣對你。」他冷冷地說。

在他的觸控之下,萊拉想起了他們懷上阿茲莎那個瘋狂的下午。他的呼吸噴在她的脖子上,他屁股的肌肉繃緊又鬆開,他的胸膛壓著她的乳房,他們的手指緊緊相扣。

「當時我把你帶走就好了。」塔裡克近乎呢喃地說。

萊拉只得垂下目光,努力讓自己別哭起來。

「我知道你現在是一個結了婚的婦女和一個母親。而我來到這裡,隔了這麼多年,發生了這麼多事情之後,我來到你的門前。也許我這麼做並不合適,或者不公平,但為了來探望你,我走了很長的路……唉,萊拉,我希望當時沒有離開你。」

「別這樣。」她哽咽著。

「我應該努力爭取。我應該把握機會,和你結婚。那一切都會變得不一樣。」

「別這麼說,求求你。這讓我心痛。」

他點點頭,向她邁上一步,然後自己站住了。「我不想採取什麼行動。我不想擾亂你的生活,不想這樣莫名其妙地冒出來。如果你希望我離開,如果你希望我回去巴基斯坦,請你開口,萊拉。我說真的。請你開口,我一定走。我不會再次打擾你。我……」

「別!」萊拉的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還要尖銳。她看見自己伸出手,看見自己抓住他的手臂。她放下手。「別。別走,塔裡克。別走。求求你留下來。」

塔裡克點點頭。

「他每天中午到晚上八點去上班。明天下午你過來。我帶你去見阿茲莎。」

「我並不怕他,你知道的。」

「我知道。你明天下午再來。」

「然後呢?」

「然後……我不知道。我得考慮。這……」

「我知道,」他說,「我能理解。我對不起你。我為很多事感到抱歉。」

「別這樣。你答應過我你會回來的。你做到了。」

他雙眼充滿了淚水。「看到你真好,萊拉。」

她望著他走開,站在原地渾身發抖。她想,寫了很多啊,然後又一陣冷戰漫過她的身體。她心中湧起一陣悲哀而淒涼的感覺,但也升起一絲渴望,一絲不計後果的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