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為了和阿茲莎相處的時間能久一點,萊拉只得和他糾纏,苦苦哀求。她這麼做,既是為了她自己,也是為了瑪麗雅姆。阿茲莎的離開讓瑪麗雅姆傷心欲絕,但是和過去一樣,瑪麗雅姆選擇了獨自默默忍受自己的苦楚。也是為了察爾邁伊,他每天都為找不到姐姐而大發脾氣,有時候還會哭個不停。

有時候,在去恤孤院的路上,拉希德會停下來,抱怨他的腿很酸。然後他會轉過身,大步流星地往家裡走,一點腳痠腿軟的跡象都沒有。要不然他會吧嗒一下舌頭,然後說:「我的肺,萊拉。我喘不過氣來。說不定明天我就會覺得好一點,或者後天。我們等等看。」他連一聲喘息都懶得裝出來。每當他轉身走回家時,他常常會點燃一根香菸。萊拉只得無助地跟著他回家,心中既恨且怒,氣得渾身發抖。

然後,有一天,他說再也不會帶萊拉過去了。「為了找工作,我一整天都在馬路上走,」他說,「我累得不行了。」

「那我自己去,」萊拉說,「別攔我,拉希德。你聽到嗎?你想打的話,隨便你怎麼打,但我一定要去。」

「隨你的便。但你避不開塔利班的。別說我沒警告過你。」

「我跟你一起去。」瑪麗雅姆說。

萊拉不肯答應。「你必須留在家裡照顧察爾邁伊。萬一我們被攔住了……我不希望他看到。」

就這樣,突然之間,如何見到阿茲莎成了萊拉生活中的頭等大事。有一半時間,她沒能走到恤孤院那邊去。往往她在橫穿馬路的時候,就會被塔利班撞見,遭到盤問——你叫什麼名字?你要去哪裡?你為什麼一個人?你的丈夫在哪裡?——然後被押送回家。如果走運的話,她只會受到一聲責罵,或者屁股被踢一腳,後背被推一把。在其他時候,塔利班會用木棒、剛折斷的樹枝和短皮鞭抽她,扇她耳光,用拳頭打她。

有一天,一個年輕的塔利班用一根收音機的天線抽打萊拉。打完之後,他又在她脖子上猛擊一拳,對她說:「別讓我再看到你,否則我會打得你媽的奶汁從你骨頭裡面噴出來。」

那一次,萊拉回到家裡。她趴在地板上,覺得自己活像一隻既可憐又愚蠢的動物;瑪麗雅姆拿著一塊溼布給她擦淨後背和大腿的血跡,她不時痛得倒抽冷氣。但是,萊拉通常拒絕受困家中。她裝出一副回家的樣子,然後換了一條路線,沿著馬路的邊緣走。有時候她會被逮住,受到盤問和斥責——每天兩次、三次甚至四次。然後皮鞭和天線會劈頭蓋臉抽過來,她帶著渾身血跡掙扎著走回家,至於阿茲莎,她連一眼都沒看到。很快,萊拉就習慣了多穿幾件衣服,就算天氣很熱,她也會在布卡下面穿兩三件毛衣,為的是減輕一點捱打的痛苦。

但是對萊拉而言,如果她能避開塔利班,終於見到阿茲莎,那麼捱打也是值得的。到那個時候,她可以盡情地和阿茲莎待在一起,有時候甚至一待幾個小時。她們坐在院子裡的鞦韆架附近,周圍是別的孩子和前來探視的母親,聊起阿茲莎過去一個星期學到的知識。

阿茲莎說察曼叔叔每天總會教他們一點東西,多數時候是閱讀和寫作,有時是地理學,一點歷史學或者科學知識,還有一些關於動植物的知識。

「但是我們必須把窗簾拉起來,」阿茲莎說,「這樣就不會被塔利班發現了。」察曼叔叔準備了毛線針和線團,她說,以便應付塔利班的檢查。「我們把書本藏起來,假裝織毛衣。」

有一天,萊拉去探望阿茲莎,她看到一箇中年婦女;那女人來看望三個男孩和一個女孩,她把布卡的頭套掀在背後。萊拉認出那張尖尖的臉龐和濃黑的眉毛,但她的嘴巴已經癟了下去,頭髮也已灰白。萊拉還記得這個女人當時繫著圍巾,穿著黑色的裙子,說話聲音尖利;也記得她常常把一頭烏黑的頭髮挽成一個髮髻,人們能看見她脖子後面黑色的鬃毛。萊拉記得這個女人曾經禁止女學生把臉蒙起來,她說女人和男人是平等的,既然男人不用把面部遮住,那麼就沒有理由要求女人這麼做。

畫家阿姨有一次抬起頭,和萊拉對視了一眼;但萊拉發現,她原來的老師並沒有盯著她看,並沒有認出她來。

「這些是地殼上的裂縫,」阿茲莎說,「它們叫斷層。」

當時是2001年6月,一個星期五的下午,天氣很溫暖。他們四個人——萊拉、察爾邁伊、瑪麗雅姆和阿茲莎——坐在恤孤院的後院。拉希德這次變得很寬厚——他有時候會這樣——送她們三個過來。他在馬路下方的公共汽車站等他們。

光著腳丫的男孩在他們身邊跑來跑去。他們踢著一個癟氣的足球,無精打采地彼此追逐。

「在這些斷層兩邊,是構成地殼的岩石層。」阿茲莎說。

有人把阿茲莎臉上的頭髮攏到腦後紮起來,整整齊齊地盤在她頭上。萊拉嗔怪地看了坐在她女兒後面給她扎辮子的瑪麗雅姆一眼,要她安安靜靜地坐著。

阿茲莎正在演示地殼的構造,她伸出雙手,掌心朝上,相互摩擦。察爾邁伊很感興趣,專注地看著她的動作。

「它們叫地殼碎片,對吧?」

「地殼板塊。」萊拉說。她一說話就覺得痛。她的下巴依舊痠痛,她的後背和脖子也很疼。她的嘴唇發腫。兩天前,她牙齒下排的一個門牙被拉希德打掉了,這時她的舌頭不斷伸進那個缺口。在爸爸和媽媽去世、她的生活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之前,萊拉無法相信一個人的身體竟然能夠承受如此惡毒的、經常的毆打,而且還能保持繼續運轉。

「對。當它們滑動的時候,它們會相互碰撞——看到嗎,媽媽——並釋放出能量,這些能量會傳到地球的表面,令它抖動。」

「你變得這麼聰明啦,」瑪麗雅姆說,「比你的笨阿姨聰明多了。」

阿茲莎笑逐顏開。「你不笨,瑪麗雅姆阿姨。察曼叔叔還說過,有時候,岩層的移動發生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在那兒引起非常猛烈的變化,但我們在地表上只能感受到一點震動。只有一點點震動。」

上一次,她們談論的是大氣層中的氧原子分散了來自太陽的藍色光芒。如果地球沒有大氣層,阿茲莎說話的語速有點快,天空根本不會是藍色的,而是變成一片漆黑的海洋,太陽則會變成黑暗中的一顆大星星。

「阿茲莎這次跟我們一起回家嗎?」察爾邁伊問。

「就快啦,乖兒子,」萊拉說,「就快了。」

萊拉看著他走開;他走路的樣子像他父親,身體前傾,腳趾朝內。他走到鞦韆架那邊,推起空蕩蕩的座位,最後坐在水泥地上,拔著從裂縫生長出來的雜草。

水從樹葉上蒸發——媽媽,你知道嗎?——把衣服掛在晾衣線上也是這個道理。這促使水向上流到樹內。從地面經過樹根,然後一直向上流到樹幹,通過樹枝流進樹葉。這個過程叫做蒸騰作用。

萊拉不止一次地想,要是塔利班發現察曼叔叔偷偷給孩子上課,他們會怎樣對付他呢?

每次來的時候,阿茲莎總是不願意給沉默留下太多的空間。她那銀鈴般悅耳的聲音總是不停地說啊說。她總是有說不完的話題,雙手飛舞,誇張地做著手勢,緊張兮兮的,一點都不像她原來的樣子。阿茲莎的笑聲也變了。萊拉懷疑這種笑聲是不是隱含著什麼,但她又寬慰自己,覺得那隻不過是因為緊張而已。

還有一些其他變化。萊拉會注意到阿茲莎指甲下面的泥土,阿茲莎會注意到她在看著,然後把雙手埋在大腿裡面。每當她們周圍有孩子哭起來,擤鼻涕,或者有個孩子光著屁股走過去,頭上沾滿灰塵,阿茲莎便會眨著眼睛,匆忙解釋幾句。她就像一個因為家裡亂糟糟、孩子髒兮兮而在客人面前覺得尷尬的女主人。

若是問起她在那兒的生活,她用歡快的語氣搪塞過去。

我在這裡很好,阿姨,我很好。

那些孩子欺負你嗎?

沒有,媽媽。他們都很好。

你吃飯了嗎?晚上睡覺了嗎?

吃了,也睡了。是的。我們昨晚還吃了羊肉。也可能是上個星期吃的。

當阿茲莎這樣說話的時候,萊拉覺得她像是一個小小的瑪麗雅姆。

這次阿茲莎說話有點磕巴。這是瑪麗雅姆先發現的。不是很明顯,但能察覺出來,當她說到發音以t開頭的字時尤其如此。萊拉問察曼這是怎麼回事。他皺著眉頭說:「我想她一直是這樣的。」

那個星期五下午,他們帶著阿茲莎離開恤孤院,讓她去跟在公共汽車站等他們的拉希德見上一面。看到他的父親,察爾邁伊高興地大喊了一聲,在萊拉懷裡扭來扭去。阿茲莎和拉希德打招呼的口氣很生硬,不過並沒有敵意。

拉希德說他們應該快點來,再過兩個小時,他就得回去上班了。他在洲際飯店找了一份門衛的工作,這是他上班的第一個星期。工作時間是每週六天,從中午到晚上八點。拉希德的職責是替客人開車門和提行李,清掃偶爾濺在地上的液體。有時候,等到一天的工作結束,自助式餐廳的廚師會讓拉希德帶一些剩菜回家——只要他不把這件事說出去。通常是一些浸在油裡的冷肉丸,外殼變得又乾又硬的炸雞翅,變得難以嚼動的貝殼意粉,堅硬的、混著沙子的米飯。拉希德曾經答應萊拉,等他存夠錢就把阿茲莎接回家。

拉希德穿著他的制服,酒紅色的滌綸西裝,白色的襯衣,用夾子夾住的領帶,遮住他一頭白髮的大蓋帽。穿著這身制服,拉希德彷彿變了一個人。他看上去脆弱而迷茫,幾乎不露一點兇相,反而讓人覺得他很可憐。就像一個對生活施捨給他的屈辱照單全收的人。一個老實得讓人覺得既可憐又可佩的人。

他們乘坐公共汽車到「泰坦尼克城」。他們走進河床,兩邊是臨時擺在乾涸堤岸上的攤檔。他們沿著橋邊的階梯朝下走,看到一個赤足的男人被吊死在起重機上,他的耳朵被切掉了,脖子垂在一根繩子的末端。他們走進了喀布林河,周圍到處是招徠生意的商人,兌換外幣的人,滿臉疲憊的非政府組織工作人員,賣香菸的小販,還有一些蒙著臉的婦女將偽造的抗生素處方給過往的行人看,跟他們討錢去開藥。揮舞著皮鞭、嚼著菸草塊的塔利班在泰坦尼克城裡面巡邏,隨時準備給那些放肆的笑聲和未曾遮住的臉龐一點教訓。

有個賣玩具的小攤夾在一個賣外套的地攤和一個賣假花的檔口之間,察爾邁伊在玩具攤挑了一個橡膠籃球,上面畫著黃色和藍色的螺旋花紋。

「你挑一件吧。」拉希德對阿茲莎說。

阿茲莎沒有反應,她尷尬得渾身僵硬。

「快點,再過一個小時我就得上班了。」

阿茲莎選了一個投幣糖果機——投一枚硬幣便會吐出一顆糖果,開啟機器下面的小門便可以把硬幣取出來。

當小販說出價錢的時候,拉希德雙眉一揚。他跟小販討價還價。最後,拉希德惡聲惡氣地對阿茲莎——好像跟他討價還價的人是她——說:「把它放回去,我買不起。」

回去的路上,越接近恤孤院,阿茲莎的興奮就減弱一分。她雙手不再揮舞。她的臉色變得沉重。每次都是這樣的。現在輪到萊拉說個不停了,瑪麗雅姆也會插嘴說幾句。萊拉會緊張地笑著,慌張地用一些漫無邊際的話來填滿那令人憂傷的安靜。

後來,等到拉希德和他們道別、乘坐公共汽車去上班之後,萊拉看著阿茲莎揮手和他們道別,拖著沉重的腳步,沿著恤孤院後院的圍牆走過去。她想起阿茲莎的口吃,想起阿茲莎剛才跟她談到的斷層和地殼深處猛烈的碰撞,想起她說有時候地面上的我們只感覺到一陣輕微的震動。

「走開,你!」察爾邁伊大喊。

「噓,」瑪麗雅姆說,「你在朝誰大喊啊?」

他伸出手指著。「那邊。那個人。」

萊拉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房子的前門有一個人,斜倚在門口。當看見她們走過去時,他把腦袋扭開了。他鬆開抱在胸前的雙臂,趔趄地向他們邁上幾步。

萊拉站住了。

她喉嚨發出一聲哽咽。她的膝蓋發軟。萊拉突然想——突然需要——抓住瑪麗雅姆的手臂,抓住她的肩膀,抓住一些東西,什麼東西都可以,只要能夠讓她依靠。但她沒有。她不敢。她絲毫不敢動彈。她不敢呼吸,甚至不敢眨眼,生怕他只是一個在遠方閃閃發亮的奇蹟,生怕他只是一個稍微擾動就會消失的脆弱幻景。萊拉紋絲不動地站著,看著塔裡克,直到喘不過氣來,直到眼睛一眨眼就發痛。而且,不知道怎麼回事,她吸了一口氣、把眼睛閉上又睜開之後,他居然還奇蹟般地站在那兒。塔裡克依然站在那兒。

萊拉容許自己向他邁上一步。然後又是一步。又是一步。然後她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