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在托拉巴茲汗路口的警察局,她們被迫分開坐下,分別坐在一條狹窄的長走廊兩端;她們之間是一張辦公桌,辦公桌後面坐著一個男人,那人一根接一根地吸菸,時不時噼裡啪啦地敲打著打字機。就這樣過了三個小時。阿茲莎跌跌撞撞地從萊拉走向瑪麗雅姆,然後又走回去。她玩弄一個辦公桌旁邊那人給她的回形針。她吃了幾塊餅乾。最後,她在瑪麗雅姆的膝蓋上睡著了。

大約三點鐘的時候,萊拉被帶進提審室。瑪麗雅姆被安排和阿茲莎一起在走廊等待。

提審室中,坐在辦公桌那邊的男人三十來歲,穿著公務員的制服——黑色的西裝,領帶,黑色的休閒鞋。他有一把修剪得整整齊齊的鬍子,短頭髮,眉毛長到一起了。他盯著萊拉,拿著一支鉛筆,用帶橡皮那一頭輕輕敲擊著桌面。

「我們知道,」他禮貌地用拳頭掩住嘴巴,清了清喉嚨,開始說話了,「你今天已經說了一次謊言,小姐。車站那個年輕人不是你的表哥。他親口這樣告訴我們的。現在的問題是你今天是否還會說更多的謊話。我個人建議你還是坦白一點好。」

「我們要去投靠我的叔叔,」萊拉說,「這是真的。」

這個警察點點頭。「走廊裡面那位女士,她是你的母親?」

「是的。」

「她說話帶赫拉特口音。你沒有。」

「她是在赫拉特長大的。我在喀布林這裡出生。」

「當然了。你是寡婦啊?你自己說你是的。我替你感到遺憾。這個叔叔,他住在哪裡?」

「在白沙瓦。」

「沒錯,你說過。」他舔了一下鉛筆尖,把鉛筆放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可是在白沙瓦什麼地方呢?哪個區?請你告訴我。街道名,門牌號。」

萊拉的胸膛冒起一些恐慌的泡泡,她努力壓制著。她只知道一條白沙瓦街道的名字。當年聖戰組織第一次來到喀布林時,媽媽舉辦了一個宴會,萊拉在宴會上聽到那條街道的名字。她把它告訴他:「雅姆魯德路。」

「哦,是有這條路。珍珠洲際酒店也在那條路上。或許他提起過。」

萊拉抓住了這個機會,說他確實說過。「沒錯,就在那條馬路上。」

「可惜那個酒店在開伯爾路。」

萊拉聽到阿茲莎在走廊哭泣。「我女兒嚇壞了。我能去抱抱她嗎,大哥?」

「你還是叫我‘警官’比較好。你別去太久。你有這個叔叔的電話號碼嗎?」

「我有。我以前有。我……」儘管他們之間隔著布卡,萊拉還是無法抵擋他那銳利的目光。「我太難過了。我好像忘記了。」

他哼了一聲。他問這個叔叔叫什麼名字,他的妻子叫什麼名字。他有多少個孩子?他們都叫什麼名字?他在哪兒工作?他多大年紀?他的問題讓萊拉狼狽不堪。

他放下鉛筆,十指交叉,身體前傾,那姿勢活像父母將要對剛學走路的孩子說話。「你知道的,小姐,婦女逃跑是犯罪的行為。我們見過太多這種情況了。那些女人獨自出遠門,宣稱她們的丈夫已經死掉。有時候她們說的是實情,但多數時候不是。逃跑的罪名可以把你關進監獄,我想你知道這一點,對吧?」

「讓我們走吧,警官……」她看到他胸牌上的名字。「拉赫曼警官。您大人有大量,請您高抬貴手。就放兩個女人走,對您來說沒什麼關係吧?您放我們走也沒什麼壞處啊。我們又不是罪犯。」

「我不能放你們走。」

「我求求你了,拜託。」

「這跟法律有關係,小姐。」拉赫曼帶著一種自大的語氣,煞有介事地說。「你明白的,我的責任就是維持秩序。」

儘管急怒欲狂,萊拉還是差點哈哈大笑起來。聖戰組織的各個派別犯下了滔天的罪行——謀殺、搶劫、強姦、嚴刑拷打、處決、轟炸、彼此發射成千上萬的火箭彈、難以計數的平民百姓在他們的交火中死於非命,而他面對這一切,竟然還能說出這個詞,實在令她目瞪口呆。秩序。但她沒有把憤怒發洩出來。

而是慢慢地說:「如果你把我們送回去,他會怎樣對待我們,我想你也清楚的。」

萊拉看得出來他費了好大勁才能讓他自己的目光保持鎮定。「一個男人在家裡做什麼是他自己的事情。」

「那麼法律不管嗎,拉赫曼警官?」萊拉淚如泉湧,「您會去那裡維持秩序嗎?」

「政策規定我們不會干涉家庭的私事,小姐。」

「你們當然不會了。因為那樣對男人有益。難道這是你所說的‘家庭私事’嗎?是嗎?」

他推著桌子站了起來,拉直了他的外衣。「我認為這次提審已經結束了。我不得不說,小姐,你自己犯了一個非常嚴重的錯誤。真的非常嚴重。現在請你到外邊去,我有幾句話要問你的……你的……管她是你的什麼人呢。」

萊拉開始抗議,然後大叫起來,他只好喚來兩個人,在他們的幫助下把她拖出辦公室。

瑪麗雅姆的提審只持續了幾分鐘。當她走出來時,她一副渾身顫抖的樣子。

「他問了我很多問題,」她說,「對不起,親愛的萊拉。我不像你那麼聰明。他問了我那麼多問題,我都不知道怎麼回答。對不起。」

「不是你的錯,瑪麗雅姆,」萊拉無力地說,「這是我的錯。全都是我的錯。一切都是我的錯。」

當警車停在那座房子之前時,已經過了六點。萊拉和瑪麗雅姆被迫在後排座位上等待,有聖戰組織計程車兵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看管她們。司機則下了車,敲門,跟拉希德交談。招手讓她們過去的也是他。

前排座位上那人點起一根香菸,說:「歡迎回家。」

「你,」他對瑪麗雅姆說,「你在這兒等著。」

瑪麗雅姆安靜地在沙發上坐了下去。

「你們兩個,上樓。」

拉希德抓住萊拉的手肘,將她推上樓梯。他仍穿著那雙他穿去上班的鞋,還沒換上他的拖鞋,還沒脫掉手錶,甚至外套也還穿在身上。萊拉想像得到在一個小時之前,或者也許在幾分鐘之前,他肯定從一個房間衝到另一個房間,猛力把房門推開關上,暴跳如雷卻又難以置信,心裡不停地咒罵。

上了樓梯之後,萊拉轉身面對著他。

「她不想這麼做,」她說,「是我逼她的。她沒想過要走……」

萊拉沒有看見拳頭打過來。這一剎那她還在說話,下一剎那她就四肢著地,眼睛放大,滿臉通紅,喘不過氣來。就好像一輛轎車全速撞上了她,被撞中的地方正是她那柔軟的小腹。她意識到她把阿茲莎丟下了,阿茲莎正在哇哇大哭。她再次試圖呼吸,卻透不過氣來,只發出一絲嘶啞的聲音。鮮血從她嘴角冒出來。

然後她的頭髮被拖住了。她看見阿茲莎被抬高,看見她的涼鞋掉下來,她那雙小腳不停地踢動。萊拉被扯下一些頭髮,痛得眼淚直流。她看見他一腳把瑪麗雅姆的房門踢開,看見阿茲莎飛到床上。他鬆開了萊拉的頭髮,她感覺到他的鞋尖踢到了她左邊的屁股。她痛得號哭,他砰地把門關上。一把鑰匙咔嗒、咔嗒把門鎖上。

阿茲莎仍在放聲大哭。萊拉身體蜷曲,躺在地板上,費力地喘息著。她雙手撐地,爬向躺在床鋪上的阿茲莎。她伸出手去抱她的女兒。

樓下,毆開啟始了。對萊拉而言,她聽到那些聲音是一種機械的、習以為常的程式的聲音。沒有咒罵,沒有哭喊,沒有哀求,沒有突然的大叫,只有對稱的毆打與被毆打,只有某種僵硬的東西反覆擊打肉體的撲撲聲,某件東西、某個人砰地撞上牆壁的聲響,伴隨著衣服被撕裂的聲音。萊拉時不時聽到奔走的腳步聲,一陣無聲的追逐,傢俱被掀翻,玻璃摔裂成碎片,然後撲撲聲再次響起。

萊拉抱起阿茲莎。阿茲莎失禁了,一陣溫暖從萊拉前面的裙子向下傳開。

樓下,奔走與追逐終於結束了。傳來一陣木棒不停地拍打著牛肉的聲音。

萊拉搖晃著阿茲莎,直到那陣聲音結束,當聽見紗門嘎嘎開啟又砰地關上時,她把阿茲莎放到地上,從窗戶窺望出去。她看見拉希德抓住瑪麗雅姆的脖子,拖著她穿過院子。瑪麗雅姆光著雙腳,彎下了腰。他的手上有鮮血,瑪麗雅姆的臉龐、頭髮、脖子和後背之上都有鮮血。她的襯衣前面被撕開了。

「對不起,瑪麗雅姆。」萊拉對著玻璃窗哭了起來。

她看見他把瑪麗雅姆推進工具棚。他走進去,拿著一根鐵錘和幾條長木板走出來。他關上了棚屋的雙層門,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把鎖頭鎖上。他用手推了推門,然後繞到棚屋後面,搬出一把梯子。

幾分鐘後,他的臉出現在萊拉的窗戶中,嘴角咬著幾枚鐵釘。他的頭髮凌亂不堪。他的額頭有一道血痕。一看到他,阿茲莎嚇得直哆嗦,把臉埋在萊拉的腋下。

拉希德開始用木板將窗戶釘死。

房間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拉希德不知道用了什麼東西把木板之間的縫隙塞得嚴嚴實實,又將一件難以搬動的巨大物品放在門口,所以門縫也透不進光線來。有些東西塞住了鑰匙孔。

萊拉發現如果憑著她的眼睛,她不可能判斷過了多長的時間,所以她用那隻完好的耳朵來完成這個任務。禱告的鐘聲和公雞的啼叫意味著早晨。樓下廚房盤碗叮噹的聲音和收音機的聲音意味著夜晚。

第一天,她們在黑暗中彼此摸索。阿茲莎哭的時候,爬動的時候,萊拉看不到她在哪兒。

「牛奶,」阿茲莎嚶嚶地哭著,「牛奶。」

「很快就有啦,」萊拉向她的女兒親去,她對準的是前額,親到的卻是頭頂。「我們很快就會有牛奶啦。你只要耐心等待就好了。你為媽媽當一個耐心的乖女孩,媽媽給你弄一些牛奶。」

萊拉給她唱了幾首歌。

禱告的鐘聲第二次響起,拉希德依然沒有給她們任何食物,更糟糕的是,也不給她們水。那天,一陣悶熱降臨在她們身上。房間變成了一個高壓鍋。萊拉乾涸的舌頭舔過發焦的嘴唇,想起了外面那口水井,想起了冰涼而清甜的井水。阿茲莎不停地哭泣,萊拉發覺當自己去擦拭她的臉頰時,抽回來的雙手竟然是乾的,她不由一驚。她脫掉阿茲莎身上的衣服,卻找不到什麼東西可以給她扇風,只好對著她吹氣,直到吹得自己頭昏腦漲。很快,阿茲莎不再滿地爬。她不停地睡去又醒來。

那天,萊拉好幾次用拳頭猛敲牆壁,拼盡全身力氣高喊救命,希望有鄰居會聽見。但沒有人來,她的尖叫只嚇壞了阿茲莎,她又哭了起來,發出一陣微弱的哽咽。萊拉無可奈何地癱倒在地上。她心懷愧疚地想起了瑪麗雅姆,瑪麗雅姆被打得遍體鱗傷,血跡斑斑,被鎖在同樣炎熱的工具棚之中。

不知道什麼時候,萊拉睡著了,她的身體在炎熱中漸漸變幹。她夢見她和阿茲莎碰到塔裡克。他在一家裁縫店的遮陽篷之下,和她們之間隔著一條擁擠的馬路。他蹲在地上,品嚐著一盤無花果。那是你的父親,萊拉說,那邊的男人,你看到他了嗎?他才是你的爸爸。她喊出他的名字,但馬路上的噪聲蓋住她的嗓音,塔裡克沒有聽到。

她醒過來,聽見火箭彈從上空呼嘯而過。在某個地方,她無法看見的天空爆發出一道道火光,緊接著傳來一陣猛烈的衝鋒槍開火的聲音。萊拉閉上了雙眼。等到再次醒來的時候,她聽見走廊傳來拉希德沉重的腳步聲。她撲向房門,使勁用手掌拍打它。

「只要一杯就好,拉希德。不是我要喝,請你給她一杯水。你也不想雙手沾上她的鮮血啊。」

他走了過去。

她開始哀求他。她求他原諒,許了幾個諾言。她咒罵他。

他的房門關上,收音機響起。

禱告的鐘聲第三次響起。炎熱再次襲來。阿茲莎變得更加有氣無力了。她停止了哭泣,一動不動。

萊拉把耳朵湊到阿茲莎嘴邊,每次都害怕再也聽不見那氣若游絲的呼吸聲。即使抬起身體這樣簡單的動作也會讓她頭昏目眩。她睡著了,做了很多她想不起來的夢。每當她醒過來,她會檢查阿茲莎的情況,撫摸她那焦裂的嘴唇,感受她脖子上微弱的脈搏,然後再次躺下。她們將會死在這裡,這一點萊拉現在很清楚,但她真正害怕的是年幼脆弱的阿茲莎會先她而去。阿茲莎還能再忍耐多久呢?阿茲莎會死在這炎熱之中,萊拉將會躺在她那逐漸僵硬的小小身體旁邊,等待死神降臨在自己頭上。她又睡著了。醒過來。睡過去。夢境與清醒之間的界線變得模糊起來。

再次將她驚醒的,既不是禱告的鐘聲,也不是公雞的啼叫,而是某些沉重的東西被拖開的聲音。她聽見鑰匙開鎖的聲音。突然之間,房間充滿了光線。她的眼睛被刺得睜不開。萊拉抬起頭,哆嗦著,用手掩住眼睛。透過指縫,她看見一個巨大而模糊的身影站在一片長方形的光線中。那個身影動了起來。這時有個人形蹲在她身邊,俯視著她,一個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你再試一次這樣,我還會找到你的。我以先知的名義發誓,我一定會找到你。要是被我找到,這個見鬼的國家將沒有一個法院會為我所做的事情判我的罪。我會先對付瑪麗雅姆,然後是她,你留在最後。我將會讓你看著。你聽明白了嗎?我將會讓你看著。」

說完之後,他離開了房間。但在走之前,他狠狠地踢了一下萊拉的側腰,讓她尿血尿了好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