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你在哭什麼呀?他把那條斷腿收回去,你自己要看的,你這個愛哭的小孩。早知道你會掉眼淚的話,我才不給你看呢。

「郵票。」他說。

「什麼?」

「你的謎語啊。謎底是郵票。吃過午飯後,我們應該去動物園。」

「你聽過那個謎語,對吧?」

「絕對沒有。」

「你是個騙子。」

「你嫉妒我。」

「嫉妒你什麼啊?」

「嫉妒我是個聰明的男子漢。」

「你是個聰明的男子漢?真的嗎?那你說,下象棋的時候誰一直贏啊?」

「我讓你贏的。」他哈哈大笑起來。他們兩人都知道這句話不是真的。

「誰數學考不好呀?你比我高一個年級呢,幹嗎還老要來找我幫你做數學作業?」

「如果不是覺得數學很煩,我就比你高兩個年級啦。」

「我想地理也讓你很煩惱吧。」

「你怎麼知道的?好啦,閉嘴啦。我們到底要不要去動物園?」

萊拉笑起來。「去啊。」

「很好。」

「我想你。」

他們沉默了一會。然後塔裡克轉過臉來,半是怪笑、半是討厭地做著鬼臉。「你有什麼毛病啊?」

萊拉心想,她、哈西娜和吉提相互之間該把這三個字說了多少遍?她們只要兩三天沒有見到對方就會說出這句話,說的時候毫不猶豫。我想你,哈西娜。啊,我也想你。從塔裡克的鬼臉中,萊拉知道男孩在這一點上和女孩不一樣。他們不會表達友誼。他們覺得沒有慾望、也沒有必要說出諸如此類的話。在萊拉的想像中,她兩個哥哥也是這樣的。萊拉終於明白了,男孩對待友誼,就像他們對待太陽一樣:它的存在毋庸置疑,它的光芒最好是用來享受,而不是用來直視。

「我打算騷擾你一下。」她說。

他瞪了她一眼。「你成功了。」

但她認為他的臉色變得和緩了。她認為也許是他臉頰上太陽曬出來的黝黑暫時變深了。

萊拉本來不想告訴他的。實際上,她早就知道說給他聽是一個非常糟糕的主意。有人會受傷的,因為塔裡克肯定會追究到底。但後來,當他們走上街頭、向公共汽車站走去時,她又見到卡迪姆靠在牆壁上。他身旁圍滿了狐朋狗友,他們紛紛翹起大拇指稱讚他的腰帶。他放肆地朝她怪笑著。

所以她告訴塔裡克了。她還來不及細想,故事已經一股腦從她嘴裡說出來。

「他做了什麼?」

她又跟他說了一次。

他指著卡迪姆。「他?這個人?你看清楚了?」

「我看得很清楚。」

塔裡克牙齒一咬,用普什圖語罵了一句萊拉沒聽明白的話。「你在這裡等我。」他說,這次說的是法爾西語。

「別,塔裡克……」

他已經向街道對面走去。

卡迪姆第一個看到他。他的笑容消失了,不再靠著牆壁,站直了身子。他雙手從腰帶上抽出來,站得更筆挺了,顯然已經察覺到危險的氣氛。其他人紛紛順著他的眼光看來。

萊拉希望她剛才什麼都沒說。如果他們群毆他怎麼辦?他們有幾個人呢——十個?十一個?十二個?如果他受傷了怎麼辦?

然後塔裡克在卡迪姆和他那群朋友前面幾步站住了。他站在那兒沉思了一會,萊拉想,可能是改變主意了吧;當他彎下腰的時候,萊拉想像他會假裝鞋帶鬆開了,走回她身邊。接著他的手動了起來,她明白了。

等到塔裡克挺起腰,用一條腿站著的時候,其他人也恍然大悟了。他一邊向卡迪姆跳過去,一邊責罵著他,解下來那條腿扛在他的肩膀上,像一把劍。

那些男孩匆忙讓開。他們在塔裡克和卡迪姆之間清出一條道路。

接著是塵土飛揚,拳打腳踢,哭喊求饒。

卡迪姆再也沒有欺負萊拉了。

那天晚上,跟多數夜晚一樣,萊拉在桌子上擺了兩個人的晚飯。媽媽說她不餓。在她覺得餓的夜晚,即使爸爸已經回家了,她也會帶著一盤食物到自己的房間去。每當萊拉和爸爸坐下來吃晚飯的時候,她通常已經睡著了,或者清醒地躺在床上。

爸爸從浴室走出來,他的頭髮——回家時頭髮上有很多灰塵——洗得乾乾淨淨,向後梳起。

「我們有什麼吃的,萊拉?」

「昨天吃剩的麵湯。」

「聽上去不錯。」他說,把那條用來擦乾頭髮的毛巾疊了起來。「那麼,我們今晚要做些什麼呢?把分數加起來?」

「實際上,是把分數轉換為帶分數。」

「啊。好的。」

每天晚上,吃過晚飯之後,爸爸會指導萊拉解答題目,也給她佈置一些他自己安排的作業。這只是為了讓萊拉比他們班的同學多學一點東西,而不是由於他對學校安排的作業不滿——儘管那只是一些洗腦式的教育。實際上,在爸爸看來,阿富汗的共產黨人有一件事做對了,那就是他們辦的教育,而諷刺的是,他正是從這個職業中被他們開除掉的。更為確切地說,爸爸認為他們讓婦女接受教育是對的。這個政府為婦女辦了一些掃盲班。爸爸說,現在喀布林大學裡面,幾乎三分之二的學生都是女生了,她們學習法律、醫學和工程學。

在這個國家,女人的日子總是過得很辛苦,萊拉,但現在,在共產黨的統治下,她們也許更自由了,比以前擁有更多的權利,爸爸說,說的時候總是壓低嗓音,他知道就算對共產黨作出最為無關緊要的正面評價,也會惹得媽媽暴跳如雷。但這是真的,爸爸說,現在是阿富汗婦女的好年代。你可以利用這個大環境,萊拉。當然了,婦女的自由——說到這兒,他悲傷地搖搖頭——也是促使那兒的人們拿起武器的首要原因之一。

他說的「那兒」並不是喀布林,這個城市向來是相對自由和進步的地方。在喀布林這裡,女人可以在大學裡教書,當中小學校長,在政府中擁有一官半職。不,爸爸說的是那些種族聚居的地方,尤其是南部或者東部毗鄰巴基斯坦國界的普什圖人聚居地。那些地方的街道上很少能看到婦女,上街的婦女都穿著布卡,有男人陪同。在他指的那些地區,男人信奉祖先傳下的古老民俗,這些人反抗共產黨人和他們的信條——解放婦女,廢除強迫婚姻,把女孩的最低結婚年齡提高到十六歲。爸爸說,政府——而且是一個不信真主的政府——教導人們要放女人離開家門,上學接受教育,和男人一起工作,但那兒的男人認為這褻瀆了他們祖國的古老傳統。

爸爸喜歡諷刺地說:真主不會容許這樣的事情發生!然後他會嘆氣說,萊拉,我的孩子,阿富汗人惟一不能打敗的敵人就是他自己。

爸爸在桌子旁邊坐下,拿麵包去蘸他那碗麵湯。

萊拉決定吃過飯之後、開始學習分數之前,把塔裡克教訓卡迪姆的事告訴爸爸。但她沒有機會說出來。因為,就在那時,有人在敲門,門外有個陌生人帶來了一條訊息。

指浸泡在水裡的果肉。將果肉浸泡在特製的水裡可以延長保鮮期,國外常使用這種方法來儲存水果。

panjpar,一種撲克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