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爬上來。我帶你去。」

「我付不起車費。我身上一分錢都沒有。」

他把太妃糖給她。他說他有兩個小時沒拉到客人,反正打算回家了。扎裡勒的家正好順路。

瑪麗雅姆爬上了馬車。他們並排坐著,一路無語。瑪麗雅姆看到沿途有些藥草鋪,還有些敞開的貨架,買東西的人能夠從上面買到橙子、梨、書籍、圍巾,甚至獵鷹。玩彈球的孩子們圍成一圈圈,踢得塵土飛揚。茶館外面,在鋪了地毯的木板平臺上,男人們喝著茶,抽著水菸袋。

老人架著馬車拐上一條寬敞的、兩旁種著松樹的街道。走過一半街道之後,他把馬車停下。

「那邊。看來你很走運哦,親愛的小姑娘。那是他的轎車。」

瑪麗雅姆跳下車。他笑了笑,繼續趕車走了。

瑪麗雅姆從來沒有碰過轎車。她用手指撫摸扎裡勒的轎車的前車蓋。黑色的,閃閃發亮。轎車的輪轂光可鑑人,瑪麗雅姆從輪轂上看到一個扁平的、拉伸的自己。轎車皮椅是白色的。瑪麗雅姆看到方向盤後面有幾個圓形的玻璃儀表,裡面有一些指標。

剎那間,娜娜的聲音在瑪麗雅姆腦海中響起,嘲弄著她,試圖澆滅她內心深處的希望的光芒。瑪麗雅姆雙腿發抖,向那座房子的前門走去。她把手放在牆壁上。它們是這麼高,這麼森嚴,扎裡勒家的牆壁。她得把脖子伸直了,才能見到牆頭有從另一邊伸出來的柏樹樹冠。樹冠在和風中微微晃動,她想像它們是在點頭歡迎她的到來。瑪麗雅姆抑制心中陣陣慌亂,穩住了自己。

開門的是一個赤腳的少女。她的下唇有一個刺青。

「我來這裡探望扎裡勒汗。我是瑪麗雅姆。他的女兒。」

女孩臉上掠過一絲不解的神色。接著是恍然大悟的表情。這時她嘴唇掛上淺淺的笑容,似乎對瑪麗雅姆有些渴望,有些期待。「在這兒等等。」女孩匆匆說。

她關上了門。

幾分鐘過去了。然後有個男人來開門。他很高,肩膀寬寬壯壯的,雙眼睡意未消,不過臉色很平和。

「我是扎裡勒汗的車伕。」他說,態度並不差。

「他的什麼?」

「他的司機。他不在家。」

「我看到他的車了。」瑪麗雅姆說。

「他有急事出去了。」

「他什麼時候回來?」

「他沒說。」

瑪麗雅姆說那她等著。

他關上了門。瑪麗雅姆坐下來,膝蓋屈到胸前。天已經薄暮,她的肚子開始餓了。她吃了趕馬車的老人給的太妃糖。過了一會,司機又出來了。

「你現在得回家去啦,」他說,「再過不到一個小時天就全黑了。」

「我習慣了黑暗。」

「也會變冷的。我開車送你回家怎麼樣?我會跟他說你來過。」

瑪麗雅姆只是看著他。

「那好吧,我送你去酒店。你可以在酒店舒舒服服睡一覺。明天早上我們再看能怎麼辦。」

「讓我進去。」

「有人吩咐我不能讓你進去啦。喂,沒有人知道他什麼時候才回來。可能要好幾天呢。」

瑪麗雅姆抱起了手臂。

司機嘆了口氣,略帶責備地看著她。

多年以後,瑪麗雅姆將會有很多機會去設想,如果她讓司機開車送她回泥屋,事情會變成什麼樣子。但她拒絕了。那天夜裡,她是在扎裡勒的房子外面度過的。她看著天空變黑,陰影吞噬了鄰近房子的正面。那個有刺青的女孩給她帶來幾片面包和一盤米飯,但瑪麗雅姆說她不想吃。女孩把食物留在瑪麗雅姆身邊。一次又一次,瑪麗雅姆聽到街道那邊傳來腳步走動的聲音,房門搖晃著開啟的聲音,人們壓低嗓子相互問候的聲音。各處的電燈點亮了,微茫的光線從窗戶透射出來。狗兒吠叫。等到餓得實在不行的時候,瑪麗雅姆吃了那盤米飯和麵包。然後她傾聽著各家各戶的花園中蟋蟀的叫聲。上方,幾朵雲彩飄過蒼白的月亮。

早晨,她被人搖醒了。瑪麗雅姆發覺夜裡有人在她身上蓋了一條毛毯。

搖晃她的肩膀的是司機。

「夠啦。你這樣太招人注意啦。該死。你該走了。」

瑪麗雅姆坐起來,揉揉眼睛。她的後背和脖子都很痠痛。「我還要繼續等他。」

「看著我,」他說,「扎裡勒汗說我必須現在就帶你回去。你明白嗎?這是扎裡勒汗說的。」

他開啟轎車後排座位的車門。「乖啦。走吧。」他輕聲說。

「我想見他。」瑪麗雅姆說。她的雙眼充滿了淚水。

司機嘆了口氣。「讓我送你回家。走吧,親愛的姑娘。」

瑪麗雅姆站起來,朝他走過去。但隨後,在最後的剎那間,她改變了方向,奔向前門。她感覺到司機的手指猛然伸過來,想抓住她的肩膀。她避開了,衝進了那扇敞開的大門。

沒過幾秒鐘,她便來到扎裡勒的花園。瑪麗雅姆匆忙間瞥見一個裡面種著植物的閃亮玻璃缸,一個爬滿葡萄藤的木架子,一個用灰色的石塊砌成的魚池,幾株果樹,還有到處都是的開著鮮花的灌木叢。看見所有這些東西之後,她的眼光碰到了一張臉龐,在花園對面,在一扇樓上的窗戶裡面。那張面孔只在那兒停留了一瞬間,一閃而過,但是已經足夠長久了。長久得瑪麗雅姆能夠看清那雙眼睛變大,那個嘴巴張開。接著它突然消失在視線之外。一隻手出現了,忙亂地拉著一根繩索。窗簾拉上了。

然後有一雙手伸進她的腋下,她被抬離地面。瑪麗雅姆雙腳亂踢。那些卵石從她的口袋掉下來。瑪麗雅姆不停地踢,不停地哭,卻被帶到轎車那邊,有人降低她的身體,把她放在後排冰冷的皮椅上。

司機一邊開車,一邊壓低了嗓子安慰她。瑪麗雅姆沒有聽他說話。坐在後座的她一路上顛簸,哭個不停。她流下的是悲哀的眼淚,是憤怒的眼淚,是夢想破滅的眼淚。但更是深深的、深深的屈辱的眼淚;她曾經那樣思念扎裡勒,為穿什麼衣服煩惱,為那條不相稱的頭巾煩惱,一路走到這裡,拒絕離開,像流浪狗般露宿街頭,現在才明白這一切有多麼愚蠢。她也為自己曾經對母親嚴厲的眼神、哭腫的雙眼不理不聞而慚愧。娜娜早就警告過她,娜娜一直都是對的。

瑪麗雅姆一直想著他那張在樓上窗戶後面出現的臉。他讓她露宿街頭。露宿街頭。瑪麗雅姆哭喊著躺下。她沒有坐起來,不想被人看到。她覺得今天早上,赫拉特所有的人都知道她如何自取其辱。她希望法蘇拉赫毛拉就在身邊,這樣的話她就能夠把頭埋進他的膝蓋,讓他來安慰她。

過了一會,道路變得更加崎嶇了,汽車的前端向上翹起。他們已經來到赫拉特和顧爾德曼村之間那條上山的道路。

她該對娜娜說些什麼呢,瑪麗雅姆心想。她該如何道歉呢?現在她還有什麼臉面去見娜娜呢?

轎車停下了,司機把她扶出來。「我陪你走過。」他說。

她讓他走在前方,穿過馬路,走上那條泥土路。沿路的金銀花生機勃勃,那些蘿藦草也是。蜜蜂繞著明豔的野花嗡嗡響。司機牽著她的手,扶她蹚過山溪。然後他放開她的手,跟她說赫拉特著名的季風就要開始吹拂,從上午一直吹到黃昏,持續一百二十天;還說到處覓食的白蛉將會變得非常嚇人,接著,突然之間,他在她前面站住了,試圖蒙上她的眼睛,將她沿著他們來的路往回推,不停地說:「往回走!別。現在別看!轉過身!往回走!」

但他不夠快。瑪麗雅姆看到了。一陣大風吹過,吹開了那像窗簾般垂著的柳樹枝條,瑪麗雅姆見到了樹下的景象:那張直背的椅子,翻倒在地。一條繩子從高處的樹枝垂下來。娜娜在繩子末端晃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