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天堂蒜薹之歌 莫言 第2頁,共2頁

那男人慢慢坐起來,愣了一會兒,便像個娘兒們一樣號啕大哭起來,一邊哭,一邊數落:

周金花,周金花,你這個無用的,你算把俺殺利索啦……

屋裡有個女人哭起來,高羊猜到她就是周金花。他納悶著:怎麼聽不到小孩的哭聲呢?是不是被周金花捏死了呢?

醫生說:你快起來,把你老婆和你的孩子弄出來,後邊還有這麼多要生的呢!

那男人爬起來,歪歪斜斜地走進婦產科。隔了一會兒,他抱著個包裹走出來,站在門口,對醫生說:

大夫,有沒有要女孩的,您給俺找個主吧!

醫生生氣地說:你死了這條心吧,抱回去養著,養到十八歲,能賣一萬塊錢。

那男人的身後跌出一箇中年婦女來,頭髮亂糟糟的好像個喜鵲窩,衣衫破爛,灰臉烏爪,也不大像個人樣子。

那男人把包裹著的孩子遞給老婆,轉身推過車子來,讓老婆坐上去。另一邊拴上個糞筐子,筐子裡盛著一筐黑土。男人把車掛到脖子上,往前推了幾步,車子歪倒,老婆抱著孩子跌下來。這一跌之後,老婆哭,孩子哭泣,男人也哭。

高羊嘆氣,旁邊的男人也嘆氣。

醫生走過來,問:怎麼又多了一輛車?

高羊慌忙說:醫生,俺老婆要生孩子。

醫生抬腕看到手套,扯下手套看手錶,說:

行了,今黑夜甭閤眼了。

什麼時候發作的?醫生問。

大概……有吃頓飯的工夫了吧……

那還早著呢?等著吧。

燈光照過來,月光照下來,燈月交輝。醫生的臉又大又白,嘴大眼也大。她挨個戳了戳車上女人們的肚皮,對最靠西邊那輛小馬車上的女人說:

你輕點叫喚,越叫喚越痛!你看看人家,都閉著嘴不吱聲,就你能吆喝。初生嗎?

站在車轅旁的小個子男人替老婆回答:

三胎。

醫生更加不滿意地說:

三胎了,還吆喝什麼!又不是初產婦。你身子怎麼這股子臭味?是不是屙下了?要不就是有狐臊!

那產婦被醫生給訓得不叫了。

醫生說:來醫院前該弄點水洗洗!

小個子男人說:對不起您醫生,這兩天,光顧拔蒜薹了……忙……孩子又多……

那就少養一個吧!醫生說。

兩個都是嫚……小個子男人說,莊戶地裡,沒個兒不行,閨女大了,就是人家的人,不中用,沉活幹不動。再說,沒有兒,要受人欺侮,還讓人笑話……

你要能養出個女兒來像慈禧太后一樣,我看比一萬個兒子也強。醫生說。

醫生,你逗俺耍呢!小個子男人說,俺兩口子這樣的,鱉頭癩相,養出來孩子不瘸不瞎,不聾不啞,就是天照應,哪敢指望生龍生鳳呢?

醫生說:那也不一定,破繭出彩蛾,沒準你老婆能生出個國家主席呢!

就她那模樣,還能生國家主席,生個不缺鼻子不少眼的兒子,我就磕頭不歇息了!小個子男人說。

馬車上的女人雙手按住車廂板,支著鍋跪起來,罵說:

就他孃的你模樣好!你不撒泡尿照照!耗子眼,蛤蟆嘴,驢耳朵,知了龜腰,嫁給你也算俺瞎了眼!

小個子男人嘻嘻地笑起來,說:

俺年輕時也是一表人才!

狗屁!女人說,年輕時你也是狗臉豬頭,武大郎轉世!

眾人都笑起來。醫生笑得最響,嘴巴張大,能塞進去個蘋果。野地裡洋溢著歡樂的氣氛,洋金花的香氣壓倒了廁所裡的臭氣。一隻淡綠色的柞蠶蛾在電燈泡周圍飛舞著,愉快的小白馬響亮地彈著蹄子。

走吧,輪到你生了!醫生對馬車上的女人說。

小個子男人把女人從車上拖下來,女人哎哎喲喲地叫著,男人推推她的頭,說:

別叫喚了,一胎痛,二胎順,三胎跟拉泡厚屎差不多。

女人抬起手在男人臉上抓了一把,罵道:

放你孃的酸辣屁,不養孩子不知道肚子痛……哎喲俺的親孃哩……

醫生說:你們真是一對活寶貝,恩愛夫妻。

疤眼子嫁兔唇,誰也不嫌誰吧!小個男人說。

肏你娘,養完了孩子我就跟你打離婚……哎喲娘……女人說。

醫生放那女人進了婦產科,傍著門邊,對那男人說:

你在外邊等著吧!

小個子男人在門口站了幾分鐘,回到車邊,支起笸籮,給小白馬拌上草料。小白馬噴著響鼻,咯嘣咯嘣吃草。

四個男人湊到一起,小個子男人掏出一包煙,分給眾人抽。高羊不會抽菸也接過一支。煙霧嗆得他咳嗽。小個子男人問:

大哥,您是哪村的?

就是南邊那個村的。

您村裡有家姓方的?

有一家。

他家裡那個閨女不是個東西!小個子男人憤憤不平地說。

你是說金菊呀,她是個挺老實的閨女。高羊說。

你少說話!高羊的老婆說。

還挺老實呢!小個子男人撇著嘴說,她一退婚,散了三門親事,把俺村曹文弄出了神經病。

高羊說:金菊也挺可憐,捱了不知道多少打。她跟那男人不般配。

小個子男人憂心忡忡地說:

這世道成了什麼樣子了?閨女自己找婆家。

牛車旁那個臉相年輕,滿頭白髮的男人說:

看電影學壞了,現如今的電影儘教著年輕人耍流氓。

曹文也是痴,又一個男人說,有那麼個當官的好舅架著,還愁個老婆?不值得去發瘋。

女人太少了,十七八歲就有了主。白髮男人說,你們說,女人都哪兒去啦?光看到一群群的男光棍,沒看到一個女光棍,連瘸的瞎的都是搶不迭的熱豆腐。

高羊咳嗽一聲,心裡恨這個白髮男人。他冷冷地說:

人不能笑話人,孩子在娘肚裡裝著,不生出來誰也不知道是什麼!沒準是個雙頭怪。

白髮男人並沒聽出高羊的意思來,他繼續說,既像問自己,又像問別人:

女人都哪裡去了?都進了城?城裡男人也不喜找鄉下女人。也是怪,家裡養頭牛,養匹馬,下崽下駒,一掀尾巴是個母的,就歡天喜地,是個公的,就喪氣。輪到人了,正好翻過來,生個男的歡天喜地,生個女的垂頭喪氣,生出來長大了找不到老婆又是垂頭喪氣。

婦產科裡傳出嬰兒的哭叫聲,餵馬的小個子男人猶猶豫豫地朝前走,雙腿似有千斤重。

醫生推開門說:小個子,你老婆給你生了個公子。

小個子男人身高增長了兩寸,快步走進產房,抱出孩子來,放在車廂裡,叮囑白髮男人:

兄弟,給俺看住馬,別讓它亂動,我去把孩子他娘背出來。

高羊聽到車上女人們的話:

人家可算扒著人參啦!

在男人面前也能直起腰來了。

小個子男人彎著腰,把老婆馱出來。那臭烘烘的女人腳划著地面,一隻鞋子掉了。白頭髮男人過去幫她把鞋子拾起來。

女人躺在車廂裡,說:

你說話要算數。

小個子男人說:算數!算數!

給我買件尼龍褂子!

買尼龍褂子,要雙排鐵釦子的。

給我買雙尼龍襪子。

買兩雙,一雙紅的,一雙綠的。

小個子男人收起草料笸籮,拿著鞭,把車調出去。他的車橫在牛頭驢頭面前,白馬的身上泛著爛銀般的光輝。他吆住馬,把那盒煙拿出來,散給三個男人。高羊說:

我不會抽,白糟蹋一根菸。

小個子男人響亮地說:抽吧抽吧,不就是一支菸嘛,兄弟心裡歡喜,難道大哥不替我歡喜?

歡喜,歡喜……高羊接了煙,說。

白頭髮男人的老婆進了婦產科。小個子男人說:

各位大哥,你們都是男孩,生孩子就像海里過黃花魚一樣,一批一批的。我敢擔保,今晚上都是男孩。咱這四個男孩可是同年同月同日生,長大了讓他們拜幹兄弟!

小個子男人在地上打了一記響鞭,高聲吆喝著馬,興高采烈地跑了。馬蹄嗒嗒,消逝在朦朦月色之中。

白頭髮男人的老婆生了個女孩。

另一個男人的老婆生了個怪胎。

高羊把老婆送進婦產科後,獨自一人在衛生院的院子裡徘徊著。月亮已轉到當頭,白光燦燦,照在那些洋金花上。老婆牙關很緊,產房裡鴉雀無聲,只剩下驢車和他,他心裡很空虛,便向那些潔白的洋金花走去。

他怔怔地站在它們面前,嗅著它們奇怪的香氣,看著它們翩翩欲飛的花瓣,不由得彎下腰去。他用指尖觸觸那些白茫茫的肥大葉片,葉片冰涼,露水滾下來。他的心顫抖了一下。後來,他把鼻尖觸到花蕊上,花的奇怪香味爬進他的鼻孔,他抽搐著臉,望著月亮,猛然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

黎明時分,老婆為他生了一個兒子。他心裡暗暗叫了一聲娘。美中不足的是,這孩子的腳上有十二根腳趾。老婆心裡有些疙疙瘩瘩,高羊安慰她:

孩子他娘,你應該歡喜,異人必有異相,這孩子長大了,沒準還真能當大官哩!到了那一天,咱老兩口子就享起清福來啦!

他說:我犯了罪,對不起你們。

老婆嘆息一聲,說:別說了,又不是你一個人,方家四嬸那麼大年紀了,也給捕來了,比比她,咱還好。

孩子哭起來,老婆撩起衣襟,把奶頭塞到孩子嘴裡。高羊湊過去,看著男孩的臉。他閉著眼,臉上有一些白皮。老婆用指甲颳著那些白皮,說:他長得快,一天爆一層皮。男嬰用生著六趾的右腳蹬著母親的乳房,老婆把男孩的腿按下去,說:你給孩子起個名吧!

他想了想說:就叫守法吧。咱這孩子,也不敢指望他當什麼大官,老老實實地當個守法的農民吧!

杏花摸著高羊的胳膊,摸到了手銬,她問:

這是什麼?爹?

高羊站起來,說:

什麼都不是。

男孩噙著奶頭睡了,女人站起來,慢慢地把奶頭從孩子嘴裡拔出來。她將孩子放在那張桌子上,然後,匆匆開啟一個包袱,找出一雙膠鞋,新的。一件藍制服上衣,新的。一條黑華達呢褲子,新的。說:

快穿上吧,你赤身露體地被抓走了,俺心裡惦掛著,想給你送衣裳,又不知往哪裡送,前日託人打聽,知道你們關在這裡。昨天俺就來了,在外邊等了一宿。今早上碰到一個好心的閨女,她幫俺走了後門,才見上你。

你們走來的?高羊問。

走了有五里路,就碰上了好人。你猜是誰?咱去鄉里生孩子那天夜裡,不是有一個小個子大哥嗎?他趕著馬車進城拉氨水,把俺娘們順便捎來了。

這些新衣裳,是你買的?哪裡來的錢?高羊問。

俺把蒜頭賣了。老婆說,你就別掛念家裡啦,咱既然犯了,就得伏法,政府叫怎麼著就怎麼著。家裡的事有我,杏花也能幫我看孩子。你被抓走後,有什麼活兒,鄰親百家都來幫忙,弄得我倒不好意思了。

高羊問:高馬呢?那天他跳牆跑了。

老婆說:我跟你說了你可千萬別告訴四嬸——金菊死啦!

怎麼死的?

上吊死的……可憐人哪!滿腿是血,她都發作了,可憐那個沒見天的孩子……在娘肚裡亂鼓湧,要是用刀剖出來,定準能活。

高馬知道了?

高馬給金菊正辦著喪事,被公安局抓走了。

高羊說:可惜了一個好閨女,那天下午她還給四嬸去送西瓜來著。

別說人家的事了,我還給你帶了吃食來。她從包袱裡拿出一個塑膠袋,倒出一堆煮熟的紅皮雞蛋來。

他拿起兩個雞蛋塞到杏花手裡,杏花說:

爹,你吃吧,俺不吃。

老婆把一個剝皮的雞蛋遞給他。他接了,往嘴裡一塞。雞蛋還沒嚥下去,眼淚早流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