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

天堂蒜薹之歌 莫言 第2頁,共2頁

閥門一下翻轉,一股灼熱的流體奔湧而出,他什麼都不想了他的雙腿不由自主地抖了兩下,全身的肌肉全部放鬆了。雙腿灼熱,它在那兒抖著,他感受到了平生以來享受到的最大快感。

尿液在地上流著,流出很美的圖案。中年犯人忽然說:

小偷,快拿便桶給他!快,這小子要尿好多嘞!

小偷衝上前幾步,把鐵窗下牆壁上一個同樣漆成灰色的暗門一拉,拎出一個黑膠皮便桶來,一股臭臊味瀰漫全室。

小偷搡了一把高羊,說:

快往桶裡尿。

高羊急不擇路地掏出來,對準尿桶,只看了桶中物一眼,他就噁心。現在他聆聽著嘩嘩啦啦的水聲,好像聆聽著美妙的音樂……他輕鬆地閉著眼,希望嘩啦啦的水聲永不間斷。

有人對準他的脖子打了一掌。他從迷惘中清醒,發現尿已排完,皮桶裡滿是泡沫。

快提到牆洞裡去啊!高羊聽到中年犯人說。

他把皮桶提到牆裡去,然後關上了木板的小門。

現在他聞到了滿室都是臊味,三個犯人都怒氣衝衝地盯著他。他愧疚地對著三人點頭,點著頭,畏畏縮縮地坐到九號床上。他感到非常空虛。被尿濡溼了的大褲頭子緊貼在大腿根上,十分難受,腳踝上的傷處被尿水漬了,也放出難忍的刺痛來。腳踝的刺痛喚起了他對這一天的回憶,早晨的事,早晨他一齣家門就看到一隻土黃色的野兔從槐樹林裡跳出來,它似乎還特別地看了他一眼。他當時就犯嘀咕:老人說,早晨出門碰上野兔,一天沒有好運氣。後來,後來,警察就來了……他想得非常吃力,這些事好像都是幾年前發生的,都被塵土蓋了一層又一層。

老流氓舔著嘴唇,眨巴著眼湊上來,細聲細聲地問:

你,你不吃?

高羊搖搖頭。

老流氓見高羊搖頭,便以迅速得出奇的動作,撲跪在地上,把盆裡屬於高羊的那個饅頭抓起來,雙膝移動到牆角上,肩膀和頭都顫抖著,嘴裡發出貓拿住耗子那種愉快的嗚嚕聲。

中年犯人對年輕犯人使了一個眼色,青年犯人就像匹小老虎一樣飛到了老犯人背後。這小夥子終於尋到了報一勺之仇的機會,他掄著瘦拳,頻頻敲擊著老犯人奇怪的禿頭,小犯人一邊打一邊罵:

老扒灰,你吃獨食!叫你吃獨食!

兩個犯人在地板上翻滾著,廝打著,發出的聲音很大,驚動了崗哨,鐵窗外又出現了那張方方正正的國字臉,國字臉用槍托搗著鐵窗欞,怒罵:

混蛋,你們活夠啦!吃飽了撐的你們這群王八蛋!再打架,卡你們三天的草料!

崗哨罵一陣,扎扎地踏著走廊上的石板,回到崗樓裡去了。

老犯人和小犯人怒目而視,好像一隻褪光了毛的公雞和一隻尚未扎全毛的小公雞,搏鬥暫停,揚頸亮相的樣子。那個饅頭,還緊緊地攥在老犯人顫抖的手裡。正是因為保護饅頭,他的怪狀禿頭上,被小犯人的瘦拳頭鑿出了好多青紅的栗子。

中年犯人的低沉、威嚴地說:

老賊,把饅頭交出來!

老犯人的雙手抖顫得厲害,那個饅頭被他的雙手捂在肚臍眼上。

你不交出來,今晚上就把你按到尿桶裡灌死!中年犯人說,即使在昏黃的燈光下,他的眼睛也像粒磷火。

老犯人滿眼流淚——他的眼淚不是一滴滴流出來的,他沒有睫毛,眼淚從爛眼瞼上,一下子漫了出來,這一點高羊看得很清楚。老犯人把兩隻手慢慢往外移,移出二十釐米的樣子,他慢慢鬆手。高羊看到老犯人的十個手指裡有七根插進了那饅頭裡。饅頭不像個饅頭,但也說不清像個什麼東西。老犯人哭著,嘟噥著,忽然發了狂,撕了一塊饅頭塞到嘴裡,同時一嗤哼鼻子,將兩攤綠鼻涕噴到饅頭上。他又一揚手,把這塊饅頭扔在高羊適才忍耐不住撒出來的尿上。

讓你們吃!讓你們吃!老犯人嘶鳴著。

中年人冷笑一聲,說:狗雜種,弄這個?他走到老犯人身邊,伸出鐵鉗般的大手,卡住老犯人的脖子,低聲說:你要麼就把這個饅頭吃了,要麼就把這顆狗頭扎到尿桶裡去泡泡!

老犯人被中年犯人卡得直翻白眼。

快說,選哪樁?中年犯人低聲說。

老頭兒哮喘著說:

吃……吃饅頭……

中年人鬆開老頭,惡狠狠地對高羊說:

夥計,看你這副骨架,也不是俺的對手。那麼,在這個號裡,你要聽俺的,俺讓你把地上的尿喝了吧!

來,我們比賽,看誰能喝到自己的尿!1960年夏天,天堂縣木溝公社高疃村高階小學校六年級學生王泰站在廁所裡說。王泰家庭出身貧農,爹是高疃村第二生產隊的隊長。

正是課間休息——每逢課間休息,男女學生們便一窩蜂地跑出來,他們和她們剛出教室時合成一群,跑到操場上逐漸分成兩群,東邊一群是男學生,西邊一群是女學生。操場上雜草叢生,木製的籃球架上生著木耳,籃圈上紅鏽斑斑。操場的東邊,釘著一根木樁,木樁上拴著一隻生著花鬍子的白山羊,白山羊瞪著藍眼看著這群瘦得像猴一樣的孩子。

廁所在操場的南邊,共有兩大間,是露天的,東邊是男廁所,西邊是女廁所,男女廁所之間有一道碎磚壘成的牆,高羊記得牆比他稍高一點。王泰是班裡年齡最大、個子最高的學生,男女廁所之間用碎磚頭壘成的牆跟王泰一樣高。王泰在腳下墊上兩塊磚頭,就能看到牆那邊的情景。

高羊記得王泰踏著三塊磚頭偷看過女廁所裡的情景,高羊記得男廁所裡情景,中間一個磚砌的大方坑,一群學生站成一個正方形,往方坑裡撒尿。

高羊記得廁所的方坑四周有寬敞的地皮,他們把這空場叫圈崖,圈崖的裡圈被學生們的腳踩得光明,圈崖最外的邊角上,生長著黑油油的水糝草和紅芯的灰菜,還有開黃色小花的馬齒莧。

哎,大家都先別尿,憋著,看誰能喝到自己的尿!王泰站在圈崖上說。

一、二、三、四、五年級的小學生們擠不到裡圈來,就把尿撒在外圈的野草上,滋得野草撲啦撲啦響。

誰先來?王泰問。

沒人吭氣。

王泰說:你先試驗試驗,高羊。

高羊與王泰是一個生產隊。王泰的爹是生產隊長,高羊的爹是受貧下中農管制勞動的地主分子。

高羊高興地說:我先試試!

他記得二十七年前喝自己的尿的情景:

那年,我只有十三歲,家裡儘管缺吃少穿,但還是省吃儉用供我上到了六年級,爹是地主,娘是地主婆,這樣的家庭出身,即使我有天大的本事也不中用,我的出路只有一條:回高疃第二生產隊勞動,受王泰的爹領導,很快了。我估計我考不進中學,就算各門功課都考一百分,我也升不進中學,何況我也考不了各門功課一百分。王泰讓我喝尿,我很興奮,那時只要有人注意我,無論怎樣注意我我都很興奮。

我說我試試。我估計差不多我能喝到我自己滋出來的尿。我把邦硬的小雞扳得朝了上,然後用力,一股焦黃的水柱幾乎是筆直地射上來,射得比我的頭還高,我抓緊時機探過頭去,用嘴截住尿柱,喝了一大口,嚥下去,又喝了一大口,嚥下去。

王泰哈哈大笑起來,問我:

什麼味?夥計,什麼味?

我回憶著尿的味道,撒謊說:

茶葉水味!

誰還能喝到自己的尿,誰還能?王泰問著。

學生們都說不能。

低年級的小學生在操場裡喊:

快來看,六年級的比賽喝尿啦!

王泰對一個學生說:李栓柱,去打那些小屄養的。

王泰壓低聲音,神秘地問:

哎,夥計們,知道女生怎樣撒尿嗎?

學生們都說不知道。

王泰劈開腿,半蹲著,嘴裡發出嗤嗤的聲音,說:

就是這樣。

男生們怪叫起來。

王泰讓學生們站在圈的西崖,面朝西。王泰說:

現在我們比賽尿高,看誰尿得最高,二爺我有獎。

十幾個學生排成一隊,王泰站在排頭,都用足了勁,十幾根黃的白的清的濁的尿柱滋出去,滋上去,有的碰到男女廁所之間的隔牆上,有兩股尿越過了那堵隔牆。那股最洶湧的是王泰的,高羊看得清清楚楚。

女廁所響起了一片尖叫,尖叫過後是怒罵。

我想不到王泰竟把這件事安在了我頭上。

校長把我揪到辦公室裡,當著好多老師的面,狠狠地打了我一個耳光。校長說:

真是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反動兒混蛋!

校長對一個年輕老師說:

劉要華,你去高疃村,把王泰的爹和高羊的爹都叫來!

我哭了,我怕我爹因為我又要吃大苦頭。

老年犯人從高羊的尿裡把那個饅頭撿起來,放在雙手之間,用力擠著,饅頭在老犯人的手裡咕唧咕唧地響著,黏黏糊糊的尿液從這犯人彎曲骯髒的手指縫裡冒出來,擠完了,老犯人把手掌放在褲子上擦擦,撕開饅頭就吃起來。

夥計,他吃了,你喝吧,自己的尿自己喝,不髒!中年人獰笑著說,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崗哨絕對聽不到。

高羊憤怒地盯著這個殺人犯,第一次感到自己是人。你,殺人犯!你,小偷!你,偷兒媳婦的老畜生!貧下中農子弟讓我喝尿,我喝;紅衛兵讓我喝尿,我喝;你們這些罪犯讓我喝尿?他憤怒地說:

我不喝!

你真不喝?中年犯人嘻嘻地笑著問。

我不喝!高羊說,他看到老犯人香甜地吃著尿浸過的饅頭,一陣噁心又在咽喉裡翻滾。

喝了吧,夥計,他的話不敢不聽。年輕犯人說。

政府讓我喝,我沒有法子,高羊說,可你們,我也沒得罪你們哇。

你是沒得罪我們,年輕犯人勸高羊,可這是規矩啊!

喝吧,老年犯人也勸他,人嘛,就得學會受委屈,你看,我不是連你的尿都吃了嗎?

中年犯人誠懇地說:

夥計,俺也不是那號霸道人,俺這也是為你好。

高羊猶豫起來,中年人的誠懇使他深受感動。

喝了吧,好兄弟!老犯人喉嚨裡塞著饅頭,嗚嚕嗚嚕地說。

喝了吧,好大哥!年輕犯人眼淚汪汪地勸他。

高羊鼻子發酸,直想哭,他看著三個犯人,好像看著三個勸自已吞嚥苦口良藥的親人。

我喝……我喝……高羊嗓子發緊,話都不成句啦。

這就好了,真聽話。中年犯人輕輕地拍著他的肩頭。

高羊慢慢地跪在水泥地板上,跪在自己剛才漏出來的那攤尿裡。尿裡有一股難聞的蒜薹味。他閉上眼,腦子裡出現了爹和孃的形象,爹頭戴一頂破邊漏尖的斗笠,雜毛從斗笠頂上鑽出來,爹佝僂著,咻咻地哮喘著。娘歪扭著尖尖的小腳,在雪地裡拉車上坡。他把臉一下了貼在地板上,焦灼的嘴唇觸到了涼尿。蒜薹味,蒜薹味,他用力吸了一口尿。蒜薹味,蒜薹味。他用力吸一口尿。蒜薹味,蒜薹味。他用力吸了一口尿。蒜薹味,蒜薹味。

中年人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拉起來,說:

兄弟,兄弟,不用喝了……

高羊被中年人扶到床上坐著,半袋煙工夫不言不語,嗓子眼裡咯嚕咯嚕響著,響一陣就不響了。靜了又有半袋煙工夫,他嘴一咧,哭著說:

爹……娘……兒今日……又喝了自己的尿啦……

……爹頭戴一頂破邊漏尖的斗笠,雜毛從斗笠頂上鑽出來,爹佝僂著,咻咻地哮喘著,雙手持著一根木棍,站在小學校辦公室裡,可憐巴巴地望著怒氣衝衝的校長:

校長,校長,孩子不懂事……

什麼不懂事?校長用力一拍桌子,說,簡直是個流氓!

流……氓?

他把尿滋到女同學頭上啦!校長說,是你要他這樣乾的嗎?

校長……校長……我飽讀詩書……仁義禮智信……男女授受不親……爹哀叫著。

收起你這套封建主義的古董吧!校長說。

我不知道他幹這種丟人的事啊……爹渾身顫抖著,舉著那根大棍,那根剝了皮的白色柳木大棍,說,我……我打死他……我打死你啊……不爭氣的東西……沒出息的雜種……你爹的事就夠啦……你還來鬧亂子……

爹戴著一頂破邊漏尖的斗笠……雜毛從笠頂上鑽出來……爹佝僂著……咻咻地哮喘著……雙手舉起那根……剝皮的……白色柳木大棍,對準我的頭砸下來……我歪了一下腦袋……大棍砸在我的肩膀上……

你幹什麼?校長嚴厲地說,你來玩這一套?

校長把爹手裡的大棍撥拉到一邊去,說:

我們決定,開除高羊的學籍。你把他領回家去吧,領回家去打死我們也不管。

校長,別開除我,別開除我……我心裡很難過。

留下你耍流氓?校長白了我一眼,說,走吧,跟你爹走吧!

校長……爹彎著腰,雙手拄著柳木大棍,哆嗦得相當厲害,爹哆嗦著,眼裡流著淚,說,校長……求求您啦……讓他畢了業吧……

別囉嗦啦!校長說,王隊長來囉?

我看到王泰的爹六輪子來了。六輪子隊長領導了我二十年,我給他當了二十年社員。他身體高大,赤著背,赤著腳,一身紅肉,他從不扎腰帶,一條白布肥襠大褲衩子,褲腰上結了一個結,腰裡插一把鐮刀。我叫他六爺,他不用腰帶的技術我們都學不會。六爺的腿上、背上都生過很多毒瘡,結了一片明亮的大疤瘌。

六爺粗嗓門裡有銅音:校長,叫俺來幹什麼?

校長說:王隊長,說了您可別生氣。您家王泰把尿滋到女生頭上啦……這事嗎,不好,教育孩子,家長要和學校配合。

王六輪子說:這鱉蛋,他在哪裡?

校長對一個教師努嘴示意。

教師把王泰推到辦公室裡來。

六輪子問:鱉蛋,你往女生頭上滋尿了?那是你滋尿的地方?

王泰低著頭,剝著手指甲,不說話。

六輪子說:誰教你幹這事?

王泰指著我,毫不猶豫地說:

是他!

我吃驚地看著王泰,腦子裡迷迷糊糊的。

他不但自己幹壞事,還教唆貧下中農子弟幹壞事!校長對我爹說,事情決不是偶然的。

家門不幸……家門不幸……出此敗類……敗類……爹原地踏步走。

你從小就這麼壞,什麼時候能壞到死?王六輪子質問我,又責問爹,你怎養出這種可惡的東西來?

爹戴著一頂破邊漏尖的斗笠……號叫了兩聲……舉起木棍……一定打在我腦袋上了……我喊出了聲?二十年過去了,我也弄不清楚喊沒喊出聲,我想喊:爹……我喝了自己的尿……我只是喝了自己的尿……

好兄弟,別難受啦。中年犯人開導著高羊,過了這一關,什麼就都好了!你是個能忍的好漢子,忍著,熬著,讓幹什麼就幹什麼,你的好日子就來了,你從這兒出去,就再也不用到這兒來了。

老犯人吃光了尿浸饅頭,又喝光了湯盆裡的湯,一節黃蒜薹黏在盆底上,他用手指摳起來,塞到嘴裡去。湯盆邊沿上沾著一層泡沫和油,他伸出長舌頭舔著,呱唧呱唧舔著,像一條老狗。

一串長長的哨音吹過,一個細細的的嗓門在走廊裡響起:

各監室注意啦!馬上熄燈睡覺啦!夜間紀律是:一、不準交頭接耳;二、不準調換床位;三、不準裸體睡覺。

黃黃的燈光突然消失,監室裡一團漆黑,一片寂靜,高羊聽到三個犯人咻咻的喘息聲,高羊看到六隻眼睛在那咻咻的喘息聲下嗶嗶地閃著磷光,他疲乏無力地坐在床上,聞到那條灰被子發出一股蒜薹氣味。成群結隊的蚊蟲飛出去,在黑暗中鳴叫。

漫長的一天終於到達了黑暗的終點,他把頭仰到被子上,閉了一下眼,兩滴淚水毫無意義地流下來。他輕輕地、不被任何人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