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天堂蒜薹之歌 莫言 第2頁,共2頁

可能嗎?老鄭說。

你不信就試試。小郭說。

老鄭把電棒子撳了一下,電棒子頭上噼噼地噴射著綠色的火花。

我不信!老鄭把電棒子觸到馬臉青年的脖子上。

馬臉青年臉上掛著輕蔑的微笑,端坐不動。

喲,真是怪事!老鄭喊,是不是電棒出毛病啦?

小郭說:你自己試試嘛!

這怎麼可能呢?老鄭把電棒子往自己手脖上一觸。他幹叫一聲扔了電棒子,抱著頭坐在地上。

警察們哈哈大笑起來。

小郭說:老鄭,這叫以身試法。

結巴警察押著高羊,馬臉青年被青年警察押著,老鄭和女警察拖著方四嬸,走了約有五十步,是鄉政府大院正中的一條寬路,這條路與那條直通縣城的柏油馬路相接,路邊長著十幾株碗口粗細的鑽天白楊樹。

警察們開啟犯人的銬子,把他們的雙臂剪在背後,猛地往後一拖,讓他們背靠楊樹,雙臂拉到樹後,再用銬子鎖住雙手。高羊聽到四嬸叫苦連天:

哎喲——天哪——把俺的胳膊蹩斷啦——

結巴警察眨眨眼,對女警察宋安妮說:

萬、萬、萬無一失。

宋安妮張嘴打了一個很長的哈欠。

警察們擁到屋裡喝啤酒去了。三個犯人起初是靠樹站著,一會兒,就慢慢羅鍋,坐在了樹根,雙臂別在背後,緊緊地夾著樹幹。

他們被鎖在樹上時,樹下還有些稀疏的陰涼。一會兒,陰涼轉到了東邊,西斜的太陽曝曬著他們的頭皮。

高羊眼前一陣陣發黑,胳膊好像不存在了,只有火辣辣的感覺在肩上掛著。他聽到右邊那個馬臉青年哇哇地嘔吐著,雖然自己本命不顧,但還是歪頭去看。

馬臉青年低垂著頭,脖子往前伸,兩塊肩胛骨高高豎起,胸肋劇烈地起伏著。地上,有他嘔吐出的一攤黏黏糊糊的東西,紅的,白的,綠的,一群群紅頭蒼蠅從廁所裡飛來,麇集在上面。高羊趕忙扭回頭,他的腸胃翻攪著,哇的一聲,嘴巴張開,吐出了一股黃水。他好久不敢去看馬臉青年,心裡卻在想:那些嘔吐物裡,紅的是西紅柿,白的是饅頭,綠的是蒜薹。能吃這樣的東西,看樣子日子過得很好。他還想起,方才歪頭時看到,馬臉青年手脖子上戴著一塊很大很厚的手錶,能戴得起手錶,絕對不是一般的人物,最起碼也是個鄉村教師,或是村子裡的幹部。像他這樣的人,怎麼會和一群農民攪和在一起,去幹那些粗野的事情呢?

左側的四嬸起初大哭大叫,吵得人心煩,但哭叫很快就變成了呻吟,再一會兒,連呻吟也聽不到了。四嬸死了?高羊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急忙歪頭去看。四嬸沒死,呼呼地喘著氣,雙臂拉得很直。如果不是有雙臂拉住她的身體,如果不是手銬拉住她的雙臂,她早就扎到地上去了。四嬸的一隻鞋脫掉了,一隻尖尖的黑腳伸在一邊,一群螞蟻在那腳上爬。四嬸的頭沒觸到地,但她的像亂麻一樣的白髮垂在了地上。

我沒哭!高羊對自己重複著,我沒哭。

他強打著精神站起來,脊背儘量往後靠,想讓反剪的胳膊輕鬆一下。女警察宋安妮過來轉了一下,她摘了帽子,挺著一頭黑油油的頭髮,但還戴著墨鏡,嘴唇上油汪汪的。她用花手絹擦著嘴唇,看到馬臉青年的嘔吐物,就用手絹捂住了嘴,甕聲甕氣地說:

你們都沒事吧?

高羊不想說話。四嬸一聲不吭。馬臉青年卻頑強地說:

肏、肏、肏你娘,都、都沒事!

高羊很害怕馬臉青年捱打,便轉臉去看著他。女警察沒有打馬臉青年,邊往回走邊捂著嘴說:

小子,不怕你嘴硬,還有好果子等著你吃呢!

高羊掙扎著說:兄弟……少說兩句吧……好漢不吃眼前虧……

馬臉青年咧嘴笑了。高羊看到他的臉蒼白得跟封窗紙一樣。都這樣了,還笑。高羊心中對馬臉青年好生佩服。

女警察又帶著老朱和老鄭回來。老朱提著一個空水桶,老鄭提著三個空啤酒瓶子,女警察握著一把水舀子。

三個警察走到水龍頭前。老朱扭開水龍頭,往桶裡放水。水柱很急很硬,雪白的顏色,打得鐵皮桶咣咣地響。水桶滿了,水花濺出來。老朱提開水桶,卻不關水龍頭,水柱直瀉到碎磚爛瓦上,新鮮的水味彌散開。高羊用力吸著清涼的水氣,好像肚子裡有個怪物在替他喊叫:

水……政府……行行好……給口水喝……

老鄭把啤酒瓶子觸到水柱裡,瓶口立即湧出泡沫。老鄭灌滿三個瓶子,提著走過來,先問高羊:

喝水嗎?

高羊用最大的力量點著頭,表示著對水的渴望。嗅著水的氣味,看著老鄭厚墩墩的臉,他感動得只想哭。

老鄭握著瓶子底,把瓶嘴戳到高羊嘴裡。

他迫不及待地咬住瓶嘴,猛力一吸,一大口水進入喉嚨也進入氣管。他噢噢地喘息著,連白眼珠子都翻出來了。老鄭扔下酒瓶,轉到一側,捶打著他的項窩。

一股水從他的鼻子、嘴裡噴了出來。

急什麼?慢點喝!老鄭說,水多著呢,夠你喝的。

他一連喝了三瓶水,還是感到渴,喉嚨裡像有火苗燃燒,但老鄭的臉上分明已有不愉快的神色,便不敢再要了。

馬臉青年也站了起來,老朱侍候他喝水。高羊眼饞地看著馬臉青年一口氣喝乾了五瓶。他不高興地想:比我多喝了兩瓶。四嬸大概昏了,女警察用水舀子舀著水往她頭上澆著。那些水澆到她身上時是清亮的,流到地下時就是渾濁的了。

四嬸穿著一件用蚊帳布縫成的半袖小褂,長久不換洗,白色蚊帳布早失去了本色,著水一澆,竟發了一些白。褂子貼在四嬸的背上,顯出她瘦骨嶙峋的背和兩塊高高支起的肩胛骨。她的頭髮粘在了頭皮上,汙水沿著髮梢滴在地上,形成了閃亮的水窪。

高羊嗅著沖洗四嬸的臭味,肚子裡咕咕嚕嚕響著。他疑心四嬸已經死了,正膽寒著,卻見四嬸的頭顱慢慢地抬了起來。那顆花白的頭似有千斤重,她的瘦脖子舉頭吃力。四嬸的頭髮著水一澆,更顯出稀疏來。他想:女人要是禿了頭比男人禿了頭不知要難看多少倍。由此他突然想起自己禿頭的老孃,禁不住咧嘴想哭。

禿頭老孃原來也是白髮飄飄,很有些神氣,經了半個文化大革命,神氣半點也不剩,那飄飄的白髮也被村裡的貧下中農們撕扯得乾乾淨淨。這也是活該倒霉,爹是地主,娘就是地主婆,不撕她撕誰?……郭家的秋良,一個身高馬大的中年人,揪住孃的頭髮,用力往下一按,怒罵著:老白毛,彎下腰!……當年他遠遠地看到的情景,又活靈活現在腦子裡……他聽到白髮的老孃像個小女孩一樣嚶嚶地哭起來……

四嬸被水澆醒,缺牙的嘴扭過來扭過去,嚶嚶地哭起來,像個小女孩一樣……

他的眼裡沁出了鹹滋滋的淚,他對自己說:

我沒哭……我沒哭……

喝水嗎?他聽到女警察很和氣地問四嬸,四嬸只哭不說話,她的嗓音沙啞,又尖又細,絕沒有了適才號哭時的洪亮和清脆。

砸玻璃時的本事呢?燒縣長辦公室時的本事呢?女警察把一舀子涼水很快地澆到四嬸頭上,便不再管她,提著水桶走到高羊面前。被墨晶眼鏡遮掩著,高羊看不到她的眼,只見她的雙唇緊閉,抿成了一道線。高羊不禁顫抖起來,他油然想到了一條被刮淨了毛的豬。女警察放下水桶,也不說話,盛起一舀子水,潑在高羊胸膛上。他下意識地聳肩縮頸,嘴裡發出怪聲。女警察咧嘴一笑,兩排白牙晶亮,十分整齊,十分漂亮。她又盛了一舀子水澆到他頭上。有了精神準備,他不再顫抖,涼水從頭頂四散下流,流到背上、胸上,漸下漸緩,在腿上衝出一些灰道道。他精神振奮,頭腦空前清醒,似乎這涼水灌頂是他平生享受到的最大幸福。他感激地望著女警察美麗的嘴。

女警察只澆了他兩舀子,便提著桶移到馬臉青年面前。馬臉青年面色蒼白,腫著一隻眼,睜著一隻眼,嘴角翹著,對著女警察冷笑。她似乎受了侮辱,端起一舀子水,用盡全力潑到那張蒼白的長臉上。馬臉青年竟然也是聳肩縮頸,樣子十分不好看。

怎麼樣啊?女警察狠狠地、咬著牙根問。

馬臉青年晃晃腦袋,依然冷笑著說:

好涼快!好舒服!

女警察很快地舀水,沒鼻子沒臉地潑著馬臉青年,嘴裡嘈嘈雜雜地嚷著:

叫你涼快!叫你舒服!

好涼快好舒服好涼快好舒服……馬臉青年扭著腰,踢著腿,晃動著腦袋,尖利地高叫著。

女警察把水舀子扔到一邊,搬起水桶,把剩餘的水猛潑到馬臉青年頭上。她好像還不解恨,又把水桶的邊沿放在馬臉青年頭上磕打了幾下,似乎要把水桶裡殘存的水珠控乾淨。

她扔掉水桶,卡腰站著,胸脯一起一伏,喘息著。

高羊聽到水桶磕打馬臉青年的頭顱時發出又悶又溼的嘎唧聲,感到牙磣。

馬臉青年把長長的頭靠在樹幹上,咻咻地喘氣。他的臉突然間全部腫脹起來,變成了醬的顏色——高羊聽到他肚裡呼嚕嚕響著——脖子儘量抻出,頸上青筋暴跳,嘴巴欲閉還張,欲閉還張,突然大張開,一股汙濁的水柱噴出來,女警察躲閃不迭,被汙水噴溼了胸脯。

她嗷嗷地叫著,跳著。

馬臉青年哇哇地嘔吐著,顧不上看女警察的胸脯了。

老鄭抬腕看看錶,說:

行嘍小宋,快吃飯去,吃了飯趕回去交差。

老朱提起水桶和舀子,跟在老鄭和宋安妮身後。

高羊聽到老朱在辦公室裡打電話催飯店快來送餃子,頓時感到一陣噁心。他緊緊咬住牙關,生怕把好不容易喝下去的三啤酒瓶子水嘔出來。

馬臉青年還在那兒嘔吐,但肚裡已無東西可吐。看到他嘴角上掛著的血絲和涎線,高羊不由得可憐起來這個嘴硬的小夥子。

太陽西斜,光線已不如剛才那般毒辣,加上肢體已麻木,所以,他的心裡感覺很好。後來又起了一陣風,涼颼颼地吹過,吹得炎陽曝曬過又被涼水澆灌過的腦袋瓜子有點發木發漲,但心裡的感覺還是不錯。他甚至產生了說話的願望。馬臉青年的乾嘔令他很不愉快。他歪著頭,勸道:

夥計,你非要嘔嗎?忍著點嗎。

馬臉青年還是一聲緊似一聲地乾嘔著,並不回答他的話。

鄉政府大院的盡頭,停著兩輛卡車和一輛藍色的麵包車,一群人正吵吵嚷嚷地往車上抬著東西,有抬箱的有抬櫃的有抬桌椅板凳的,車旁站著幾個人指揮著。他猜想可能有大幹部搬家,直著眼看了半天,被那眾多的財產撩撥得心煩意亂,便扭回頭不再去看。

四嬸不出聲了,跪在地上,垂著頭,頭髮披到地上,嗓子裡克嚕克嚕響著,好像睡過去了。他的眼前又閃過文革初起時自己的老孃跪地挨鬥的情景……他搖著頭,驅趕著被馬臉青年嘔吐物招來的紅頭蒼蠅……娘膝蓋下墊著兩塊磚,雙手背在身後……她把手按到地上,想減輕些痛苦,一隻穿著翻毛皮鞋的大腳跺在了手上……娘叫了一聲……那隻手就像老雞的爪子一樣勾勾著,再也伸不直啦……

四嬸,四嬸……他輕輕地叫著。

四嬸哼了一聲,好像在答應。

個體戶飯店裡那個車技高超的小夥子又飛車而來,這次是一手扶車把一手提食盒,從兩棵白楊樹的縫隙裡一閃而過,遺留下一股醋和大蒜的味道。

他抬眼望望太陽,太陽又下滑了一截,熾烈白光消逝,簡直是有些和氣溫暖了。他知道那些警察同志已經開始就著醋、蒜吃餃子啦。這件小事背後好像隱藏著什麼,使他驚懼不安。警察們吃完飯,就會把我從樹上解下來,然後裝上那臺漆得通紅的汽車,拉到……拉到哪裡去呢?拉到哪裡去也比鎖在樹上好,是不是?他詢問自己,卻得不到回答。後來他想死活都隨便吧,民心似鐵,官法如爐,犯法就得伏法。又一陣風颳過,白楊樹的葉片嘩啦啦響著,遠處傳來驢的叫聲,聽到驢的叫聲,他的脖頸後涼颼颼的,再也不敢回想。

一個女人挽著一個包袱蹣跚進鄉政府大院。他看到她在大門口與一個小夥子爭辯著什麼。那小夥子攔著她不讓她進院。她愣往裡闖,每次都被小夥子推出去。

後來,她還是進來了。她直奔白楊樹下來了。

高羊看到挺著大肚子的金菊歪歪斜斜一陣風般颳了過來。她嗚嗚咽咽地哭著。小包袱裡包著一個圓圓的東西,好像一顆人頭。走近了才看到是一顆西瓜。高羊不敢看金菊那張臉,長嘆一聲,低下了頭。想想金菊,他覺得自己的命並不是太苦,人應該知足。

娘——娘——他聽到金菊就在自己身旁哭著,娘呀——我的親孃——你怎麼啦——

我沒哭……高羊對自己說,我沒哭哇我沒哭……

金菊跪在四嬸面前,用雙手捧著那顆骯髒的花白頭顱,像個大嫂子、像個老孃們一樣絮絮叨叨地哭著。

高羊抽著鼻子,閉上眼,用力去聽遠處田野上男人們使喚牲口的吆喝聲。毛驢的抑揚頓挫的高叫鑽進他的耳朵。他怕聽毛驢的叫聲,就看著金菊和四嬸。

陽光黃澄澄的,照著四嬸被金菊雙手托起的臉。

娘——都是女兒不好——娘,你醒醒吧——

四嬸慢慢睜開眼,白眼珠一翻,立刻又閉上了。兩滴焦黃的大淚珠子從四嬸眼裡滾出來。

高羊看到四嬸伸出生滿白刺的舌頭舔著金菊的額頭,像老狗舔小狗,像老牛舔小犢。他有點反感,但想到四嬸的雙手如果不被鎖在樹後,絕不會用舌頭舔女兒,心裡的反感立刻消逝了。

金菊從包袱裡解出西瓜,用拳頭打破,然後,抓出紅瓤來,往四嬸嘴裡塞著。四嬸呼嚕呼嚕哭著,呼嚕呼嚕嚥著,像個吃哭食的孩子。

高羊被瓜瓤勾引得腸胃痙攣,心裡又產生了對這對母女的鄙夷:你也該讓一讓我,我也不會吃你的。

馬臉青年什麼時候停止了乾嘔?高羊只顧看金菊啦,竟然不知道。

馬臉青年身體滑下來,團簇在樹根上。他那顆頭耷拉著,上身往前傾著,也是一個下跪磕頭的姿勢。

兩個女人又大哭起來。吃完了西瓜,有勁哭啦!他想。又禁不住扭頭去看,那個西瓜連個尖都沒吃下去。金菊抱著四嬸的頭,哭得渾身打戰。

菊兒……苦命的孩子……娘不該打你……娘再也不管你了……你去找高馬……好好過日子去吧……

那兩輛汽車滿載著傢俱,頭重腳輕,搖搖晃晃地開過來。

警察們吃完飯,吵吵嚷嚷地走過來,高羊聽著他們沉甸甸的腳步聲,頓時又緊張起來。

汽車開過來了。嘎嘎吱吱地響著。車玻璃反射著金光,司機有一張通紅的大臉膛。

後來發生的事到死也不能忘記。

鄉政府院子路不寬,也許是司機喝多了,也怨馬臉青年頭長,也是他命該如此——裝滿傢俱的汽車在路過馬臉青年時,車廂上露出來的一塊三角鐵在他的腦袋上剮了一下,裂開了一個白乎乎的大口子,白了一霎霎,就咕嘟咕嘟冒出了黑血和一些豆腐渣一樣的東西。馬臉青年哼了一聲,身體往前一栽,頭顱雖長,也沒觸到路上——反鎖在楊樹上的雙臂拉住了他的身體。他的血噴在路面上,發出撲哧撲哧的聲響。

警察們呆了一會兒。

老鄭破口大罵紅臉司機:

肏你的媽!你這個王八蛋!怎麼開車的?

結巴警察急匆匆脫下警服,包住了馬臉青年的頭。